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也没上过学
“真是……完美契合我们当时的宣传理念呢。”星野爱感慨道,一副与有荣焉的语气。
“没错,让我们,直面变革。”
视频结束。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新书宣传
从华国帝都国际机场飞到东京成田机场,航程需要三小时五十五分钟。
对于曾经的连轴转战神,已经习惯性吝啬时间的北岛悟来说,这段跨海的飞行时间,往常是绝佳的移动办公时间。
但这一次,北岛悟破例了。
头等舱的座椅被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折叠桌板收起,那台处理公务的笔记本电脑,此刻安静地躺在行李舱深处。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目光长久地落在椭圆形的舷窗之外。
没有阅读,没有工作,没有闭目养神,甚至连和他一起回东京的阳乃都被赶到了后面的座位上。
这让故意穿了短裙,准备“high上云霄”的阳乃非常羞恼和尴尬,只能默默问乘务要了毯子将自己并拢的双腿严严实实地盖住。
而北岛悟在做的,是一件对他而言近乎奢侈的事情——专心致志地发呆。
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发出平稳的白噪音。所有空乘人员都被要求不许从这边经过。于是,他仿佛被置于一个绝对静谧的透明气泡之中,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这次回东京,北岛悟是为他那部即将面世的长篇小说《北岛之爱》录制一系列至关重要的访谈。出版社、文学评论界、翘首以盼的读者们,都在等待北岛悟以作家的身份正式亮相。他必须完成一次彻底的气质转换,将自己从公众熟悉的那个在手机发布会上激情洋溢的科技新星、舞台上魅力四射的当红艺人的形象里完全剥离出来。
他需要让自己沉静下来,神情要变得克制、气质要变得疏离、语气都要变得绵长,他必须让自己,至少在镜头前,无限趋近于人们想象中的、那个理应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青年文豪”形象。
做法也很简单,他需要一段缓冲,让属于“北岛悟”的诸多面孔暂时隐去,将他灵魂深处那部分习惯于孤独审视、承载着过往重量、甚至有些冰冷寂寥的底色,小心翼翼地暴露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舷窗外的景象已然完成了切换。之前那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浩瀚无垠的蓝色,阳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金般闪耀的航道。更远处,海天相接,界限模糊,呈现出一种永恒的、沉默的蔚蓝。
北岛悟凝视着这片蓝,目光似乎失去了焦点。他思考着,在人类的文明叙事中,海洋始终扮演着一个复杂矛盾的角色。
无论城市、文字还是制度,海洋本身并不承载文明的具体形态,因而在文学的世界里,海洋常常被用来代指一些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北岛之爱》,他也会经常写到海,那片铁灰色的鄂霍次克海,以及上面漂泊的流冰,漂泊摩擦时发出的如同巨兽骨骼的呻吟。
敏锐的文学读者们一定不会认为这只是单纯的环境描写,在文学的法则里,尤其是现代小说中,一切精心描绘的景物都必然承载着隐喻,是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是命运基调的铺陈。
那么,当他一次又一次将笔下人物的目光引向那片苦寒之海,是否意味着,他在书写自己与星野爱的故事原型时,潜意识里也在不断地眺望人间之外的某种东西?
北岛悟一步又一步向深处探寻着,意识也终于渐渐走向他所追求的沉静。
等到飞机越过东京湾,一块巨大的、泛着银灰色冷光的城市覆盖了舷窗外的整个视野,北岛悟彻底完成了气质的转换,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躁动气息被彻底抽离,一种超然物外的冰冷与沉寂浸满了他的眼睛。
不多时,飞机降落,北岛悟解开安全带起身,阳乃下意识地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摆。北岛悟回头看向她,阳乃在对上他目光的一刹那,就瞬间觉得这道目光不是在“看”,而是审视,在解构。没有温情,没有熟悉感,只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透彻与疏离。
“走吧。”北岛悟没有多说什么,招呼阳乃下了飞机。
没有事先张扬的行程预告,因此直到他们通过廊桥、步入机场内部,都没有出现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记者围堵的混乱场面,只有一组事先约好进行访谈拍摄的NHK节目组人员跟在了他们侧方几步的位置,开始了即兴的、边走边谈的拍摄。
短发的女记者大宅一子率先开始了话题。
“北岛先生很长时间没有回东瀛了吧?”
“也没有很久,我是在上月中旬离开的,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北岛悟的步伐不疾不徐,回答也很简洁。
“不长不短的感觉呢。”
“对的。”
“根据角川书店的消息,北岛先生近期有一本新书要上市了?”
“嗯,是的。”
“我其实也有关注北岛先生在华国拍摄电影的动态,剧方有放出过一张照片,是北岛先生穿着戏服,手握钢笔在本子上写东西。”
“对,那是在拍摄间隙的时候。”
“请问,那是在写这本新书吗?”
“是的。”北岛悟语速平缓地展开了话题,“人生总是忙碌的,对年轻人来说尤其如此,所以我没有办法成为那种闭门创作型的作者,我必须不断在生活的间隙找到可以进行创作的机会,甚至可以说,我要想尽办法利用好每一段可能被浪费的边角料时间,否则我就没有办法顺利完成创作。”
“那,会不会太过影响创作状态?”
北岛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这一点其实并不是很绝对,因为如果你非要去创作一些生涩艰深的东西,那肯定就需要一个能够沉静思考的环境,但如果你创作的是更加生活气的东西,那么对环境的要求或许就没那么严苛,甚至你在炒菜的时候放下锅铲,都能写一句‘人生啊,何至于如此苦涩’这样的话。”
“您这样说,听起来就像把菜做糊了一样。”大宅一子开玩笑道。
“其实盐加太多的话也会是苦的。”
这段即兴的对话,被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前来拍摄的NHK主持人和摄影师都非常专业且上道,整个过程中,摄影师几度走位改换角度,镜头都始终稳稳地对准北岛悟,而一直默默跟在侧后方的雪之下阳乃,自始至终没有被摄入镜头哪怕一个衣角。
她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明亮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但那个轮廓散发出的气息,却与在鼓浪屿海风中牵着她手的少年、在帝都谈笑风生的商界巨子、在涿州片场倾情表演的艺人,甚至与刚才在飞机上那个将悄悄掀起短裙的她赶走的男人,都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她从未在北岛悟身上感受过的状态,如此陌生,却又隐含着一种隐约的真实感。
坐上车之后,访谈并没有停止。
在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流动的光影中,进入了一种更松弛的节奏,也更充满了真实感。
“所以,按照你所说,这本《北岛之爱》,其实是一个非常生活气的故事。”
“恰恰相反,这本书讲述的故事涉及不伦、谋杀之类的情景,与绝大数人的生活都毫不相干。”
“哎?不伦和死亡?”主持人花了一点功夫,才接上了话题,“这样的故事,北岛先生也是在片场休息的间隙可以写出来吗?”
“是的,每个人看待生活的角度是不同的,在大家眼里非常荒诞的事情,对我来说可能反而充满了生活气。尤其是在剥离了日常的粉饰之后,它可能更接近于生活的本质。”
“真是……斯国一。”记者一时间有些难以组织措辞,只能夸了句厉害。
北岛悟继续解释道:“其实反过来想,东瀛的文学本身就常常围绕着‘私小说’展开,从自然主义大师志贺直哉在《暗夜行路》中对自我与家族关系近乎偏执的剖析,到‘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公开的灵魂凌迟……一代代的作者,都习惯于将自己的生命体验、精神困境、情感创伤作为最直接的矿藏,进行挖掘、冶炼,最终浇铸成文字。所以,读者在文本中看到的再如何离奇、荒诞、甚至骇人的故事,其内核往往都是作者某一部分人生的变形与折射。”
大宅一子细细品味了一下,点头说:“北岛先生是想说,您这部作品里所描述的不伦与谋杀,同样是取材于您生活体验的某个层面吗?”
北岛悟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说:“是的。但这需要进入文学创作中关于意识与表达的层面来理解。作者在书中‘杀死’一个角色,他真正杀死的,就一定是一个具象的人吗?”
北岛悟顿了顿,继续说:“不,更多的时候,他想杀死的,是某种抽象的存在,或者是一种自身也无法承受的、过于浓烈的情感。文字上的死亡,往往是这种抽象对抗的仪式化呈现。”
“我明白了。”作为安排来采访文学家的NHK记者,大宅一子也是有足够的文学素养,“那么您所说的不伦,又可以从哪些角度理解呢?”
车子缓缓减速,平稳停下,已经到达了正式访谈的地点,NHK内部的一个咖啡厅。
一边下车走进咖啡厅,北岛悟一边说:“在你看来,我和星野爱的关系,是不伦吗?”
主持人迅速回答说:“北岛先生与星野爱小姐自幼相识,共同成长,多年来一直是国民眼中美好情感的象征。虽然当初在年龄上可能有一些争议,但我想与不伦没有任何关系。”
非常标准,也最安全的公众答案。
但北岛悟的这个访谈,就是冲着“爆典”来的。
“可是如果你对我们的人际关系、人生符号进行解构的话,你就会发现,星野爱其实占据了我生命中母亲的位置。”
北岛悟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谨学术分析得出的结论。
“也就是说。”他最后清晰地定义道,“星野爱,相当于是我的母亲。”
摄影师机智地把镜头偏转,完美地避开了大宅一子脸上那瞬间无法控制的、近乎呆滞的震惊表情。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说起来,本书在写作的时候其实已经用了很多种不同的风格了,大家有没有比较喜欢的章节和讨厌的章节,主要是写作风格上的,我参考一下。谢谢!
第一百一十三章 给雪乃推书
有个流传甚广的网络轶闻,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乌克兰留学几年,在那片土地经年不断的硝烟熏陶下,写出来的东西已经透出一股深沉冷冽的“斯拉夫文学”神韵,这大抵印证了一个真理——文字的骨架由技巧支撑,但其灵魂终究需要生活的重锤去反复锻打。
然而,北岛悟前世只是个被困在格子间的企业寄生物,两世为人,也没有什么能锤炼他文笔的深刻经历,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抵是玩弄了太多女人,让他写官能文有点得心应手。
虽然靠着欲望图鉴的技能叠出了A级的写作水平,但实际写作的水平放在整个文坛里算不上有多强。
不过谈及炒作的本领,北岛悟自认打遍天下无敌手。
嗅探热点、制造话题、引爆舆论,哪一件都是北岛悟的拿手好戏。
他深知,如果只是单纯让人以为,《北岛之爱》映射了他和星野爱的情感生活,那顶多只能吸引一些兜里揣着猎奇心的八卦读者。
但是如果告诉东瀛人,这本书里涉及到北岛悟和星野爱之间某种近乎病态的、混乱的伦理边际,那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东瀛人都会目光瞬间变得炙热,觉得此文甚是诱人、不得不尝了。
虽然东瀛人自己也有些避讳,但其文化内核与集体潜意识中,最喜欢的东西确实就是乱搞伦理。
东瀛人是一个极度被秩序压抑的群体,从精神代偿的角度来看,他们自然也对打破秩序的幻想有着强烈的需求和嗜好。
北岛悟甚至认为,华国人对打破秩序的幻想集中在“造反”上,而东瀛人……礼貌点说,就是他们对搞伦理有着一种病态的迷恋。
举一个最低俗但是最直接的例子,打开Javlibrary,选择JK标签,这么日常化的一个元素,也不过有1400多页内容。
但是点开伦理标签,你就能看到足足1148页各色影片。
顺便补充一个数据,东瀛的小电影有接近五分之一有着JK元素,由此就可以推算伦理小电影占比有多高了。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东瀛能拍这么多伦理小电影,肯定是因为有足够多的人喜欢看,而北岛悟这次给自己爆了个伦理梗,立刻就把全东瀛的目光都吸引到了。
热度一旦烧起来,各大电视台与报纸便如嗅到血迹的鲨鱼般蜂拥而至,开始跟进报道甚至做专题节目。
主流媒体虽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宣扬伦理禁忌,却纷纷打着“深度解析”“孤儿社会心理研究”甚至是“北岛悟现象学”的旗号,既维持了自家的格调,又完美地蹭到了这股灼人的流量。
“原来访谈里,也不完全是噱头啊。”
虽然书还没有正式发售,但雪之下阳乃在看到NHK访谈节目里的爆典之后,第二天就已经靠着自己新近建立的关系网拿到了样书。
一路细致的阅读之后,阳乃也是有些因为文中的故事而恍惚,尤其在读完后记之后,她也是合上书页,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没想到那个家伙,还有这样的一面。”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脊,仿佛能感受到纸张下搏动的某种压抑的情绪。
如果真的把男主角腐野淳悟进行解构的话,他所塑造和表达的那种阴暗和纠结的内核,与她所熟悉的那个在商界与片场肆意挥洒才华的北岛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种反差,让她在惊诧之余,竟也感到一丝奇异的吸引力。这个男人似乎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深邃。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远在英伦的雪乃。阳乃立刻坐到电脑前,敲动键盘,给远在英国的妹妹发去了邮件——
“雪乃:
最近还好吗?伦敦的冬天总是那么可气吧。
我记得,雪乃阅读的口味一向挑剔,不过我最近机缘巧合,发现了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里面的某些东西,非常有触动力。
要不要我把样书给你寄过去看看?来自姐姐的书粮投喂哦。”
时间刚好是英国那边的午餐时段,雪乃很快就回了消息,内容简短,直白得近乎不留情面:
“书名”
只有两个字,连客套的问候和标点都吝于给。
阳乃读着这行字,想象到雪乃用最快速度打发出这两个字,试图掐断任何可能被姐姐牵着鼻子走的对话苗头时那副故作冷淡实则不耐的可爱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她太了解雪乃了,这句短语想表达潜台词非常清晰——她直接去英国当地的图书馆和书店找就好,如果这本书连被翻译成英文、进入国际视野的资格都没有,那这本书也没必要推给她。
傲慢,封闭,高效,小雪乃真是一如既往啊。
“是今年年底才会在东瀛本土发售的新作啦。英文译本?按照出版界那令人绝望的拖沓节奏,最快恐怕也要等到明年年中,甚至更久。不过,正因如此,抢先阅读原版才更有趣,不是吗?不过我这里恰好有提前拿到的样书,可以给你寄一本过去。”
邮件发出后不久,雪乃的回复再次抵达。这次字数稍多,但字里行间那股了然与轻嘲的意味几乎要溢出屏幕:
“提前拿到了作者亲赠的样书?呵,原来如此。是阳乃姐姐最近‘社交活动’中结识的某位‘文坛新锐’朋友的大作吧。啧,那种书等我回家实在无聊的时候翻看两眼就好,不要浪费邮费了。”
看到雪乃把北岛悟当成那种急于“博出位”的话题作家,阳乃连忙飞快敲击键盘:
“哎呀,我亲爱的小雪乃,别这么快就下有罪推定嘛!至少,在判决之前,先听听被告本人的陈述如何?这里有一段他接受访谈的片段,里面的观点……嗯,相当真情实感了。我保证,和你想象的那种不太一样。链接在此,敬请审阅:[对话北岛悟:文学阐释的是灵魂的归宿——NHK访谈片段]”
另一端,雪之下雪乃微微蹙眉,最终还是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点开了阳乃发来的油管视频链接。
作为一个真正喜好文学的人,雪乃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节目刻意渲染的那些狗血伦理话题上,而是跟随着北岛悟的阐述,细致地揣摩着他的观点。
越是解析,雪乃越是觉得有趣,近些年的文坛已经越来越粗俗了,这个北岛悟所表达的一些观点,虽然初读会决定非常暴力,但真正理解之后,反而恰到好处地瘙到她的痒点。
整个视频播放完毕,雪乃没有立刻关闭页面,而是闭幕思索了很久,才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对于绝大多数安于现状的人来说,他们称之为‘真实’的东西,本就包裹在平淡、妥协与循规蹈矩的外壳里。
“但是,在这个连‘真实’本身都快要被廉价情绪和过剩信息稀释成背景噪音的时代。
“某些真正触及本质、甚至带着刺痛感的东西,是不是非得把自己打扮成怪物的模样,撕开那些道貌岸然的常理,才能勉强让那些麻木的眼睛,施舍般地看上一眼呢?”
说着,雪之下雪乃露出了玩味的冷笑。
“确实有趣,那么,等这本书摆上书架的时候,就姑且……翻翻看吧。”
不过她的回信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哟,很帅气啊,能让眼高于顶的姐姐这么卖力宣传,是姐姐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