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可是精神却在抗拒。
不想吃。
肉体抗议着意识的暴政,肠胃在饥鸣,咕噜噜的响动,唾液不断分泌,视觉和嗅觉全都被满桌菜肴牢牢吸引,甚至幻觉般的好像已经在‘品尝味道’。
但她还是不想吃。
这不是为了她而做的菜啊,这是为了弦月,为了她名义上的姐姐而亲手制作的爱情灵药。
并非单纯的厨艺展示。
而是爱。
越是用心,越是专注,菜肴的种类越多,说明槐序对于弦月的感情越是深厚——他简直想要一次性把全天下所有好吃的东西全都拿出来。
相比较之下,在四坊区的那段时间……
不,不可以再想了。
“明明……”
她低下头,鼻子酸酸的,沮丧的呢喃:“明明是我先来的。”
最终的胜者为何是弦月?
难道是她不够温柔吗,是她有什么缺陷,有什么瑕疵,比不过名义上的姐姐?
菜上齐了,槐序洗漱了一遍,悠闲地坐在长桌尽头,弦月为他系上餐巾,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互相喂菜。
粟神、迟羽和白秋秋坐在长桌侧面。
宁浅语紧挨着安乐。
安乐抬眸看向宁浅语,却发现曾经的好友也在看着她,青眸平静,她却觉得好像是在质问她。
想放弃?
还是付出行动,去试试最后的机会?
她捏着筷子,迟迟没有动弹,她觉得餐桌离自己很远很远。
她要做的事或许不是投向幸福,而是走入一座火炉,幸福就在炉火的深处,她要取得幸福就必然被炉火焚烧,如果不能取得幸福,就会化作飞灰。
一切过往都将垮塌,如沙堆的溃散。
如果失败……
她会彻底沦为笑柄,自以为投注的感情,自以为能取得的幸福,都将变得一文不值,成为她个人的幻想。
但她真的能够止步吗?
……不可能啊。
早就已经,早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从这一世第一次相遇开始,命运的齿轮便开始把她推向这一步,完全没有给予任何其他选择的余地。
就算之前一直温柔又能如何?
不焦虑,不心急,不狂妄的说那些大话,没有掷出一个又一个打在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现实也不会任何改变!
弦月终会到来。
宛如河水滚落断崖,她不过是一叶扁舟上的乘客,盲目的追求着河流尽头的太阳,却无法抗拒宿命的跌落!
即便如此。
在彻底的坠落之前,难道她会真的放弃吗?
难道前路无望,就要彻底的灰心,把照亮人生的太阳拱手让给别人,自己一点也不会感到失落?
……才不是这样。
槐序完全沉溺于弦月的温柔乡,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前路明朗,熟悉的朋友们全都活着,连昔日的宿敌也能安稳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他也没有辜负弦月。
前世弦月和他之间其实一直有一道无法弥合的裂隙。
那就是赤鸣。
赤鸣是弦月的妹妹,而他却亲手杀死赤鸣,并且堕落成饱受世人厌弃的模样,这件事就像一道疤痕,横在他和弦月之间。
如今再没有什么间隙了。
弦月曾经如约将他永远的救赎,他也洗心革面当了一个好人,还把安乐健康的保护至今,替她挡住所有灾祸。
还给妻子一个健康的妹妹。
真好啊。
后天就要结婚了。
结婚之后,这种不再孤单的幸福人生就能一直延续,延续到时光的尽头了吧?
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走向幸福。
就算是朽日,只要在婚礼当天严加防范,魔主们没有进行过漫长的充足准备,也断然无法给弦月带来致命威胁,最多也就是两败俱伤,到不了决死的地步。
只要渡过眼下最后的一段苦路。
未来便是他的坦途。
九州演武的所有天骄都会是他成道路上的资粮,以万物一炉为根基,即便是龙庭槐家注定经历的天劫与天妒也无法阻拦他的晋位,只会让底蕴更加深厚。
届时救下讨厌鬼自然也是顺理成章。
真好啊。
他接受弦月的喂食,吃下一大口餐后甜点,感受着果冻在口腔里摇晃,青苹果的酸甜味席卷味蕾。
他舒服的眯起眼,顺势躺在弦月的怀里。
慵懒的像是一只猫。
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餐桌上的其他几人其实一直都没有动过筷子。
迟羽趴在桌面偷偷哭;白秋秋呆坐着像是雕塑;粟神也格外落寞的看着弦月和他的互动;宁浅语更是神色冷酷;每个人都好像被夺走人生最重要的宝物,当事人却丝毫不在意她们的感受。
“我吃饱了。”
清冷庙祝率先离席,瞥了一眼安乐,拂袖离去,青衣迅速没入夜色,她来时静悄悄,走的也悄无声息。
紧跟着是白秋秋和粟神。
迟羽最后一个察觉氛围不对,抹着眼泪悄悄离席。
只有安乐留下。
她坐在原位捏着刀叉,圆盘里摆着一块布丁,晃悠悠晃悠悠,槐序享受着弦月的膝枕,旁若无人的说起温柔的往事,她觉得有一道缰绳正勒紧脖子,把她拖向悬崖边上的火炉。
‘妈妈,对不起。’
她心想:‘我要成为一个卑鄙的坏孩子了。’
婚礼前的最后一日,槐序和弦月一起去逛街,一起牵着手看电影,一起购物,一起买了新衣服,一起喝咖啡,一起烘培饼干,尽可能的享受着温馨的时光。
安乐始终跟在旁边,一言不发。
直至黄昏。
“真的不能留下吗?”
槐序恋恋不舍:“反正白天就要结婚了,今晚再睡一起也没什么吧?惯例和习俗都只是束缚常人,我们没有必要照搬,婚礼现场其实简陋一点也没问题,我更想和你呆在一起。”
“不可以哦。”
弦月温柔地揉揉他的两颊,轻声说:“为了我们的幸福,请你忍耐。”
“我需要短暂的离开一晚,布置婚礼现场,调整状态,准备应对朽日的进攻,云楼也需要挪移位置,找到诸海的一处景观,只有准备的足够充分,我们的婚礼才有可能完美无瑕的举办。”
“而且……”
弦月顿了顿,淡金眼眸凝视着他的眼睛,神色温柔,她像是有些心事,却没说出来,反而洒脱的一笑:
“我一定会救赎你。”
“你早就救赎我了。”槐序依恋的埋在她的怀里,“前世你帮我斩断那条线开始,你就已经救赎了我,给予我真正的自由。”
“往后诸事,皆由此而始。”
“还不够。”弦月说:“你还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没有挽回全部的遗憾,所以救赎就不算完成。”
“我在凉亭里为你准备了一份甜品,去尝尝吧。”
“今晚做个好梦。”
“等到明天一觉睡醒,就是我们之间的婚礼了。”
他恋恋不舍的离开女孩温软的怀抱,一步三回头的走过回廊,直至在拐角前,仍然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眼,确认弦月还在原地向他微笑。
那么温柔。
今夜的月色很美。
沿着游廊一路向前,拐过八九种景色,最后直行数十步,便是弦月所说的凉亭。
此亭坐落于云楼的顶端,坐于庭内,远可眺望碧海波涛,近有金碧辉煌的殿宇,上是高悬圆月的夜空,下是云楼的繁荣,偶尔还能观赏一阵烟火,是个赏景的好位置。
庭内有一圆桌,旁侧散落几个矮凳。
此刻已经有人在桌边静坐,低头看着桌面的水果蛋糕,神色平静如常。
“秋秋姐?”
槐序心情很好,坐在桌边拉过盘子,取来侍女呈上的银质刀叉,挥手驱散闲人,营造出两个人谈话的空间,他这会才想起来,先前答应白秋秋的事还没做。
白秋秋要修剑术。
但他昨天和今天都只顾着和弦月一起游玩,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他吃了一口蛋糕,愉快的问:“现在修炼吗?”
“嗯。”白秋秋轻轻点头,红色龙瞳凝视着槐序,觉得他格外陌生,又格外熟悉,他原来真的有那么温柔、和善又悠闲的一面,只不过平时并不向她们展示。
她曾经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可以让槐序永远都能真心实意的露出笑容。
但没能成功。
弦月一来,就做到了她两世都没能做到的事。
“你很放松。”白秋秋凑近了一些,观察他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总是冷漠又忧郁,成天从早到晚都心不在焉,一直在计算,一直在回想,不断地进行谋划和思考——近段时间,从安乐和你越来越亲近之后,你思考的方向明显就开始逐渐偏移了,从思考生存变成思考幸福,一直到现在,完全的依赖并沉溺于和弦月的互动,将全部的信任交给她。”
“是啊。”
槐序没有否认:“这就是我追求的幸福。”
“没有谁生来就喜欢苦难,我自然也不例外,我曾经向迟羽说过,我会受伤,会难过,会有失误的时候,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凡人,但我足够的狠心,舍弃了一些事物,所以才像是算无遗策的神。”
“但我仍然想要度过幸福的人生。”
“修行的本质不是比拼谁更强,而是通过修行掌握更强的力量,进而去争夺真正的自由,把未来、命运与幸福之类的大事全都握在自己手里,让自己拥有不必随波逐流受人操控的权力。”
“我想要幸福,想要被爱。”
他丢下叉子,仰望着夜空的圆月,轻声说:“那么我就得证明自己有值得被爱的价值。”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废物。
“……证明自己有值得被爱的价值?”白秋秋轻声问。
“嗯。”
“好。”白秋秋缓缓站起身,捧着他的脸颊缓缓俯身,圆月皎白,她的眼眸闪烁着莹莹的水光,嘴唇柔润,带着清甜的香味,不久前才洗漱过,还含了一颗糖果,连津液都是甜的。
槐序都没想到她会在此刻突然凑近。
他还以为白秋秋早已放弃。
云泽殿的拒绝居然也没能让白氏郡主死心,她的前世不断经历失败,今世亦然,但她却总是越挫越勇,全然没有被现实给击倒。
又一次主动出击。
槐序也没有推开她,静静地配合着白秋秋的索求,并不算主动,但也并不抗拒,眸子的神色也很淡,有一种任君如何,未过底线,我自予之的意味。
趁着白秋秋放松精神,他顺便就把两天内的经历以心灵法术传递过去。
删去部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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