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四坊区的局势也不像前世那样混乱至极,没有经历过喰主制造的大隔断和诸多朽日法旨所授意的袭击事件,大部分居民都还好端端的活着,在邪修眼中,这些人无异于行走的资粮。
遍地都是大量的活人,一条可能足有法相十重楼以上水准的饥饿蛟龙,急需摄取养分完成蜕变。
可能会发生什么?
槐序轻声叹息,原来吞尾会的计划相较于前世没有任何改变,但讽刺的是,没有他这个最强的恶徒,吞尾会本来无法成功的计划反而要成功了,他们前世的失败正是因为人死的太多。
耗材都被杀光,人手也折损严重。
所以吞尾会精心培育的蛟龙,也只能当个可怜唧唧的炖蚯蚓。
如今他选择从良。
吞尾会计划最关键的一环缺漏,也被补上。
地面震动,强烈的震颤感自上方传来,连几百米深的地下空间居然都能直观的感受到震感,岩壁有细碎的石头剥落,地面的许多尸骨也东倒西歪,可见地表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岩壁终究没有崩塌,吞尾会曾对这里进行过加固。
槐序看向陈观海:“不动手吗?”
这里曾是吞尾会昔日的巢穴,孕育罪业群蛇的温床,驻守地表的安乐遭遇袭击无暇支援,地下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陈观海也是吞尾会的人,现在正是他动手刺杀的最好时机。
他一开始就不信任陈氏的人。
即便陈观海屡次释放善意,他也总觉得这个人心怀鬼胎。
“槐公子为何总是对我怀有恶意?”
陈观海无奈地行礼:“我乃是陈氏子,何至于沦落到同暴匪为伍?”
他这人确实很文雅,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在世家养成的礼仪习惯,如果是南山客在这里估计会哭天喊地拍胸膛地试图证明清白,但陈观海不会如此粗俗,他的优雅仿佛与生俱来。
这个解释也很符合他的背景。
堂堂世家子,尤其是陈氏这等千年世家,族中的嫡系子弟一向自矜清贵,吞尾会这种乡野之地的小组织,在陈氏子弟眼中估计算是暴乱的狗群,连人都不算。
人怎会与狗群为伍?
但陈观海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
以陈氏的背景,他这般年纪早该在庙堂里谋上一官半职,再不济也能去军中或是留在族内。
倘若没有志向,当个闲云野鹤也可以。
他偏偏来了四坊区任职。
若是没有多年前的那场灾劫,四坊区兴许会是块富庶之土,但今时的四坊区连年天灾,屡次生变,连南守仁这等真人都被弑杀,怎么都不算一个安稳地界。
在陈氏眼中,此地恐怕算是乡野之土,住在这里的全是粗鄙的乡下人,负责驻守此地的城主南守仁更是个没背景的武夫,既不是学堂出身,也不是世家贵胄,连军中人士都不算。
来一个武夫管理的小村庄任职,那和古时囚犯被流放到蛮夷之土有什么区别?
陈观海却真的来了。
早在警署建立之前,就在其他机构里兢兢业业的工作,未曾出过一厘的差错,警署建立之后更是担任中枢决策室的职务,代替署长统筹全局。
以世家子的角度来看,无异于自降身份去统治猴子。
与其相信陈氏里出现一个正常人,槐序宁愿相信笨鸟有一天能忽然振作,势如破竹的晋位,高调宣布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成就霸业,小鸟就是能理解一切。
这件事显然不可能,概率无限接近于0。
所以,要为了怀疑而动手吗?
槐序微微舒展右手,五指无规律的活动,他不确定一招能不能杀了陈观海,此人毕竟是陈氏子弟身兼中枢指挥室负责人,身上八成有护身的法宝,如果没能瞬杀对方,之后不太好向旁人解释。
若是前世还在当邪修那会,他倒是不会考虑这个,一旦产生怀疑,无论对错都会动手。
但他现在毕竟从良了……
假如陈观海没问题,他岂不是滥杀无辜,在大战前袭击一个从未有任何异常的友军,削弱可用的手牌?
原因还仅仅是多疑。
又一声巨响。
来时的通道被青色巨剑切裂,剑锋直直地插进数百米深的地下,枝杈狂舞,连吞尾会加固过的岩壁都被割开,穹顶有垮塌的迹象,大块大块的岩石剥落,岩壁崩出粗大的裂缝,落灰不止。
地表的战斗还在继续,进入白热化阶段,不断传来震动。
“……青鬼。”槐序认出这一剑的来处。
先前在刘家祠堂,他们就见过青鬼的法相,这贯穿数百米地层的一剑显然是青鬼的手笔,刘家最后的家主竟抱着搏命之心来此,青色鬼神法相不断发出怒吼,挥舞巨剑割开大地。
入法相十二重楼,一重楼便是一重关,每上一重楼,实力都会有很大的飞跃,即便是真正的天骄,若是没有充足的准备,想要破禁越阶作战,也相当棘手。
安乐晋位法相一重楼的时间不久,却要独自对阵法相三重楼的青鬼。
想必很有压力。
槐序又看了一眼陈观海,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对他动手,转而抬头向上,探手以化剑之术拘来土剑,剑长约三尺三,手感粗糙沉重,甚至都没开刃,他握着这样一把剑,随手向上掷出。
像是顽童向水面丢下巨石。
“轰!”
地下空间下雨了,黑色的钢铁穹顶出现一个数丈宽的岩洞,黑色云层恰好划过闪电,雨水直直地顺着洞口落进来,水流滴在那些尸骨上,浸湿大树的根系,素来与外界隔绝的地下再次直接联通地表。
正在鏖战的青色鬼神都不可置信的低头俯瞰。
“许久未见。”
槐序神色平静:“急急忙忙的过来,是想找死吗?”
“竖子!”青鬼转动剑柄,手甲的兽面浮雕都在跟着他一起咆哮,他的法相宛如青色鬼神,青色巨剑的枝杈发散着青色火焰,焰痕与毒烟伴随着舞动剑刃所掀起的狂风而扩散,咆哮声震得瓦房垮塌。
见到槐序,见到他也晋位大师,本该惊惧的青鬼却怀揣满腔的怒火。
其法相的甲胄渐渐浮现出虬龙与黑虎,那是象征家主之位的刺青,是承袭自兄弟的遗志,此刻站在这里的不仅仅是原来那个游手好闲欺男霸女的青鬼,而是刘家家主,吞尾会八柱之一。
他来复仇了。
就算晋位大师又能怎样,就算是同阶无敌的天骄又如何?
“死来!”青鬼双手握剑向大地刺落,青色鬼神抖擞甲胄,可怖的鬼焰席卷周遭数百米,地层再次被贯穿,他怀揣着强烈的仇恨,受会长之命前来此地刺杀陈观海,却没想到恰好撞见安乐。
南山客不在这里,苦僧正呆在南坊。
这里就只有两个刚刚晋位大师的仇人和不知深浅的陈氏子。
真是天助!
他今日便要复仇,要一己之力斩了这两个天骄,为死去的族人,为兄弟,为儿子,为侄子,取来仇人的头颅去祭奠!
可剑刃却没能顺利刺落。
一束星光借机横斩,半个街区的废墟都处在进攻范围。
灿烂的银色光辉逼迫青鬼不得不挥剑对拼,否则他的法相就会被看似无害的斩击直接切成两段,他肩头的甲胄就残留着一道可怖的沟壑,是被星光蹭了一下的后果。
青鬼抬头向前远望。
废墟里屹立着巨神,赤色神明,法相的甲胄并非任何常见的款式,甚至都不像是甲胄,更像直接由钢铁构成的人形杀戮武器,看不见缝隙和任何弱点,每一处都透着精密的设计感和威胁,每个细节都是为了进攻,为了尽可能的歼灭敌人而设计,右手提着燃烧星光的巨剑,左手却是艺术品般华美的赤色枪械,头颅亮着两点不详的红光,令人仅是注视就开始胆颤。
难以想象这会是一个女孩的法相。
所谓法相,是法的凝聚,也是心的外显,令自我的法在外界真正具备形体,因此一个人的法相也能很好的反映其真实的性情。
如今屹立于此的敌人。
这个名为安乐的女孩,她的法相仅仅只是被看见,就能感受到远胜钢铁的执拗,远胜太阳的炽热,还有近乎冷酷的杀戮欲望,她的本质远远不像外表那样温和,她也是一个压抑欲望,伪装性格的怪物。
可怕的敌人。
地下的空洞缓缓飘起两道人影,在与青色鬼神法相头颅齐平的高度站定,转眼间局势就变成三尊大师围攻青鬼一人。
赤鸣举起枪械,一隙星光奔涌,五行法术与唤星化作奔涌的光柱,连空气好像都被这一招熏烤的焦烂,四周发散着可怖的刺鼻气味,她抬枪射击,而后再射,再射,迈步开始奔跑,化作无法追逐的残影,机动性高得可怕,连法相三重楼的青鬼都只能被动防守,屡次出击却无法摸到赤鸣的影子,青色巨剑只能空挥,对精锐殊为有效的毒烟也没了用处。
槐序则沉默地旁观,望着远处不断挪移的赤色法相。
他的宿敌,赤鸣的象征,终于又一次见到属于她的法相,想起那些彼此厮杀的岁月,想起赤鸣是何其可怖的对手,其他任何人,任何所谓的天骄,在她面前都像是懦弱的废物。
残酷铁血的复仇者降临了。
它的名讳是赤鸣。
无论安乐过去多么温柔,再次见到法相,他就知道赤鸣还是赤鸣,那个不甘的灵魂仍在过去的岁月里满怀恨意,未能想起的记忆,散落的回忆,共同塑成这尊法相,专门向他复仇的法相。
她的回忆停留在幸运一日,停在决裂前关系最好的一天。
后来的绝望,决裂,都在路上等候,正如骑马的斥候正带着信件八百里加急狂奔,战火随后而至,不可弥合的血仇将要到来。
“槐警司。”
陈观海却望向北方,那里有狼烟冲霄而起,连绵的火势站在东坊都能看见,火中有数尊法相的影子在行走,在厮杀,可那里应该是署长与北师爷谈话的地方,如今竟然沦为战场,且一开始就是生死搏杀。
署长挥舞圆柱般的马槊,他的法相竟如苍老的将军,披着玄铁甲胄,背后还有一袭血染的披风,他的霸念,心中的信义,却不曾因为衰老而减退,反而变得愈发深厚,像是一坛积年累月的苦酒,以仇恨为料,投入恨火蒸馏!
于是一旦启封便必须杀人,要用人血来下酒,填平内心的愤恨!
他此刻不再随和,不像是那个支着棉花糖摊子逗弄小孩子的老人,不像是会和年轻人喝酒划拳开玩笑的老长官,他的脸被面甲覆盖,冷酷的投身血战,即便对手是老友,也不会退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劲!我没看错你个老家伙!”
北师爷狂笑着挥拳,他无疑是武夫中的武夫,单是拳脚功夫也都臻至化境,领悟某种极意,某种道果的雏形,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以武夫之身晋位真人,一拳挥出,数个街区都在拳下化作飞灰。
他守护的北坊,看护半辈子的坊区,却被他轻易地毁了。
像是践踏垃圾。
连绵不绝的大火不断地向外扩散,连大雨也无法浇灭,民众们哭喊着想要逃亡,却无路可逃,他们全都沦为了食粮,被北师爷身边的胡三慢悠悠地收走,倒进葫芦里摇一摇,听个响。
“北山河!”署长怒吼:“你这个混账东西!这里可是你的北坊,这些人都是你应该保护的民众,你可是他们的北师爷!”
“错啦错啦!”
北师爷打退署长的马槊,一拳击出正中槊杆,暴风随之奔涌,青石街巷被这一拳的余劲轰碎,不知多少人化作血糜,可他却在大笑:“我乃俗人,武夫!”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
署长不可置信,在他的印象里,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吞尾会的卧底,但唯独北师爷不可能,云楼城四个坊区这么多年来就属北坊最安稳,人人都知道北师爷的大名,偶尔还能看见他带着人到处扫荡治下的罪犯。
北山河是个武夫啊!
纯粹的武夫,又好面子,出行喜欢大排场,平时饮酒、看戏练拳一样不拉,没事就要出门溜达一圈,到处找恶棍练拳,上一任东魁首都是被他一个人找上门打死,脑袋里装的恐怕全是肌肉。
什么人能让这个朴实的肌肉脑袋心甘情愿的反叛?
今日之前,若说北师爷会是吞尾会的贼人,恐怕整个北坊的民众都会聚起来唾骂这是污蔑,北师爷是北坊人的英雄,过去无论去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在街边小摊吃饭,摊主都会觉得这是一种荣誉。
北师爷大笑着向前踏出一步,打出一记凶残的直拳,仅是拳风就荡平半个街区,许多民众连哀嚎都没能发出,他像是完全疯了,竟然在大肆屠戮自己昔日守护的民众,化作地狱的修罗。
他乃是一介武夫,不会花里胡哨的法术。
仅凭拳锋便可称雄。
但署长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吞尾会究竟许诺什么,才能让北师爷也选择背叛?
难道这个肌肉脑袋被人控制了神魂?
不可能,修行到北师爷这种程度,其神魂早已融入肉身,单凭心中的霸念也能无视同阶大多数心灵法术,他又怎会被人控制?
他真的是出于本性而化作修罗恶鬼?!
“我乃是俗人。”
北师爷不介意为老友解惑,一拳几乎将苍老的署长锤入大地,看着年迈老人横起马槊抵挡,大笑着:“所谓正义,所谓北师爷,都是别人加给我的东西。我真正所做的事,其实也就是踏踏实实的把手上的活计给干好,在其位谋其政!可实际上我还是北山河,还是一介俗人,先代会长开出的价码比南守仁高,比你高,我自然就会倒向他。”
“至于所谓北坊,还有这里的民众?”
“我北山河,一开始就不在乎!倒不如说,正因我不在乎,所以才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吞尾会能给你什么?”署长挥舞马槊,他虽年迈,杀意却不减半分,相较于年轻时更有一种老辣,舞动兵刃就像在舞动手足,自然流畅,其法相若末路老将,甲胄为血染红,动静间有鲜血挥洒。
他来到北坊,就是想和北师爷谈谈往后的待遇。
感念老友过去多年来为家乡的付出,署长愿意牺牲昔日攒下的人脉和资源,保举北师爷进入九州官府,使其将来可以平步青云,最次也能成为一地长官。
北师爷喝了口酒,大笑着说他出价太低。
旋即他们便展开厮杀,北师爷起手就唤出法相,赤膊的八臂巨人直直地朝他杀来,拳击长空,毫无留手——直到现在,交手数个回合,署长都没想明白多年的老友为何背叛,吞尾会给了他什么。
“长生不死。”
北师爷咧嘴笑道:“先代会长许诺给老子长生不死!”
“……怎么可能?!”署长勃然大怒:“长生早就是妄言,如今连天人都会坐化,真人也受天数所限,谁能给你许诺长生不死?凭什么?我们这里不过是乡野之地,一帮野狗也能妄求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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