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轩庭之桦
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文学诞生于苦难之中了，因为安逸的生活培养不出有激情的少年。
他在这个车水马龙的城市中慢慢走着，如一个和所有人无关的过客。
这座城太小，但是来的人太多。
这些来的人怀揣的梦想太多，但这座城能够满足愿望的地方又太少太少。
东京的夜风从楼群的缝隙间穿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摩肩接踵的人群擦着他的身边过去，看着那些夫妻，情侣或者家庭，林修都忍不住侧目。
他们是谁的孩子，又是谁的父母？
他们为什么要来到这，又为什么要离开那？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林修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陡然间，他迷茫了起来，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说到底，他在这个世界上依旧还是一个异乡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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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翔太！裕司！都给我回去睡觉！”
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中，白发苍苍的老人截住了那两个想在夜晚时间出去探险的泥猴子。
“院长爷爷，我们就是想去后面看看嘛！”
“莉绪说后面的山里可能有天狗，我们想看看天狗长什么样子。”
老人举起自己的拐杖狠狠敲了敲两个男孩的屁股。
“还要去看天狗！我看你们像天狗！”
在将两个小家伙赶回宿舍睡觉之后，老人并没有回去睡下，而是蹲在不远处的门口抽起了烟。
小孩子都是单纯的，知道烟这个东西有害健康，所以就会想方设法藏起来。
于是老人只能偷偷买几包藏在自己房间上了锁的抽屉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拿出来抽两根。
他经营这家福利院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在从教师的岗位上退休后老人就将自己的全部投入到这上面。
这么多年过去，他当初攒下的工资早已花光，而赞助商也不断消失，只有以前的学生时不时会寄一些钱和物资过来。
孩子们也懂事，初中及以上的都会打工，小学生都会去附近的居民干活，就连那些身体有残疾的孩子都坐在院子里编手工制品然后上街售卖。
可是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开销，今年夏天因为气温急速升高，有不少孩子都中暑进了医院，迫不得已下老人添置了几台空调。
但是那高昂的电费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照这样下去，到了冬天该怎么办啊……”
东京都内的天气一年比一年坏下去，如果今年冬天也是如夏天一般恶劣……
老人开始思考起自己这个退休教师的家教费用大概有多少。
可在此时，不远处闪过亮光，还有电话的声音。
都这个点了，怎么会有人来这里呢？
老人皱起眉头，用脚踩灭烟蒂又将其踢倒一旁的泥地里。
“谁？是谁在那边！”
多年的教书经验让他十分明白该如何发声，中气十足的喊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而不远处的人明显吓了一跳，就连手机都险些摔在地上。
老人打开挂在手上的手电筒，照亮了来人的面庞。
那是一个十分飒爽帅气的少年。
“那个，抱歉！”
少年见状立刻低头说道：“我心情有些不好，半夜出来夜游，然后坐着几趟电车和公交车就不小心迷路了，然后手机还没有信号。”
“那个什么，能问一下这里是哪吗？”
“哦对了！我不是什么可疑人员，我是早稻田文学部的学生，而且还是L'm Enterprise的在籍声优，您可以在网上找到我的。”
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老人在端详半分钟后慢慢放下了戒心。
“先进来吧，夜里冷。”
第八十三章、此心安处，即是归乡
林修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说简朴都是好听的了，这种情况他们一般管这叫做贫困，是需要政府下来一对一帮扶的。
啊？什么？你说曰本政府没有这样的政策？
那可真是草了个大蛋啊。
“这么晚了，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呢。”
老人在少年面前放下一杯温水，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就是这绕绕，那弯弯，就不小心把自己搞迷路了。”
林修挠了挠头发如是说道。
“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这附近的人吧，”老人打量了一下说道：“从东京来的？”
“嘛，算是吧。”
虽然说东京都囊括的范围很大，但在许多人眼中并非其中所有区域都被称之为东京。
在许多市和县的眼中，只有那些大名鼎鼎的新宿区、涩谷区、港区还有千代田区才是真正的东京。
每当东京都人说出“我要去东京”之类的话，总是会让人觉得他其实是要去追寻梦想，成就一番大事业。
而对于已经接近荒郊野岭的这里，那些繁华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怎么了？有心事？”
老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作为一个教师，他哪怕退休了之后也依旧改不掉关心学生的习惯。
“是有一些。”
林修点了点头说道：“主要是，我现在迷茫了吧。”
白炽灯的光芒照在那杯水上，轻轻摇晃间便有清辉浮动。
“迷茫啊，对于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是常有的事情。”
老人轻声问道：“不过，你是在什么地方觉得迷茫呢？”
“嗯……不好说呢。”
林修想了想后说道：“可能是，我觉得自己没有归处吧。”
“归处啊，这还真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呢。”
老人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我年轻时也曾经有过一个能让自己安稳度日的地方，那段时间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好啊。”
“……那后来呢？”
林修淡淡问道。
“后来啊，老天爷将她们都带走了，我成了孤家寡人。”
老人用已经释然的语气说道。
“那我们还真是像呢，老爷子。”
林修此时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自嘲。
“以前的我有一个妹妹，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也是我在那个世界上活下去的动力。”
在完全陌生的人面前，他开始坦言自己真正的过去。
“只是上天对我实在是不公啊，明明什么都没有给过我，却还从我这里带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不，这不是真话。
硬要说的话，其实上天也给过他不少，他也确实通过努力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只是那些微小的幸福还没来得及汇聚成河流，就被逆流而上的洪水冲散。
自从失去她之后，林修或许就从来没有好好活过，只是被那一句“你要活下去”给束缚住了。
直到他离开那个世界，获得了一个新的人生。
“……小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老人死死盯着林修说道：“你现在的身边，难道就没有珍贵的人或者事情了吗？”
“有的吧，只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林修说道。
“为什么呢？难道说你要一辈子困在过去中吗？”
老人的语气中带上了严肃，“无论如何，爱你的人是不愿意见到你无法爱上别人的样子的。”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啊……”
时间是一切的良药，再痛苦的绝望只要活下去都会被慢慢抚平，然后变得麻木。
所以林修才能在那之后去送外卖、当客服、做直播，还有码字。
他尝试过让自己忙起来，但是却又无数次在午夜的睡梦中惊醒。
“孩子，我再问你一遍。”
老人又一次问道：“在亲人离去之后，真的一件好事都没有吗？”
“难道说现在的你，就没有被谁关注着吗？”
“有的吧。”
林修说道：“现在的我有不少朋友，而且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经常能见面。”
“我也感觉我们之间的交情不会短暂，十年，乃至二十年都是正常的。”
“只是，我总是担心万一哪天自己也突然消失了该怎么办。”
没错，这才是林修自始至终一直在纠结的事情。
所以，他从来没有升起过与人深交的想法，因为他总是担心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也像前世一样突然离去。
“孩子，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福利院吧。”
林修当然能认出来。
“嗯，是的，这里就是我在失去妻子和孩子后的救赎。”
老人淡淡说道：“一开始我只是想帮帮那些孩子，给他们做饭，陪他们写作业，周末带他们去公园玩，等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理由啊。”
林修把手伸进口袋里，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劝你什么。”
老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台上那几片枯叶扫到一旁。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有的那些朋友，那些工作，那些人和事——不是用来取代你失去的那些。”
“你不欠过去什么，你只需要对现在负责。”
林修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那曾经午夜梦回的画面仿佛在眼前展开。
窗外有鸟的叫声，混合着从缝隙透过来的清香。
他未曾想过，自己纠结了许久的问题，居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给解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