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现在这双拥有沛然大力的手掌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反而轻柔的像是少女捧着恋人的脸颊。
一定是有其他打算。
“今晚的月光很美。”
“……是有点。”
槐序开始回忆和月光有关的暗语、法术亦或是秘闻,想到月光首先会想到弦月,紧跟着是以月亮为意象的许多诗文与经义,若是以原话来理解,在扶桑,这句话也暗含对眼前人的好感。
但赤鸣会直接对他表达好感吗?
不可能。
赤鸣一向是含蓄的女孩,她性格淡然,总是会在深思熟虑后再做出选择,不可能直率的对他这个仇人表达好感。
“见到你很高兴。”她又说。
“……我也很高兴,一切终于能有个结果,虽然我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时候,但今天也是个不错的时机,我的未来已经确定,不久后就会迎接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借着月光,槐序观察着女孩的神情,但他无论怎样看,眼前的人都是赤鸣,而非乐天派的安乐,但她也确实没有杀意,反而含着一抹浅笑,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眸中是他的倒影。
他猛然想到某个可能。
难道赤鸣没有完全归来吗?她晋位大师确实会获得前世的一部分记忆,但想起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决裂之后的部分,也有可能想起他们决裂之前,还算是朋友的那段时光。
眼前的人,眼前的赤鸣……
究竟是?
“未来,有什么安排?”安乐揉揉他的脸颊,笑容温柔:“说给我听听?”
“结婚。”
槐序斩钉截铁的说:“我要和你的姐姐结婚了。”
“哦~这样啊。”
女孩却顺势抱住他,额头抵着额头,眉眼间的笑容愈发明媚,像是春天的阳光,像是心间跃动的小鹿,她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更加愉快,槐序在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神情很不自在。
她难道不在乎吗?
他要和弦月结婚。
缪斯亲自送来的信件就是在正式提及此事,弦月没有直接过来,原因便是她在筹备他们之间的婚礼,世上最盛大的婚礼。
或许宁浅语错判了,赤鸣其实也没有那么爱他,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粹的友谊。
她总不至于到这一步,还不相信?
“什么时候?”安乐问。
“不知道,应该是归云节之后。”槐序顿了顿,又说:“先求婚,然后再商量婚礼仪式。”
“好啊。”
安乐无动于衷,还捏捏他脸颊的软肉,笑容愉快:“那我白天去和爸爸妈妈说一声,让他们也准备好。”
“准备什么?”槐序一愣。
“当然是准备参加婚礼啊。”安乐理所当然的揉揉他的脸颊:“这种重要的场合,爸爸妈妈又怎么能缺席?等当天再通知未免太晚了,我得提前告诉他们这件大喜事,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即便安乐的父母不是弦月的父母,安乐和弦月也没有血缘关系,但以弦月的性格,也会欣然邀请妹妹的养父母来参加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仪式,提前让他们有所准备也是好事。
但槐序仍然感到不安。
赤鸣的反应太不寻常,她表现得平静柔和,却又在平静里酝酿着巨大的幸福,她满眼都只有一个人,其他一切事物都被忽略,她的世界很窄,她的心也全然被占据——令他不安。
她不像是要参与别人的婚礼,不像是愉快的想给姐姐献上祝福。
更像是……
更像是?
误以为这是要向她求婚,要和她举行婚礼?
赤鸣的记忆究竟恢复到了哪一步?
她是什么时期的赤鸣?
她的反应太不寻常,像是本就被抛升到高点的人,骤然又遇见更大的幸运,于是理智像是决堤般垮塌,情感如洪水奔涌!
“我不是要向你求婚。”
槐序试图解释:“我是要和你姐姐结婚,她刚刚来过一封信,就是在和我说起这件事。我们要先求婚,然后再结婚,补全婚礼的仪式。你作为她的妹妹,会收到请柬的邀请。”
“我理解。”安乐轻轻撩起头发,手指不经意间蹭到精致的耳坠,本就白皙纤细的手腕戴着同款的红色朱砂手链,她的笑意却愈发浓厚,望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浪漫却又笨拙的恋人。
“我没有开玩笑。”槐序说。
“嗯。”
“我是在说实话,没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
“真的没有任何违心话,我不是要向你求婚,更不是要和你结婚!我一开始找到你,就说过是要和你的姐姐结婚,你可能产生了误会!”
“你重复三遍了。”
“……抱歉。”槐序松开手,下意识想后退,却撞上廊柱。
他本来就没有退路,见到赤鸣的第一眼,他就倚着廊柱在等她过来,本来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只能等在原地——又或者向前,触碰近在咫尺的女孩。
但他不能向前。
他停在原地无路可退,女孩却一步走到面前。
“不要道歉,我很高兴。”安乐吻住他的嘴唇,温柔的索求,她的吻法与旁人都不相同,很有一种耐心,会等着他配合,引导他的动作,进而让双方都产生很愉快的体验。像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漫步街头,眺望群山连绵起伏,白云蓝天,长街如故,楼阁朱红,两个人牵着手无忧无虑的向前,无需任何言语,却有一种温柔的爱意和包容。
槐序躲无可躲。
他从来没有和赤鸣接吻,未曾想过她的吻竟然如此特别,与宁浅语不同,与商秋雨不同,与弦月也不同……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风格,但赤鸣的却最让他难忘,让他想要落泪。
这是宿敌的吻。
是第一个以同龄女孩的身份,以同龄朋友的身份,以共患难之人的身份走进他心里的人,她在经历决裂之后,主动送上的吻。
但她究竟是什么时期的安乐呢?
她为何要吻?
“我去一趟对面的院子,拿个东西。”女孩轻轻分开,妩媚的舔了一下嘴唇,她的笑容依旧阳光开朗,像个潇洒的少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女性的魅力,眸光温柔的胜过白云。
她转身沿着游廊向前走,经过一根根廊柱,快要转弯时,槐序才反应过来。
“等等!”
他急忙问:“赤鸣,你现在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最想说的一句话?”女孩为他留步。
“对。”槐序喘着气:“你的记忆恢复了吧?那你记忆的最后,想要和我说,或者已经说出来的一句话是什么?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我猜不透你的心了,我不能理解你。”
“唔……”安乐微微思考:“那大概是……”
“我很幸运。”
槐序倚着廊柱,有雨滴飘落,厚重的积雨云在晨曦到来的前一刻飘来,遮住本该划破黑夜的阳光,风卷着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他神色呆愣,脸庞的血色在一点点的褪去。
安乐对他温和的微笑,继而转身走出檐廊,向着庭院里走去,一刻都没有停留,脚步轻快的像是迎接春天的小羊。
‘我很幸运。’
这句话始终回荡在他的脑海,像是一句无形的魔咒,让他不禁想起往事。
上次听见赤鸣说这句话,是‘幸运一日’的临别,黄昏日落,他们将要分开,在一个高坡的阶梯走向两段,一个向下走,一个向上走,等他来到最顶端,却听见赤鸣叫他的名字。
那时候,赤鸣的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远处还在举行盛大的婚礼,黄昏的天空绽放一朵朵灿烂的烟火,她不久前刚刚负伤,侧脸的伤疤还没完全消除,神色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站在阶梯的底端,告诉他:‘我很幸运。’
她的母亲有肺病,父亲断了腿,自己还在努力挣扎着修行。
哪来的幸运?
那一天之后,就是他们彼此的决裂。
朋友成为宿敌。
他第一次亲手将赤鸣击倒,目视她像个死人般睁着眼躺在雨中的泥地,旋即赶过来的白秋秋目睹一切。
雨势渐渐变大,檐廊落下水帘,槐序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静室,又望见女孩即将走出檐廊,却没有撑伞,他叹息一声,随手在半空滑了一下,切出系统面板完成最后的加点。
【代号:槐序】
【性别:男】
【年龄:16】
【种族:人类(九州)】
【个人天赋:苍生劫】
【当前状态:龙庭槐家、血猎标记、受注视者】
【详细属性:气力(112),灵巧(112),体质(112),智力(112)、感应(112)、神魂(112)】
【综合等级评价:法相境】
他一步迈出,朽日送来的诸多修行资源尽数浮现,又瞬间破碎,投入脚下涌动的阴影,足尖落地的瞬间便有狂风向四周席卷,半个坊区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惊疑不定的四处寻觅。
一步,成就法相一重楼。
他的脚步没有停歇,走出檐廊的瞬间手里已经撑上一把伞,极宽大的伞面足以遮住两个人,安乐很自然的就躲到他的伞下,并肩向前走。大雨滂沱如神怒之日,世界一片银白,青石砖瓦都在雨中颤抖,两个刚刚完成修行的天骄却对自然的怒火视若无睹,连雷光也不屑于一瞥,女孩纤细美好的小腿雀跃的踏过雨季,所过之处青砖干燥如晴天,耐心的听他解释误会。
但无论他说什么,安乐都会笑着点头答应。
让他苦恼的直挠头。
奉命前来问候早安的云青禾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她心想若是换作旁人,晋位之前恨不得请来列祖列宗护法,又是沐浴焚香,又是祭祀先灵,还得提前服用各式丹药,处在绝对安稳的环境才敢去尝试,生怕晋位失败。
若是有天骄能够完成一步晋位法相这等惊世骇俗之举,恐怕更是要大肆宣传,举办各式各样的宴会,什么样的名头都敢往自己头上安放,天人之资也敢妄言——这都是古籍便有的记载。
可槐公子却一步修成。
他望了一眼真正喜欢的女孩,担忧她会淋雨,向前走了一步,脚掌还没落下,困扰不知多少庸人的难关就已经被他跨越,晋位之后连气息都没乱,修行对他来说简直比呼吸还简单。
晋位之后脚步也没停,径直步入雨中。
若不是她恰好在这里,若不是她恰好看见,恐怕都不会有人能够知道,这世上竟有这样的潇洒的天骄。
可她看到了又能怎样?
正主都不在意,他的眼里只有一个走入雨天的女孩,他步履匆匆的去为她撑伞,温和的低声说着关于未来的情话,连途经的檐廊里有个小侍女正端着温热的水盆都没有留意到。
“婉拒了?”白秋秋正伏案看书,披着一件大衣,看见云青禾原样回来,却毫不感到意外。
“没有。”
“那就是被无视了。”
白秋秋来了兴趣,微微抬头看向自己的侍女:“外面的雨很大,他按理说应该呆在房间或者去静室修行,如果忽然要外出,一定是有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否则不至于忽视你。”
“他看似很冷漠,实则是个很温柔的人,是出了什么事,让一个温柔的人连理会你的心思都没有?”
云青禾如实说:“槐公子晋位法相了。”
“嗯,不出所料。”
“一步晋位。”云青禾简单描述了一下她所见的情景有多么令人震撼。
她的见识不算多,但根据云氏的许多记载来看,这等天资绝对是古今难觅,并且古代的许多人很可能都是夸大,不似槐序这样从容,若是在云氏里有这种人,恐怕列位真人都要被惊动。
这是真正的天骄。
法相十二重楼只会是他的坦途,将来真人境界也难以困住他,就像浅滩困不住真龙。
“很正常。”
白秋秋不为所动:“他就是这样的人,注定要名扬四海,若不是这样的人,不是这样的英雄,也不能让我一见就彻底动心。”
“要为槐公子扬名吗?”云青禾问。
很多世家嫡子都有养望的习惯,在修行之路上不断挑战更强的对手,将修行过程里所创下的伟业传扬出去,以此养出无敌的心气,势如破竹般进境,同时为继承庞大的家业做准备。
有足够的名望,才能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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