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小乐?”母亲急匆匆的走过来,抱住失魂落魄的女儿。
她躲在店门口偷看了有一会。
一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过来安慰女儿,把她抱在怀里,宽厚的带着茧子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纤瘦娇弱的脊背,将她小小的颤抖着的身子拥入温暖的怀抱,避开伤悲。
黑发的母亲与红发的女儿相拥在街头。
“怎么了,可以告诉妈妈吗?”
母亲温和的说:“兴许,妈妈能帮你承担一点难过的情绪呢?”
“我……我被当成别人了。”
安乐尽量用母亲可以理解的方式来描绘她理解的情况:“槐序在认识我之前,可能还认识别的女孩,那个女孩和我很像,但是性格不一样,他每次见到我,都是在把我当成别人。”
“我很难过,我不想当一个赝品,我不想在他眼里被当成别人。”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的笑容会伤害他,我笑的时候他却在痛苦;我靠近他,他的眼神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远离他;我越是努力,反而离他越来越远。”
“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昨天就感觉很灰心,很难过,今天一见到他其实有在树后偷偷看我,看了一整个早上——我发现这一点,确定树后的人是他,我就觉得高兴的比吃了糖还要甜。”
“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别扭,不坦率,过于骄傲所以不愿意承认对他人的感情。”
“结果我走过来却发现,他又在把我当成别人。”
“我是一个影子,活在他的心里的影子,我被这样的一个影子遮住了,被一个与我相像却并不是我的人,我的存在,我的笑,我对他的好意,我想要成为朋友的愿望,我递来的友谊,我熬夜制作的完美的苹果糖,我赠送的最喜欢的甜点,我搜肠刮肚讲的笑话和趣事……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所有的东西,整整七天的相处,完全都是……完全都是,活在一个影子里,被当成别人,而不是我自己!”
“我没能胜过一个影子。”
“我输给了,我输给了……一个我甚至都不认识的人。”
更大的挫败莫过于,我可以认清槐序的反应,可以从他的眼里,从他的行为和言语之中,发现那个女孩,在容貌上,很可能和我长得极为相似,甚至是完全相同。
我输给一个更完美的我!
仅仅因为如此,我连最普通的朋友关系都无法奢望。
可是,他却一直展现着属于他的完美,属于他的魅力,让人想要了解他,却又发现根本不够了解他。
“对不起,妈妈。”安乐深深吸气,又呼出绵长的气息。
她重新调整状态,不再把糟心事和内心的情绪随意的宣泄出来,以免影响他人的心情。
母亲只是轻柔地拍着女儿的脊背。
她斟酌一会,慢慢的说:“会不会,你只是还不够了解那个孩子?”
“你和槐序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帮助咱们,你并没有深入的观察过他的生活,看过他工作之外的表现,不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你和他已经认识一周,都了解哪些关于他的事呢?”
安乐嘴唇微微张开,下意识就想说很多,比如槐序做事很利落,他有一点洁癖,他常常对着无人的空处走神,他的饭量不大而且很挑剔,他表面不喜欢吃糖,但其实很喜欢甜味……
“他喜欢什么?”母亲问。
“……不知道。”安乐沮丧的低头:“我感觉很了解他,又感觉根本不了解他。”
“我知道有关于他的一些事情,却又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不知道这些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不知道他内心所想的究竟是什么——我只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好意,还有对我的抗拒。”
“我想要了解他,却找不到方法。”
母亲作为过来人,隐约有些看出女儿的心思。
但她也不敢在这种人生大事上帮女儿拿定主意。
她一向认为,人生应当由自我去做决定,无论是非成败,至少往后不会后悔,不需埋怨他人。
“你能认清自己的心吗?”
母亲轻声说:“你究竟是想和槐序做朋友呢?还是更进一步,想成为恋人?想共度余生?想成为我和你父亲那样,共同经历许多故事,最后结婚走到一起,彼此关爱的夫妻?”
安乐白皙的脸蛋转眼间就红润的像是苹果,她先前送给槐序的苹果糖也没有她此刻的脸色诱人。
原先灰暗的神情,也转为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尴尬的捏着衣角,本来刚有些放松的身子骤然紧绷着,松软的脊背都挺拔起来,眼神更是游移不定,一会看看天上,一会又看看地上的落叶。
那枯叶,是槐序先前踩过的。
“只是,想当朋友。”
她笃定的说:“没错,没错!”
“我只是想当朋友而已,还没有那么深的心思啦!”
“我听不懂妈妈你在说什么,真的没有,没有你想的那样的事。”
“……我其实,也不是很喜欢槐序。”
“但也不讨厌。”
母亲只是叹气:“唉,和家人这样说,没关系。”
“可你一定要分清,对朋友的喜欢,和对异性的喜欢,是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成为朋友很容易,共度余生却很难。”
“尤其是槐序这样的孩子,恐怕会有很多女孩去和你争抢。”
“千万不要等错过了,再追悔莫及。”
安乐下意识想到的却是槐序淤青的手腕,迟羽前辈越来越奇怪的态度,前辈和槐序,在私下似乎经历过别的事情。
随即她又觉得不太可能。
迟羽前辈那样高冷又忧郁的人,怎么会对槐序这种骄傲自信又任性的人感兴趣呢?
至于妈妈说的,关于自我的心。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描绘我的内心。
第74章 陌生人(3k)
‘我只是不想当赝品,不想被当成旁人的影子;我只是想要被好好的注视,不想在眼睛的倒影里,望见的却是别人的影子。’
‘想要成为朋友,仅此而已。’
安乐回到糕点铺子内继续工作,槐序在附近的一座茶楼里静坐,两个人各有心思,相隔不远,却都在想着对方的事情。
他们只隔着一条街。
却并不见面。
安乐也不知道槐序其实没有走远,她只后悔当时没有立刻追上去。
被妈妈安慰以后,她才冷静下来。
心里转念一想,又觉得槐序其实很在乎她,否则不会一大早就来到这里。
糕点铺子今天开业的事情,她昨天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掺杂在各种各样的往事和杂事里,并没有特意去提,槐序当时眺望着远方的树林,像是根本没有在听。
可是槐序却记住了,而且一大早就悄悄的过来,躲在树后看她。
说明他其实一直有在听。
冷漠的反应,应当是他故意的,他在故意的疏远她,试图让她灰心。
今天初见时,他失态的反应也是。
倘若真的完全不在乎,只是单纯的把她视作‘赤鸣’的替代品,又为何要那样呼喊呢?
以他杀人都平淡的像是喝水一样的日常,能和凶恶的赤蛇平起平坐,甚至是被帮派奉为上宾的能耐,又怎会因为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孩跑过来而失态呢?
越是在乎,反应才会越是激烈吧。
可是他在乎的究竟是赤鸣,还是我呢?
……认不清。
只觉得很难过。
“小乐?”母亲又走过来。
安乐手一抖,连忙把糕点打包好,递给等的不耐烦的客人,而后又一次对着空荡荡的墙面发呆,想着一些事情。
“你先回去休息吧。”
“啊?不,不用。”安乐重新绽放热情的笑容,又说:“我想帮家里做点事。”
“今天正好没有工作,我可以留在这里帮忙。”
“回去歇着吧。”
父亲撩起帘子,从后面烘焙糕点的作坊走出来,汗还没消,一股子甜腻的面粉、油和糖的香味伴随他的出现而出现,老父亲劳累的撑着墙,眉宇之间透着浓重的疲惫。
“今天客人不多。”
他说:“糕点没必要做太多,否则浪费。”
“后面不忙的话,我和你妈妈两个人,差不多就能包揽大部分的活计。”
“往后你的工作也不会太清闲,趁着今天休假,去歇一歇吧。”
“仔细想想,你的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我的心里?”安乐慌忙说:“我,我想的一直很清楚啊,我只是想当朋友而已,只是想和槐序交朋友,其他的也没想过,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事情。”
“我还没提过那孩子的名字。”
父亲擦擦汗,感慨的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去想想。”
“如果你真的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就不会这样说了,更不会慌张——你就不是这种性子,我和你妈妈一向了解你,知道你平常的反应和你不高兴时想的是什么。”
“只是单纯没法当朋友,你应该不至于这样难过。”
“你必须清楚自己的心。”
“人活一世,不能活的稀里糊涂。”
母亲拍拍女儿的肩膀,鼓励她:“去吧,歇一歇,你不是有个性子相近的朋友吗,去找她聊聊也行啊。”
‘和谁性子相近?’
安乐心想:‘宁浅语和槐序?’
‘说的也是,她和槐序的性子在某方面确实很像,只不过槐序比她难懂,比她有趣。’
‘但是,宁浅语……她应该也搞不懂这方面的东西吧?’
‘果然还是得问问槐序。’
必须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知晓他的内心,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然后才能认清自我的感情。
安乐脱掉沾满面粉的外衫,换回自己的外套,她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拿着一块桃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爸爸和妈妈站在柜台里闲聊。
时不时来个客人,买一点糕点打包带走。
人很少。
正如父亲所说的一样,来店里的客人比往日要少很多。
原先店里的生意就不景气,现在更是几乎没有什么人来,经营一整天,可能还要亏损。
家里本来就有外债,一周前被砸店,重新置办各种东西又花了不少钱。
如果往后几天还是这样亏损……
可不太妙啊。
安乐吃掉最后一口桃酥,洗洗手走出店门,沿着大街散步,试图在周围找到客流量减少的原因。
出乎意料的很好找。
同一条街新开的一家西洋甜品店。
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很多原先在糕点铺子买东西的熟客也在这里,人群翘首以盼,一边排队一边议论,排在前面的买过,排在后面的甚至还会着急。
一周的关门时间,糕点铺子的客人竟然全被抢光了?
这家店的客人多到卖东西竟然还要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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