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槐序没有理会她,而是在对面坐下。
他枕着松软的靠背,红瞳却在凝视着温暖的黄色灯光,脸颊还泛着苍白,那是法术使用过度,法力不足的迹象。
迟羽闻到一缕奇异的香味,给人的印象是‘幽蓝色’,明明是气味,却给人一种颜色的印象,宛如幽蓝色的海流,空寂,遥远又孤独。
气味的来源是槐序。
他的身上,有属于别的女孩的香味。
鸮奶奶把托盘端过来,放下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还有几颗酸梅味的糖果。
还没吃晚饭的槐序很自然的就把本该端给迟羽的牛奶抢走,擦擦杯沿,双手捧着杯子把整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去洗洗手,又漱漱口。
他重新坐回来,剥了一粒酸梅味的糖果丢进嘴里。
到这会,他才像是有几分交流的欲望,把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忧郁美人,望着她生在耳侧的暗淡的红色羽毛。
“发生什么了?”迟羽担忧的合上手札。
她隐约有些直觉,槐序过来的要说的事与她有关,但这个人正在考虑着她可以知道的部分与不可以知道的部分。
槐序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手肘撑着桌面,红瞳以冷酷的眼神审视着迟羽,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的剥个精光,确认内心是否足够的强韧。
隔了一会,他说:“没什么。”
他认为现在的迟羽或许不能承受真相。
她太脆弱。
没有心灵的寄托。
现在贸然告诉她过于冲击性的事实,导致她尝试寻找商秋雨——她恐怕会死。
“……是有关于那个组织吗?”
迟羽却主动问起:“你发现什么新消息?还是说……你其实知道,当年我们遭遇的那场袭击是怎么回事?”
“有人幸存吗?”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尽管这些年过去,一个朋友的踪迹都没有找见,连半点消息都没有,可她的心里仍然抱有某种幻想,幻想着某日,小鸟们还能聚在篝火旁温馨的谈话。
白天没有机会问询槐序,又被父亲勒令不许在私下去寻找后辈的踪迹,本来想着后天再去问询。
如今他突然在深夜来访,迟羽猜测他肯定是想说些什么。
“没有。”
槐序冷酷又果断的说:“她们都死了,无人幸存。”
活下来的是商秋雨,不是莫挽心的姐姐。
迟羽的前辈已经葬身大洋。
为了保证迟羽的存活而加入朽日,却意外的解放本性。
存续下来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内心空洞,灵性早已堕落,追逐着末路的狂人。
现在,至少是现在,
他不能让迟羽知晓,她憧憬的前辈究竟堕落成怎样的东西。
她一开始就憧憬的人,其实从未理解过的人,距离最近又最遥远的人,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与她内心幻想里的完美形象背道而驰的魔鬼。
以商秋雨的情况,她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兴趣回来接触迟羽。
她是大洋水底的孤魂野鬼。
不是珍惜友谊的温柔前辈。
商秋雨更在乎的是槐序,一个精心培育出的完美杰作,曾经缠绵的伴侣。
迟羽对她而言,只是一只被遗弃在风雨里的宠物小鸟,不值得再挂念。
至于将来。
槐序会想办法阻拦她们见面,并在合适时机去杀掉商秋雨。
避免迟羽因此崩溃。
“是……这样吗。”迟羽说完以后,一直沉默着。
早已预料的事。
经由各方面的渠道,死讯一遍遍的被确认,她竟渐渐有些奇异的麻木,明明听见,却生不出悲伤,仍然抱有一种‘她们可能还活着’的幻想来安慰自己。
只是短暂的无法见面而已。
前辈说过:‘人生总会有离别,但正如月亮落下还会升起,我们终会有重逢的时候。’
只要相信的话,总会重逢。
“没错。”
槐序平静的异常:“全员确认死亡,无人幸存——所以,不要抱有任何幻想。”
否则会被伤到。
他还记得前世的迟羽死去的那一天。
目睹赤鸣死后,知晓槐序就是喰主,喰主就是槐序,商秋雨就是莫挽心的姐姐,最憧憬的前辈与深爱的朋友一起堕落,最执拗的后辈也死在面前,落败不可避免——
迟羽居然选择停止施法。
自卑的鸟儿失去一切,彻底被雨水溺死,落入无边的崩溃。
……她自杀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她们再见面。
否则以商秋雨恶劣的性格,迟羽一定会死。
迟羽沉默的低着头。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目光像是在看桌面,又像是在看槐序,但以她的角度,最多只能看见一双少年的手而已。
刚烤好的面包渐渐的冷了。
隔了一会,她突然说:“可以……握着我的手吗?”
槐序的手指轻微颤抖一下。
但他没有伸出来。
迟羽微微抬头,火红的眼瞳凝视着槐序,朝他伸出右手,可怜的哀求:“可以吗?”
她想索取更多的温暖。
第69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3k)
“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迟羽期盼的望着槐序,她伸出纤细的右手,指节隐隐发白,指甲修剪的圆润,不复往日的温暖,反而有些冷,像是冬天刚用冷水洗过。
可少年依旧十指交叠,没有动弹的意思。
他说:“你不是想要一只手,你想要的是溺水时递来的稻草,想要借此找到新的寄托,通过他人的扶持让自我可以在孤独而漫长的黑夜里继续行走。”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你必须自己坚强起来,想要成为前辈,所要的不仅是实力,还有一颗强韧的心。”
“被他人给予的希望所填满的心,最终也会在他人离去的瞬间被抽空,遗留的仍会是空虚,更甚以往的空虚和疼痛——尝过甜味以后,就只会念念不忘,原先苦涩的瞬间将会变成煎熬的长久。”
“在绝望之际,要么就此垮塌,要么得到成长。”
“所谓修行,亦是如此。”
“……前辈也说过相似的话。”迟羽怔怔的说,她在槐序身上看见了过去的商秋雨的影子,也看见一种和她相似,却全然不同的‘成长’后的自我。
难道槐序也曾有过一个前辈吗?
和商秋雨相似的前辈?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父亲已经调查过槐序的背景,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被囚禁虐待十几年之久,又在不到一周内直跃云霄,按理说应该没有接触过修行与生活上的前辈。
其父亲更是赫赫有名的烂人,云楼城最著名的赌狗。
而且,前辈已经过世。
又怎会是一个和前辈极其相似的人把他塑造成现在的模样呢?
是和那一抹香味有关吗?
幽蓝色的香味,仿佛大洋深处的气息,神秘优雅却又冷淡,令人不可捉摸的香味。
仿佛某种法术的标记,宣示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心。
槐序轻轻动了动手指,却并未回应迟羽的话。
某种意义上,他和迟羽确实很像。
迟羽的前辈是商秋雨,而他在邪道上的引路人也是商秋雨,他和迟羽的前辈是同一个人。
甚至于商秋雨抛弃迟羽,选择了他。
这个恶劣的女人,对后辈的人生产生的坏影响,简直不可估量。
相较于迟羽,他没有千机真人这个可靠的父亲,没有优渥的修行环境,也没有任何的退路。
即便是游戏……如果真的是游戏,假如真的只是单纯的游戏,不,不能说是游戏,但最初确实是游戏……无论是不是游戏,一旦死去都会真的死去。
没有任何的容错。
相比较之下,迟羽不知该说是更幸运,还是更倒霉。
……真是一笔孽债。
他轻轻的叩击着眉心,有些苦恼。
“不想和我有任何亲近的接触吗?”迟羽纤细的右手并未收回去,常常戴着棕色皮革手套的手掌,此刻显得精致而又脆弱,甚至可以透过肌肤瞥见一点纤弱的青色。
属于一位外表冷淡的美人的手,实际内心忧郁而又脆弱的女人,伸来渴求着温暖的手。
小心思全都藏在眼底。
在这个深夜的书屋里,某个更加阳光活泼的红发女孩不在此处,而钟意的后辈却坐在对面,手边还放着一个空杯子,桌子中间的三明治已经冷了,屋内却是温馨的氛围。
鸮奶奶也没有打扰她的意思。
父亲也不在这里。
只是渴求握手,应该也不算是骚扰。
“不想。”
槐序平静的说:“短暂的温暖并不能让你真正的走出风雨,只会让你贪恋更多的接触,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你把我当成又一个寄托,自身却不能得到成长。”
“你可以有一时的软弱、自卑和胆怯,可以自我怀疑,可以愤怒,可以悲伤,可以哀怨,可以傲慢和无知——但是,人不能失去独一的自我,失去属于人的复杂性。”
“否则,你只是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自我的人——你失去了人的灵性。”
“这和我的目的有什么关联呢?”
迟羽却说:“你在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我在伤心的时候期望得到朋友的安慰,和这些遥远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你在回避,尝试以这样的言语竖起一堵高墙。”
她这时候反而聪明的出奇。
可槐序不喜欢她在这种时候突然变得聪明,恢复正常的理性,又把这种理性用于‘尝试接触他人’的小心思。
这样很麻烦。
他的本意就是想拒绝。
不想被她当成某种‘想象中的可以寄托心灵的完美形象’,这样的形象只会与现实背道而驰,在将来出现某种崩塌。
维系普通的朋友关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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