作者:颂世歧
“就算我现在提出想和你同床共枕,想必你也不会拒绝。”
“但我不会这样做。”
“仅有情欲的交流,而没有更真挚美好的情感,根本称不上是爱。”
“不过是纵欲的野兽。”
今夜的四坊区很美,小雨湿润怜人,夜空并不全被乌云掩盖,远处仍能看见灿烂的星河,但她所处的这一块地方很不巧的就被雨水覆盖,头顶着乌云,手提着剑刃,人也不愉快。
“来战吧。”白秋秋横剑在身前,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很多剑术的大师通常都不屑于再使用固定的架势作为起手,因为那意味着破绽,意味着容易被针对,但白秋秋不在乎,她的神色如学徒般虔诚。
她面对的是槐序。
当世无双的绝代天骄,修行半月就能斩杀剑术大师,单人在楼氏铁卫的军阵里起舞,每一次出剑都绝妙到极点,纯粹的杀戮技艺也能演绎出令人震撼的残酷美感。
在这种人面前,什么架势都不好用。
不如以最熟悉的姿势,最初学习的起手式,以此为开场,期冀着以剑来讨教,进而得到勇气,振奋的完成内心的蜕变。
以剑问心。
“我以白氏剑术教你。”
槐序举手向天,握住一隙月光,化为掌中剑刃,剑长三尺有余,通体银白,他同样横剑在身前,摆开标准的起手式,一握住剑,他就像是换了个人,冷酷的杀气四溢,眼神木然。
不等白秋秋进攻,他就先一步出手,压制了大部分的经验和本能,仅以较低的水准向前突刺。
右向斜砍,格挡,月光轻而易举的弹开白秋秋的长剑,劈碎剑格切入她的手掌,沿着小臂一路割开手肘,斩断大臂,自右肩劈落,残暴的直接斜向将她斩开,剑刃在侧肋切出,留下一隙白线。
“呃嗯?!”白秋秋痛的屈膝半跪在地上。
一柄剑刃搭在她的脖颈侧面。
她下意识看向身子,却没看见伤口,残留的只有一条细细的发光白线,以及宛如真的被当场砍成两段的疼痛感。
剑刃残酷,月光温柔。
“起来。”槐序错估了她的水平。
前世他和白秋秋的切磋就是采用类似方式,白秋秋教他白氏的剑术,而他担任陪练一起进步,剑刃临身会有疼痛和死亡的恐惧,但不会真的杀人,比起一个人瞎练进步要快。
形式的缺漏已经被白秋秋的苦练弥补,出招动作没有问题。
那么就该对练了。
尝一尝断臂、断手、被斩首、被腰斩、被竖着劈成两段……诸多厮杀中可能出现的疼痛是什么感觉。
兵器毕竟是杀人的道具,只会空挥可不够。
“呵……哈……”白秋秋急促的呼吸,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半跪在地上,想站起来,却感觉腿脚发软,连龙尾也僵硬的绷紧,好像刚刚的一瞬间她真的被杀死,沦为尸体。
“起来。”
槐序再次挥砍,横切龙尾,黑发龙女疼得直接跳起来,他却依旧平静:“现在还不可以休息,你还能动弹,既然想要锻炼,那就做好吃苦的决心,正式的厮杀可不是过家家。”
“断手,穿胸,开膛剖腹,甚至是被当场凌迟,都是很正常的。”
“如果不能承受疼痛,继续作战……”
“就会输。”
“输家没有任何好下场,最轻也是被当场杀死。”
他一边说话,提着剑就再次斜撩,动作干脆利落,优美至极,再次压制水平,以白氏剑术出招,月光长剑与剑气对碰数次,白秋秋忍着渐渐减轻的剧痛和他对练,不断地交手。
“不要走神。”
剑刃斩首。
“眼睛在看哪里?”
纵向劈斩,当头砍到下腹,又接一记漂亮的旋斩。
“不要总是关注敌人的眼神。”
槐序直刺穿胸上撩,沿脊骨一路切开喉管,将天灵盖也分成两截,动作依旧残酷到极点,刚过来的迟羽都不忍直视,若不是知道这是在对练,恐怕还以为是给人上酷刑。
粟神和云青禾无动于衷,她们都见过更加野蛮残酷的训练方式。
而槐序始终平静,面无表情的挥剑,出剑,格挡,再出剑,将白氏剑术的招式完全拆解,信手拈来的随意使用,他认为这是正式训练,需要认真对待,所以没有任何的宽容。
面前的不再是熟悉的朋友,仅是活动的人体。
他要做的就是以不太高,但也不太低的剑术水平,挡掉所有攻击,再顺势拆解对方,指出每一招的问题。
没多久,布料就承受不了多次斩击。
白秋秋喘息着,披着月光,沐浴着湿润的小雨作战,水流淌过沟壑,但剑刃的残酷和月光的迅捷,完全让人忽视冷意,反复被切开的巨大疼痛感更让她容不下任何杂念。
她的眼里只剩下剑。
“不要忽视其他肢体!”
拳头裹挟剑意冲破音爆打在小腹,依旧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疼痛的冲击感却让白秋秋弯腰躬身,滚出几圈,趴在地上难以站起,她二十多年来也没受过这么多苦,没被如此凶狠的羞辱过。
原来这就是槐序所经历的世界?
英雄的荆棘?
……不!
“剑术不止有剑。”
槐序说:“剑只不过是手里的工具,你熟悉的兵器是其形体,但所谓【意】的载体绝不要拘泥于单一的剑刃。”
“拳剑也是剑,月光也是剑,水流也是剑,连财富,权力,乃至活生生的人,都能当剑。”
“剑术是实现目标的手段。”
“也不要在乎疼痛,不要在意肉体的损伤,一旦面临无法迂回躲避的生死厮杀,所要在乎的仅仅是敌人是否死去。”
“槐序……”白秋秋喘息着,拄着剑刃勉强爬起来,“你以前一直在经历这种残酷的厮杀吗?”
“什么?”
槐序诧异的反问:“什么残酷?这只不过是训练而已,只有疼痛,没有流血,不会真的死掉,怎么能算得上是厮杀?如果是真的厮杀,你第一招就被我切成碎肉了。”
“不,我的意思是……”白秋秋松开剑,走过来,捧住他的脸颊:“总是经历这样的痛苦,不会觉得难过吗?”
“我觉得你很可怜啊!你这样的孩子本该在学堂里念书,下课后与同学出游,偶尔坐在院里晒太阳,读一读经义,看看杂书,如果家境优渥,还能玩玩游戏,看看电视。可你却在本不该握剑的年纪握起剑刃,即便被人砍断胳膊,被开膛破肚,经受常人根本不能承受的疼痛,也觉得稀松平常!这种事,怎么想都不正确,不对劲!”
“忍耐和适应痛苦是战士的韧性,但如果每个人都必须忍耐和适应痛苦,不握剑就无法生存,只能说明这个世界错了。”
“苦难怎能成为常事?”
“……不懂。”槐序散去月光,丢给白秋秋一件大衣让她穿上:“如果你是寻求安慰或者认同,直接说就可以,没必要扯这种问题。”
“不要同情我,可怜我。”
“我不需要。”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训练就到此结束,下次有空再练。”
“不练了。”白秋秋说。
槐序本来已经转身,闻声又止步:“觉得太疼吗?模拟的疼痛其实比实战要轻一点,如果实战被砍断胳膊,还得想办法止血和阻断毒药,开膛或者斩首一类的伤势也一样,处理起来蛮麻烦的。”
“不想练也可以,慢慢修行吧。我会帮你完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秋秋说:“你刚刚说过吧,剑术不止是用剑来施展,山川河流,日月光华,乃至人,都能用来充当剑术的一部分?”
“没错。”
槐序说:“我确实见过有人以山河为剑,大军为锋,摇撼天地之力,斩落天人。”
“那就好。”白秋秋裹紧大衣,释然地长叹:“一个人的剑太浅了,纵使摇撼山河日月,也难以做到我想要的事,我要的不是有形的剑,不是这种仅用来屠戮的剑。”
“……我想以王权为剑,斩落天下不平事。”
“槐序,你能帮我吗?”
槐序怔住,抬眸看向白秋秋,她在夜风里披着一件大衣,脚下是被切裂的布料,刚刚经历过千刀万剐的剧痛,连头发也被风吹得散乱,神色却极为肃穆,红瞳认真地盯着他。
这还是他印象里的白长官吗?
他走到近前,担忧地摸摸白秋秋的侧脸,又转着圈检查脑袋,困惑地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白氏剑术第三招的第十七种变式是什么?”
“我当然记得。”
白秋秋抓住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悄然叹气:“这种使出浑身解数,不惜自降身价做出以前绝不敢想的事,自暴自弃的想要献出一切,却也没有成功的感觉——实在很让人怀疑自我。”
“你当作没有听见也可以。”
她叉着腰,很坦荡的迎风眺望夜空的月亮:“只会说空话可不行,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你看的,我可不想做一个只会祈求的金丝雀——至少不能像是迟羽那样,看着就来气。”
“早点休息。”槐序转身离去。
他委实不太能理解白秋秋的心思,为何挑在这个时间点找他切磋,他刚经历过浅语那件事,望着同为黑发的白秋秋,心里想的却是某个讨厌鬼,想起她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
难道是白秋秋觉得等他凝聚法相,就会因为差距太大而无法切磋?
可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古往今来的第一,无可争议的第一,许多所谓天骄人物,都只配眺望他的背影。
单纯的努力,又或者下定决心,也不可能赶超他的水平。
“郡主。”
云青禾急忙走来,呈上新的衣物,恭敬地问:“您先前所说的计划,还要继续吗?”
“不用。”
白秋秋神色淡然:“我改主意了。”
? 第308章 前奏(20k,还没爆完,可以再养养)
“北边,北边,一座种着小苹果树的院子对面,有月桂纹饰的大门……院子里有两个秋千,种着一颗槐树。”
“弦月殿下要找的是这里吗?”
月光变得炽盛,积雨云被开辟出宽敞的大道,栖居的云鲸与群鸟惊惶的四散奔逃,有某种伟大至极的存在正迅速靠近,连深海的群鱼也吓得跃出水面,如山岳般的云雾被一根指爪撞散。
四坊区熟睡的人们不曾知晓,天上出现两个日轮,冰冷的青蓝色竖瞳俯瞰着人间万象。
那是龙。
曾与神明同行,受天人赞誉的不朽生命。
寻龙人终其一生所追寻的伟大存在,如今正跨越无垠的黑海,漠然的降临到四坊区的上空。
只为传递一封信件。
信使轻巧地降落,北坊守夜巡逻的警员提着灯结伴走来,小声谈论着北师爷最近的决定,它俯下身好奇的偷听,掀起一阵大风,月光里半身洒落的阴影让半个城市都变得昏暗。
两个警员却浑然未觉,还在小声聊着往后的轮班安排。
信使目送着他们在街尾拐弯,缓缓直起身,北坊区鳞次栉比的建筑尽收眼底,许多各怀心思的人影在高高低低的楼阁与青瓦屋房内活动,灯火微弱,海潮声在黑暗中起伏涌动。
一家包子店门口仰面睡着个醉汉,怀里抱着碳条似的粗糙长刀,猛然睁眼看向四周,手已经握住刀柄,如临大敌。
他抱着刀站起来走了一圈,又疑惑的抓抓头皮,坐回去继续睡觉。
所有人都没有察觉信使的到来,就像人不会对月光,不会对自然存在的事物产生异常的警惕。
“……乡下,好臭。”信使嘟囔着俯身,恍若山岳倾倒,却又寂静无声,庞然的身形渐渐缩小到常人大小,趴在槐家的铁门前嗅来嗅去,长长的尾巴晃动着,像是嗅探气味的猎犬。
“喔哦,好闻!”
信使舔舔牙齿:“是弦月殿下给我闻过的气息!槐序大人比圣堂的池水还香!好想含在嘴里舔一口!”
“这里就是那位殿下的行宫吗?”
“看起来好简朴。”
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信使左边嗅嗅,右边闻闻,晃着尾巴一路向前爬,忽然发现一双穿着室内拖鞋的脚掌出现在面前,好奇的凑近闻了闻,沿着裤腿一路向上嗅探,不停的往前拱。
直至视线正对上冷冽的红瞳。
槐序盯着夜间来客。
“您好,夜安。”信使若无其事的去吻少年的侧脸,却被嫌弃的推开,没能顺势伸舌头舔两下,但能够近距离的闻到那种诱人的气息,同如此美丽的魂灵近距离接触,也足够让信使满意。
“缪缪。”槐序叫出信使的小名。
“是我,尊贵的殿下,同弦月殿下共享权柄与国度的主君,槐序大人,来自伊甸的缪斯向您献上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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