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钥匙
“原来如此。”
贝德维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释然,又从释然变成了一种带着歉意的惭愧。
他转向贤人,右手抚胸,微微鞠躬。这一次的鞠躬比刚才那次更深,腰弯得也更低。
“实在抱歉,久世先生。您救了我,我却还对您有所隐瞒,这是我的失礼。”
他直起身,深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坦诚的、毫无保留的光芒。
“正如您所说,我被摩根关押在这里,确实和藏在我右手里的星之圣剑有关。”
贝德维尔抬起左臂,银白色的金属义肢在花瓣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手指张开又合拢,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因为这个特异点存在的根基是我们的王。只要王还在,特异点就不会消失,摩根就还是不列颠岛的主人。她不希望我把圣剑还给王,终结这个扭曲的特异点,所以她找到了踏上旅途的我,把我关在了这里。”
贤人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打断贝德维尔,而是在对方说完之后,提出了一个自己觉得不太合理的地方。
“……不对,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
贤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狐疑,他的目光在贝德维尔和梅林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以摩根的实力,杀死你,再把圣剑藏起来或者毁掉,不也能达到她的目的?”
“哎呀呀,因为我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贤人话音未落,“答案”就自己跳了出来。
梅林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法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咚”。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表情,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少见的认真。
“这当然是我的功劳啦。和摩根不同,我当然希望我的学生可以获得安息,前往阿瓦隆。所以在摩根准备杀死贝德维尔的时候,是我出手用魔术保护了他。”
“话虽如此,但是啊,那可是成为岛之主的摩根哦?面对她的魔术,就算是我也只能保护贝德维尔不死。”
上一秒还颇有气势的梅林,此时双手一摊,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结果我虽然保住了贝德维尔君的性命,他却还是被摩根的魔术变成了雕像,还制作了这种城堡把他关在这里……所以我才不得不向社长你求助啦!啊哈哈哈哈!”
贤人没有笑。
他盯着梅林那张欠揍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然后用一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的语气开口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在我抵达蒂耶尔的时候和我说这件事?比起拉沙里泰,蒂耶尔不是离这里更近吗?”
“因为那时的我还不确认社长你的能力啊?”
梅林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差劲的台词,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毕竟那个时候,你们的敌人除了阿尔托莉雅和圆桌骑士的诸位之外,还有奥尔良的黑圣女和摩根的威胁。要是你们没办法应付这些敌人,我和你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吧?”
他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
“要是贝德维尔君和你们待在一起,最后却被摩根的圣枪术式解决掉,那伤脑筋的可就是我了……你看,要是没有了圣剑,不就万事休矣了吗?”
“嘿呀,你个冠位人渣,你还真敢说啊!”
贤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如果不是眼前的花之魔术师只是个投影,就冲他的这番发言,贤人早就一脚踢上去了。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和这个人渣魔术师置气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赶紧带着贝德维尔离开这座城堡,和外面的莫德雷德、黑贞德汇合。
圆桌骑士团正在回防巴黎,摩根也在准备新的圣枪术式,时间不等人,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和梅林吵架上。
贤人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但当他正要开口说“行了我们走吧”,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如果不是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根本感觉不到。但颤抖的频率在迅速加快,幅度也越来越大。
花瓣从墙壁上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无声的雪。天花板的石缝里开始落下细小的碎石,砸在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贤人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怎么了?”
贝德维尔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绿色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应对袭击的准备。
梅林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贤人,嘴角那个笑容还在,但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他伸出双手,分别在贤人和贝德维尔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后微笑着向两人道别。
“事情你们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阿尔托莉雅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话音刚落,花之魔术师的分身开始变得透明,下一秒,就从两人的眼前消失了,连带着那些照亮整个地下室的发光花朵一起消失了。
空气中的花香再次被霉味取代,那股霉味浓烈得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尘封了很久的地窖。
如果不是贤人身边还悬浮着那个白色的魔术光球,这个地下空间肯定瞬间就会被黑暗吞没。
“那家伙……”
贤人咬了咬牙,他正要对贝德维尔说些什么,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这一次的震动比刚才强烈得多,就像有人在地底下引爆了一颗大当量的炸弹。天花板上的碎石开始大规模掉落,拳头大的石头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久世先生,上面!”
贝德维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贤人顺着声音抬起头,然后他看到了一幅让自己瞳孔收缩的诡异画面。
天花板……不见了。
不是塌了,不是碎了,而是消失了。头顶上方的石砖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阳光从那个巨大的开口倾泻下来,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刺目的光柱。光柱的边缘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线中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
贤人眯起眼睛,透过那个开口看向天空,然后他看到整座城堡正在“上浮”。
灰色的石墙、深灰色的石板屋顶、圆形的角楼……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天空升去。城堡的底部悬在半空中,像一艘被隐形绳索吊起来的巨轮。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摩根的陷阱
灰色的岩石城堡悬浮在离地面大约一百米的空中,像一朵被风吹起来的灰色云团。
它的底部是不规则的,贤人和贝德维尔能清楚地看到地窖的拱顶、地下室的石墙。阳光从城堡的下方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边缘模糊的阴影。
但城堡飞起来还只是件小事,真正让贤人皱眉的,是这座该死的城堡竟然正在变形!
城堡的主体开始收缩,四角的圆形角楼开始旋转,像螺丝一样从塔楼上拧下来,然后重新附着在塔楼的侧面。
石墙开始移动,整面整面的墙像魔方一样旋转、滑动。屋顶的石板从屋面上滑落,像雨点一样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破败的围墙倒塌之后,石砖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飞向城堡,填补到那些正在形成的缝隙里。
整座城堡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它的形状开始变得……像一个巨人。
准确的说,城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石头和魔术构成的魔像。它的主体是城堡的塔楼,变成了躯干,四座角楼变成了四肢。庭院变成了肩甲和胸甲,围墙变成了腰带和裙甲。
它的高度超过了五十米,站在地面上的贤人和贝德维尔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它的头顶。阳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它看起来像一尊被搬上天空的巨型雕塑。
而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黑贞德和莫德雷德看着突然出现的新敌人,两位从者都带着明显的戒备。黑贞德的飞龙旗竖在身侧,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尖上还缠绕着没有完全消散的黑色火焰。
莫德雷德的克拉伦特更是闪耀着雀跃的银白色雷光。
但即便如此,巨大的城堡魔像并没有理会她们,塔楼变形成的巨大手臂一左一右,将皮埃尔·科雄和其他鬼魂的混合体,以及那只由多尔河的河水构成的水元素魔像抓了起来。
巨大的骷髅鬼魂在被拖拽的过程中疯狂地挣扎着,骨爪在空中胡乱挥舞,带起一道道蓝色的光痕。它的嘴巴张开,黑洞洞的裂缝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但城堡魔像的力量太大了,大到它根本无法挣脱。它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拉向城堡魔像,幽蓝色的鬼火从它的身体表面剥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散在空气中,然后熄灭。
至于水元素魔像,它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拉成一条扭曲的水柱,河水从它的身体里被挤压出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的水花和泥浆。
任凭主教的鬼魂和水元素魔像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它们最后被城堡魔像吃掉的命运,随着它们被丢进魔像那张由错落的岩石构成的血盆大口之后彻底没了动静。
当城堡魔像“进食”完毕之后,伴随着一声沉重的轰鸣声,这个庞然大物坠落到地上。
魔像的双脚踩在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轰鸣,震得贤人脚下的泥土都在跳动。它的身高在落地之后显得更加骇人,站在它脚边的那些老橡树,高度只到它的膝盖。
“骗人的吧!”
黑贞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仰着头,金色的眼睛瞪着那尊城堡魔像。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飞龙旗的旗杆。
莫德雷德站在她旁边,表情比黑贞德镇定得多。叛逆骑士抬起头,目光从魔像的脚底扫到头顶,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跟着贤人十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事态恶化这种事。墨菲定律几乎是贤人的挚爱亲朋,总是在不经意间上门拜访。
比起这巨大的城堡魔像,但真正让莫德雷德感到惊讶的,还是被贤人从地坑里带出来的那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银白色的甲胄、腰带上挂着的深蓝色剑鞘的佩剑……以及她生前从未见过的金属义肢。
看到贝德维尔现身的瞬间,莫德雷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优等生?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一出口,莫德雷德便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啊……原来梅林要救的人就是你吗?”
如果说莫德雷德看到贝德维尔感到了惊讶,那么后者看到叛逆骑士的脸后,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惊讶、困惑、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再怎么说,作为陪伴亚瑟王到最后的骑士,贝德维尔对莫德雷德很难有什么好印象。
卡美洛的覆灭、王的陨落、圆桌的崩溃……所有的悲剧并非都是由莫德雷德制造的,但叛逆骑士举起反旗这件事确实成了一系列悲剧的导火索之一。
即使那场叛乱中也有其他骑士的推波助澜,但对亚瑟王造成致命一击的人,终究是她莫德雷德没错……
但从莫德雷德站在贤人身边的姿态、以及她和贤人说话的语气来看,贝德维尔也猜到了自己的这位前同事是贤人的从者。所以出于对贤人的尊重,独臂骑士也不便多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莫德雷德卿。”
贝德维尔的语气保持着一贯的礼貌和克制,既没有刻意冷漠,也没有故作热络。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莫德雷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当然看得出贝德维尔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至少她自己是没什么心情去翻那些陈年旧账的。
她转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城堡魔像身上。
贤人走到两人身边,看了一眼那尊已经站稳脚跟的魔像,又看了看莫德雷德和黑贞德。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我进去找人前前后后用了差不多快一个小时。以你们的实力,应该早就把水元素魔像和主教鬼魂解决掉了才是。怎么拖到现在?”
按照他的计算,莫德雷德和黑贞德都是强攻型的从者,再加上自己的魔力支援,对付那种程度的敌人,最多也就几分钟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拖到现在。
更何况从莫德雷德和黑贞德的表情来看,贤人不觉得她们陷入了苦战。
但听到贤人的话,莫德雷德和黑贞德同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两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黑贞德先忍不住发出了异议。
“一个小时?”
黑贞德的声音充满了困惑。“你在开玩笑吧?你进那座城堡才不到半分钟,然后整座城堡就莫名其妙地上天了!”
莫德雷德也点了点头,眼睛里难得写满了对黑贞德的赞同。
“我也觉得最多就半分钟。我和这个黑圣女才和那两个守卫交手了几个回合,还没有热身,然后就看到城堡飞起来了。”
听到两人的话,贤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在空中的位置。如两位从者所说,从他进入城堡到现在,太阳的移动距离微乎其微,小到肉眼根本看不出变化。
“也就是说,城堡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
贤人喃喃自语,“没想到摩根设计的城堡居然还有这种功能,不过这也算是解释了城堡地下的青苔为什么到处都是。”
“什么?这东西是母后的手笔?”
听到贤人的嘟囔,莫德雷德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我就说那个水元素魔像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原来是这样!”
就在此时,城堡魔像如同一尊从神话时代走出来的巨人。
窗口组成的眼窝开始发光。幽蓝色的火焰在窗框里跳动,像数颗燃烧着鬼火的巨大眼珠。魔像的下巴缓缓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咆哮。
那咆哮声在空气声波中震荡,贤人甚至能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跟着一起共振。
“我们赶紧跑吧!”
黑贞德捂着耳朵忍不住抱怨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明显的气急败坏。“至少也要离这大家伙远一点!不然吵都会被它吵死!”
贤人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众人一起往外跑,但是没跑两步他们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该死!别挡路!”
怒气冲冲的黑贞德举起手中的飞龙旗,黑色的火焰从旗面上涌出来,在旗尖凝聚成一颗狰狞的黑色龙首。她将旗杆向前一指,火龙张牙舞爪地朝那道看不见的墙壁撞了过去。
黑色的火焰在距离旗尖不到一米的位置炸开,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火焰向四周扩散,在空中画出一道扇形的火幕,然后消散。
那道墙还在那里,虽然它看不见,摸不着,但贤人他们就是过不去。
“可恶!”
黑贞德咬着牙,又在同一个位置攻击了两次。火龙一次比一次大,火焰一次比一次猛,但结果都一样。火焰在距离墙面不到一米的位置炸开,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莫德雷德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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