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然后她抬起头,对贤人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平静的微笑。“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贤人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奥尔加玛丽来到了医院里的一间闲置的休息室。
奥尔加玛丽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樱花树在风里摇晃,花瓣扑簌簌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远处有鸟鸣,短促的一声,然后消失。
贤人看着奥尔加玛丽,她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得很紧,但眼睛是干的。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贤人感到不太自在。
就在他斟酌词语想着要怎么继续对话的时候,贤人听到了妻子的一声叹息。
“果然是这样吗……”
短短的一句话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沉重的释然感。这下轮到贤人感到诧异了。
“你知道?”
“也不算是知道……只是隐隐有这种感觉罢了。”
奥尔加玛丽转过脸,望向窗外。她的侧影在光里显得单薄,银色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在我很小的时候,特莉夏就是我的私人教师了。除了她之外,我还一直接受着与阿尼姆斯菲亚继承人的身份相符的教育。而在这之前的记忆……我虽然有,但已经很模糊了。”
她停顿了片刻,像在翻阅一本蒙尘的相册。
“但我隐约记得,小时候的我也穿着和玛修很像的白色裙子,住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虽然地点不是在南极,但那种感觉……和迦勒底的无菌室没有本质的区别。”
“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连窗外的光线都被过滤成一种没有温度的白色。”
贤人没有说话。他想起奥尔加玛丽第一次见到玛修时的失态摸样,想起她抱着那孩子痛哭时颤抖的肩膀。
“所以那天你看到玛修,反应才那么大?”
“是啊……”
奥尔加玛丽转回头,金色的眼眸里映着贤人的身影,也映着某种遥远的东西。
“虽然我猜测,我和玛修参与的项目不同,但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父亲把我创造出来,绝对不只是为了继承天体科,延续阿尼姆斯菲亚一族的血脉这么简单。我在那个白色房间里度过的、被我刻意遗忘的那些年,就是证据。”
她向后靠进椅背,整个人陷入柔软的靠垫里,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午后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说真的……原本我都快把那段记忆彻底忘记了,但看到玛修的时候,所有的碎片都拼起来了。所以我想成为那孩子的姐姐,也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奥尔加玛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我们体内流淌的血虽然不同,却是同病相怜的姐妹呢……都是被设计出来的‘作品’,只是用途不同罢了。”
休息室陷入短暂的寂静,房间外传来女孩们嬉笑的声音。已经结束体检的玛修正和亚纪良她们在花园里玩,芙芙的“芙啾”声混在其中,像欢快的伴奏。
“那么,关于治疗方案,你打算选哪个?”贤人等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问道。
奥尔加玛丽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金色的眼瞳望着天花板,似乎在权衡什么。
半晌,她重新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我的事情,就暂时先搁置吧。”
“嗯?”
“当务之急是先把玛修的身体彻底治好。”
奥尔加玛丽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就像我之前说的,作为迦勒底的所长,我的立场不允许我随意进行灵子转移。我之所以想要解决这一点,也只是因为我有些不甘心而已。”
她放下半空的杯子看向贤人,眼神无比清澈。
“但现在,我已经知道贤人你确实有办法改变这一点,那我反而不用急着做决定了。反正选项就在那里,等迦勒底这边的事情稳定下来,等玛修完全康复,等我们有更多余裕的时候……再慢慢考虑也不迟。”
贤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得多,看来你成长了不少呢!”
“不然呢?大哭一场,然后质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么残酷的真相告诉我?我才不要呢!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遇到打击就六神无主的小女孩了!”
奥尔加玛丽耸耸肩,那动作带着点少女的俏皮。她颇为骄傲地看向自己的丈夫。“而且……其实知道真相后,我反而轻松了。”
“轻松?”
“嗯。因为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奥尔加玛丽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那些模糊的记忆不是幻觉,我对自己人生的违和感也不是错觉。父亲他……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普通的‘女儿’来看待。我只是他的一件作品而已。他对我的关心,绝对不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心。”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但贤人听得出,那平静底下,隐藏着一道很深的裂痕。
只是奥尔加玛丽选择了用理智和责任感,暂时把那道父女感情的裂痕封存起来。
“我明白了。”
贤人站起身,绕过小圆桌,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就按你的步调来。你什么时候想要治疗了,随时告诉我就好。”
“嗯。”
奥尔加玛丽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像只安心的猫咪。“事不宜迟,我们去看看玛修那边的情况吧!”
……
与奥尔加玛丽那复杂且牵扯家族阴谋的情况相比,玛修的问题虽然严重,成因却单纯得多。
在综合扫描数据、基因序列分析和细胞活性监测结果后,灰原哀给出了明确的治疗方案。
“考虑到玛修才十二岁,身体仍处于发育期,我建议采用分阶段干预策略。”
医院的会议室内,灰原将全息投影屏上的数据图表放大。淡蓝色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冷静的轮廓。
因为罗玛尼医生在庭院里陪着玛修,所以灰原直接说明了纳米机器人的用量。
“目前只需要注射最低剂量的纳米机器人,让它们维持玛修的免疫系统的正常运转,抑制异常细胞代谢速度即可。根据模拟推算,这足以让她在未来四年内保持稳定的健康状态。”
说完,灰原切换画面,显示出另一组曲线。
“玛修的预期寿命临界点是十八岁。因此,我们可以在她十六岁左右,也就是身体发育基本完成、但距离临界点还有足够缓冲期的时候开始加大纳米机器的注入量,进行系统性修复和身体机能强化。”
“这样既能避免过早干预影响自然发育,又能确保在危险到来前建立起稳固的防御,防止那孩子的身体突然崩溃。”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魔神柱的决意
贤人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手指交叉抵着下巴,模仿着第三新东京市的某位司令官。
“那么,我之前提的那个备选方案呢?”
“也具备可行性。”
接话的是羽斯缇萨。她飘浮在会议室一角,白色的“天之衣”在空调微风中轻轻浮动。
“根据我的扫描,玛修的灵魂蓝图完整且稳定,她和奥尔加玛丽一样,都是因为人工干预,导致肉体与灵魂产生矛盾的案例。她的早衰纯粹是肉体层面的基因缺陷所致,与灵魂无关。”
“既然灵魂是正常的,那么理论上,完全可以根据那孩子的灵魂蓝图,在体外培育一具不存在基因缺陷的新肉体。一旦玛修现有的身体出现不可逆的崩溃征兆,只需在完整保存意识与记忆的前提下,将灵魂转移至新身体即可。”
等到羽斯缇萨发言结束,一旁的美狄亚笑着补充道:“说起来,这个方案看上去乱来,但在技术上却有着足够的先例做支撑呢!”
“无论是那个叫弗兰切斯卡的小家伙,还是苍崎橙子的人偶躯体技术,都证明了意识转移的可行性。我们甚至持有弗兰切斯卡留下的全部实验记录和研究笔记,结合贤人你所拥有的技术,这个方案意外的可靠。”
“但就像灰原说的那样,玛修现在还小。稳妥一些比较好。”
贤人沉吟片刻后说道。
“是的。”灰原关掉全息屏,“所以我建议先进行保守治疗。您的备选方案可以作为‘保险’,等玛修年纪稍长、心智更成熟后,再作为选项向她说明,由她自己决定是否采用。”
“我同意。”
奥尔加玛丽满意地点了点头,事情进展的比她预想中的还要顺利。“那么我们尽快开始对那孩子进行治疗吧!”
……
治疗过程简单得超乎奥尔加玛丽的想象。
正如贤人之前承诺的那样,如今的他已经不需要使用注射器那种原始工具了。
玛修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安安静静地躺在扫描床上。灰原调整好设备参数,贤人则站在控制台前,将一支装有银色流体的密封管插入接口。
“可能会有点凉,但不会痛。”
贤人柔声对玛修说。
女孩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淡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等待一场小小的魔法。
贤人按下启动键。
数以亿计的微型纳米机器人在密封管内如同水银一般的流动着,在设备的引导下化作一片朦胧的银色光雾,从出口缓缓涌出,如同有生命的星河,轻盈地飘向玛修。
光雾触及女孩皮肤的瞬间,像晨露渗入土壤般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纳米机器人沿着毛细血管涌入女孩的体内。
“感觉怎么样?”-
结束治疗的贤人走到床边笑着询问玛修的感受。
女孩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他,试探性地问:“已经……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玛修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顺畅地扩张,没有以往那种隐约的滞涩感。再呼出时,整个人都感觉轻了几分,像卸下了一件穿了很久但却无法用肉眼看见的沉重外套。
“好神奇……”
玛修睁大眼睛小声说。
随后的全面检查证实了治疗效果。罗玛尼医生对比着新旧两份体检报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免疫球蛋白水平恢复正常范围,细胞端粒损耗速度降至同龄人平均值,代谢指标全部稳定……这简直、简直是奇迹!”
他抬起头,看向玛修时,眼里的担忧终于彻底化为了欣慰。
“恭喜你,玛修。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生活了。”
“真的吗?!”
玛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星。她跳下检查床,甚至来不及换回自己的衣服,就欢天喜地地冲出了体检室。
走廊里传来她雀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亚纪良和纯子她们围上来的叽叽喳喳,女孩们的笑声像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彻整条走廊。
罗玛尼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玛修和朋友们追逐嬉戏的身影,那张总是带着点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半个月后,奥尔加玛丽和特莉夏把一切手续办妥。
通过断界之岛的中转,玛修先是前往东京,然后再以正规航空途径飞往南极。
玛修·基列莱特,将以阿尼姆斯菲亚家收养的孤女,奥尔加玛丽·亚斯密雷特·阿尼姆斯菲亚的义妹的身份访问南极天文台。
当她抱着芙芙,穿着奥尔加玛丽亲自挑选的浅紫色连衣裙出现在迦勒底中央管制室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家好,我是玛修·基列莱特,是奥尔加玛丽姐姐的义妹。”
女孩落落大方地站在众人面前,微微鞠躬,声音清脆得像冰晶碰撞。“初次见面,很高兴见到大家!”
大部分职员脸上闪过诧异,但很快便转化为礼节性的微笑或好奇的打量。
毕竟前所长马里斯比利的女儿奥尔加玛丽小时候也常来迦勒底,如今她收养一个孤女作为义妹,虽然突然,但并非不可理解。
当然,这不妨碍有人在私底下胡思乱想。
有些恶趣味的人甚至怀疑这女孩是马里斯比利留在外面的私生女,如果不是玛修已经十二岁了,奥尔加玛丽的年纪又太轻,他们搞不好会怀疑玛修是奥尔加玛丽的女儿。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年长的职员和女性职员,几乎第一时间就被玛修的纯真和可爱俘获了。
“啊啦,好可爱的孩子……”
“那双眼睛真漂亮,像紫水晶一样。”
“居然能和芙芙这么亲近吗?啊……好羡慕……”
奥菲莉娅·法姆索罗涅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抱着白色小兽、乖巧行礼的淡紫色头发少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存在吗?!)
她那只灰蓝色的独眼睁得圆圆的,另一只被眼罩盖住的魔眼甚至隐隐发烫。
这是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有的反应。她几乎要克制不住走上前去摸摸那孩子头发的冲动。
整个迦勒底,真正知道玛修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女是亚从者实验的成功案例。
那些参与过“亚从者”项目的研究员,早已被灰原和美狄亚用“调岗”“自愿离职”或“记忆调整”等方式处理干净。留下的要么不知情,要么三缄其口。
除此之外,知晓内情的只剩两人:
马里斯比利的关门弟子基尔什塔利亚·沃戴姆,以及技术顾问雷夫·莱诺尔·佛劳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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