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而且我马上就要结婚了,难道你要我在婚后……”
“让她给你当个小妾也可以。”千机真人说:“当个小妾,情人,或者干脆只有肉体关系的炮友,只要能让她留在你身边,怎样都无所谓。”
西北角忽然阴了一块,乌云正翻滚着聚集,色泽沉重如铅,诸海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
一阵风穿过楼宇的间隙,槐序拨开侧脸的碎发,回过神来,揪住千机真人的衣襟,仔细的端详神色,却发现这个男人,作为迟羽父亲的男人居然神色如此平静,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疯了?”
槐序不可置信:“你这个混蛋,你把女儿当成什么了?”
“是你搞错了关系。”
千机真人叹气:“一直都是我的女儿在追求你,而不是你在追求她,或许你觉得很无耻,觉得我疯了,但我确实是在帮助她实现心愿——即便我自己也觉得这种心愿太过荒谬。”
“……但无论如何,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也只有你。”
“你是特别的人。”
槐序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荒谬了。
他根本没想过作为一个父亲,千机真人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真是混蛋。
难道连千机真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能获得成长,能够蜕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强者吗?
居然做出这种决定……
这和直接把女儿抛弃了,把责任甩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真是混账!
你可是父亲啊,是迟羽敬重的父亲!
槐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木楼梯,扶着扶手一级级的转着圈向下,保持着适中的速度,最后来到楼下,隔着冰室门口的花束看着迟羽,他竟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转过头,千机真人还在原位,倚着扶手,看着冰室。
竟然真的不来了?
到底在想什么?简直不可理喻!
迟羽还蹲在冰室门口,没人理会她,这条巷子平日里只有探险的小孩子和一些附近的熟客会来,如今正是归云节最热闹的第一天,人群大多都聚集在那些繁华的大街和著名景点。
冰室内的老太太睡得也实在香甜,安然等候着客人。
若是远远看去,迟羽一贯具有欺骗性的外表让她像是一个在这里等候任务的冷酷杀手,忧郁和破碎感完全是对生命流逝而产生的感慨,她天生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和反差的内心。
谁能想到外表那么冷酷的女孩,其实刚刚因为一句话而哭着逃走?
她的面都还在桌上……
槐序苦恼的跨过门槛走进冰室,向打瞌睡的老奶奶说了一声,付钱用店里的水果做了两份沙冰,一份加了很多蓝莓和南洋诸岛的水果,呈现奇异的幽蓝色,一份加了不少梅子,是酸甜可口的暗红。
他在迟羽身边蹲下,随手把话梅味的沙冰递给她。
迟羽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手里的蓝色沙冰:“你的口味,和商秋雨前辈好像。”
“嗯……巧合。”
因为他第一次吃这种东西就是商秋雨为他做的,在炎热的午后,带着一身的血回到据点,商秋雨哼着歌给他疗伤和洗澡,之后又递来一杯冰凉的蓝色,从那之后他就忘不了这个味道。
美食总是容易打动人心。
冰室门口凉风阵阵。
迟羽居然真的擦擦眼泪,接过酸甜的话梅味,一小口一小口的享用,望着小巷子的尽头,一线苍青色天空正飘过白云,楼上面馆的香味居然一直飘到这里,远处隐约能听见乐声,悠扬如故土入怀。
很舒服的天气。
本来应该是令人愉快的时间,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等沙冰只剩最后几口,她居然又低下头,一声不吭的落泪,很丢人的在后辈身边哭了出来。
“我好没用。”她说。
“嗯。”槐序拿了手帕,顺手擦掉她的眼泪:“但你依旧是我的朋友,我认可的迟羽前辈。”
幸运一日的决裂后,他一路逃亡,最后连双生花的伪装也无力维持,勉强扫清可供追踪的线索,因伤势过重倒在一处山崖下。
当时是雨天。
迟羽认为行动失败了,她还是一事无成,于是又一次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想要躲起来悄悄哭泣,恰好找到他所在的那座山崖。
这个笨蛋居然没有认出他就是喰主。
反而救了他一命。
“回去吃饭吧,面都要坨了。”
槐序站起身,随手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找出菠萝、蓝莓、青柠和柠檬片,菠萝和青柠榨汁,加入甘甜的果蜜,做成沙冰,再把蓝莓洗净置入其中,在容器的边缘插上酸涩的柠檬片。
他举起杯子,满意的端详,沙冰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分外诱人。
“等你结婚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迟羽怯生生的问。
“有什么不行?”
于是迟羽就跟在他身后,一起回面馆,走过朱红色的旋转楼梯,楼宇间的光线稍显昏暗,像是走进一场盛大的黄昏,千机真人始终等候在楼梯口,风轻云淡的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等他们走到近处。
“女儿。”千机真人忽然叫住迟羽,把一枚红玉手镯递过去。
他不做解释,身影化作昏黄光线里飘散的羽毛,墨绿色眼瞳定定的看着被槐序牵着手的迟羽,一阵海风吹过,原地再无人影——他竟然真的走了,说了那么一通疯话就径直跑掉。
迟羽愣愣的站在原地。
没由来的,她忽然有些心痛,扭头看向面馆的大门,临近风扇的桌上还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盖浇面,筷子规规矩矩的摆在面碗中间,旁边堆着花生壳和一叠新的水煮花生毛豆。
老式电视机还在滋滋的冒着黑白雪花。
弦月津津有味的观赏电视节目,她托着腮,神情悠然自得,一直到他们重新回到座位都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也没有额外关注迟羽,全在温柔的夸赞槐序做的很不错,沙冰味道很好。
‘他居然真的跑了。’
槐序还觉得有点荒谬,一边大口吃面,一边找弦月传音说:‘我都没想到千机真人还有这么混账的一面,丹心死了,他居然就想把所有责任都给甩掉吗?连自己的女儿也不顾?’
‘原本走到门口我还想拉着迟羽找他谈谈,结果他竟然直接逃掉了。’
‘下楼那会也是……’
‘迟羽前辈是他的女儿啊!遇到伤心事,难道还有什么身份是比父母更适合安慰孩子吗?千机居然说什么他这个父亲没能尽到责任,求我给迟羽前辈一些关爱!还说就算当……’
‘简直不可理喻。’
弦月搅动着沙冰,托着侧脸温柔地欣赏他吃面的样子,忽然传音问:‘那,夫君用了什么办法才把可怜的小鸟哄回来呢?’
‘我请她吃了一杯沙冰。’
槐序很自然的回答:‘她没有跑远,就说明其实还想回来,又胆子小,一气之下做了平时不敢做的事,所以蹲在那里伤心,害怕,又觉得自己无能。其实这时候只要有个她熟悉的人过去,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呆在旁边陪她一会,她自己就能缓过来很多。要想让她回来,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好。所以我请她吃了一点甜食,又说面要坨了,这个笨蛋就跟着我回来了。’
‘对了,你不要再逗她了,心灵敏感又脆弱的人,是不喜欢被开玩笑的。’
‘会伤到她。’
弦月轻轻点头,笑容愈发柔和:“你有很好的履行约定呢。”
筷子停在半空,槐序愣了一下,抬眸看着弦月,白发女孩悠闲地坐在原位,搅动着沙冰,属于她的那碗面已经被吃完了,空碗里还有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而他正在吃第三碗。
“当然。”他说:“我一直都在遵守和你的约定。”
“我会走向幸福的。”
吃完饭之后,安乐习惯性的抽出纸巾,想要帮槐序擦嘴,她刚拿出纸巾,却发现弦月打了个响指,所有油渍都被清理干净,连桌上的几个空面碗也被收走送入后厨。
连气味也焕然一新。
到处都是淡淡的像是月桂般的香味。
……也对。
弦月是天人,是尊贵的神明,其实早就不需要饮食,会来这家餐馆的理由和原先烬宗列位真人来这里的理由是一样的,为了体验生活和叙旧,她是为了槐序的喜好,所以坐在这里。
祂和其他女孩根本不同。
简直完全想不到任何能够获胜的机会……
她坐在角落里,像个木头人,麻木地听着弦月和槐序说笑,麻木地看着少年露出不曾对她展现的温柔笑容,麻木地起身跟随她们离开面馆,告别迟羽前辈,看着两个人进行新婚前的约会。
忽然间理解了迟羽先前的感受。
原来幸福近在眼前,却只能沦为篝火边缘的孤立者,无法融入其中,原来这种痛苦竟是如此的煎熬,令人难以忍受。
浅语曾经是不是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前世有一段时间,槐序每次在聚会和私下的散步闲聊里,都会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投入到她的身上,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默默地互相扶持,帮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那时候,在一些聚会里,迟羽和白秋秋总会看着他们。
宁浅语偶尔也会有极为落寞的眼神。
舒缓的潮声漫过耳畔,安乐扶着栏杆向远方眺望,却没有看到海,潮声的源头隔了很远很远,可能有几条街,引入眼帘的全是各式楼阁与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气里有一股苦苦的咖啡味。
“安乐。”
槐序递过来一个白瓷杯子,声音温和:“小心烫。”
她接过去,恍若未闻的喝了一口。
好苦。
她下意识的吐吐舌头,又瞧见弦月随意的坐在白色木椅的边缘,边喝咖啡边欣赏藤蔓上盛开的牵牛花,那姿态真是优雅极了,不愧是尊贵的神明,平静时总让人产生敬畏。
……咖啡果然好苦。
一路上槐序和弦月都没有把她忽视掉,总会把她照顾的面面俱到,确认她没有问题,就会马上沉入二人世界。
可这种照顾,反而更让人觉得苦涩。
坐在槐序身边的人,求婚成功,将要得到祝福并且结婚的女孩……本来应该是她才对。
好不甘心。
或许正如妈妈曾经说过的那样,她太着急了。
先考虑了自己的幸福。
沉溺于槐序的宽容和温柔,却忽视了他本来的痛苦,忽视曾经‘两米’的界限,或许他仍然心存某些旧事,心的距离虽然一点点接近,但还没有走到可以接受求婚的地步,距离真正得到幸福还有很长的阻隔,而她却不断地迫使槐序撒谎,迫使他许诺,迫使他走得更近并且断绝与其他朋友的来往,连一点迂回的余地都不想留下,一步步把他逼到窒息的墙角。
……这样是不对的。
拉近心的距离从来都不能一蹴而就,幸福也从来都不止是一个人的幻想。
她缓缓阖眼,深呼吸几次。
安静地在槐序身边坐下,凝视着弦月,这个自称是‘姐姐’的完美女孩。
给予幸福吗?
就算是天人,就算是名义上的姐姐,她也绝不会就此认输。
“槐序。”
白秋秋向她们招手:“去镇灵庙的时候能把我捎上吗?我有一份名单,想找浅语谈点合作。”
“有关于九州演武的赛程。”
? 第329章 我最讨厌槐序了!(6k)
‘……乃居然真的来我家里做客?’
‘不然呢?’
槐序淡然施礼,径直越过她一步跨进小院,入眼是一座矮小的古庙,院内种有青松竹柏,角落里还放着竹篾编成的簸箕,朱檐上飘着雪,不知几千年都未曾化开,满院俱是古物。
有风吹来,檐角的风铃轻轻晃动。
他抬眸望向朱檐上方,半空却不是日月群星,而是连绵成片的古建筑残骸,那些昔日的琼楼玉宇,朱阁绮户,尽数都化作废墟,旧时的十二楼五城仍像是昨日刚刚坠落,一切都被凝固。
上个时代末期,镇灵庙之主不愿任由传承继续走向衰颓,亲任国师兼宰相,加九锡,为太子师,向皇帝献‘万世一系’之术,使镇灵庙如日中天,诸世家皆俯首帖耳,谋求永恒永久的绝对统治。
后遇大不详,致使天地残缺,古老时代的余晖彻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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