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生烟雨
好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伊布费力地撬开了肿胀的双眼，入目的画面是倾斜的，因为它的脑袋正歪着贴在冰凉的碎石地面上。
视野里全是灰蒙蒙的颜色。
灰色的尘土，还有从头顶洒下来的月光。
感受到左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伊布于是拼尽全力将脑袋转了过去，然后它看见了小智的脸。
那张脸离自己很近，近到伊布能看清小智额角渗出的汗珠。
小智的嘴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双手死死扣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巨石边缘，十根手指已经被粗糙的石面磨得通红。
再往旁边看，皮卡丘的尾巴正包裹着一层白色的金属光泽，一下一下地小心翼翼地劈在巨石上。
铁尾每落一下，石面上就多出一道裂痕，碎屑簌簌往下掉。
是在救自己啊。
伊布这么想着。
模糊的目光将小智的表情倒映在了自己的眼底，而小智脸上的表情，伊布从来没见过。
眉头紧皱成一片，嘴唇抿得发白，两只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扬起的灰尘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在彩虹市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伊布就从这个人类少年身上嗅到过一种气味。
那是让它觉得安心，觉得可以信赖的气味。
好人的气味？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吧。
但那时候对小智感到的安心，和现在自己身处这种情况下看见的这张脸所带来的安心，份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此时伊布只是发现了一个事实，从火箭队的实验室里出来以后，自己原来也能被这样真心实意地牵挂着啊。
伊布的左眼眨了一下。
那么，现在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要拼命到这种地步？
是为了报答小智给予的温暖？每天有的吃有的睡，有温暖的阳光可以晒，有人会摸自己的脑袋说辛苦了，所以想要回报他？
还是……
伊布艰难地将脑袋往另一边转了转。
它的视线越过了小智和皮卡丘，越过了满是碎石与裂痕的地面，落在了场地另一端的两道身影上。
坂木和尼多王面对眼前的场景并没有任何出手帮忙的想法，只是如旁观者一般冷冷地站在原地，用默然的视线扫视着他们。
伊布望着这两道身影，久久没有收回来。
就是这个人，火箭队的首领。
他就是让自己在黑暗里痛苦地生活了这么久的罪魁祸首。
所以，自己是想要向他复仇吗？
想要亲手打败他的神奇宝贝，让他也尝尝失败的滋味吗？
伊布的脑子转得很慢，伤势太重了，连思考都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
它想了半天，最后觉得这两个原因应该都有吧。
既想回报小智，也想给火箭队一点颜色看看。
但这两件事够不够支撑自己做到这一步？
好像还是不够。
答案很明确。
因为它清楚自己做不到。
凭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战胜尼多王了，就是再站起来走两步都费劲。
那么做不到的事情，放弃不就好了吗。
就和以前一样。
在研究所里的时候，做不到的实验就等着下一次，反正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会替自己安排一切，自己要做的就只是顺从而已，不要产生任何逆反命运的想法。
可是……
“不用再坚持了。”
小智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
“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等我把你从这里面救出来，你就在宝贝球里好好养伤吧。”
少年的手还在死命地抠着巨石的边缘，十指已经磨出了阵阵血痕，可他的声音却在努力保持着平稳。
“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努力的，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取得胜利的！”
“相信我，相信喷火龙还有皮卡丘吧。”
“皮卡！”
听见小智的这番话后，伊布模糊的意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胜利。
是小智说的那两个字。
对啊。
它之所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仇恨，也不全是因为报恩。
是因为胜利。
它想赢。
想赢下这场比赛。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人。
为了小智，为了喷火龙，为了皮卡丘，为了每一个站在这片场地上奋战的同伴。
它知道，坂木伤害的远远不只有自己，就连小智也被其所伤，因此伊布从一开始就憋着一口气，早就铆足了劲想要出场。
而它这一次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智他们。
伊布也明白，自己的力量比不过喷火龙和皮卡丘。
明知道这一点，明知道自己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但那又怎样？
自己的力量无法击倒尼多王，但自己至少可以替后面出战的同伴多争取到一些优势。
对手有多强，战斗方式是什么样的，会使什么技能......
这些东西，全都是自己通过努力换来的情报。
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自己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该收集的情报都收集到了，该试探的也试探过了。
那自己为什么还是不愿闭上眼睛？
月光拨开了云层。
清冷的光线从天花板的破洞中洒落下来，将整片残破的对战场地照得透亮。
伊布就这么沐浴在月光之中，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那道高大的身影。
尼多王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认同？大概算是吧。
可那份认同的背后，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毕竟拥有那样压倒性的实力，看不起他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样的实力……
是啊。
就是因为尼多王有那样的实力，光靠喷火龙和皮卡丘也还是不够，如果自己就这么倒下，它们会输的。
所以自己得再多做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多留在场上一秒，多试探出一个情报，多替同伴减轻一分负担。
这才是自己顶着害怕，拖着一身伤势，却死活不肯倒下的真正的理由。
不是仇恨驱使，不是义务使然。
而是因为如果自己在这里简单放弃了，后面的同伴就要多承担一份重量。
伊布的左眼彻底睁开了。
它看着身旁还在卖力使用铁尾的皮卡丘，还有一边出力一边喊着什么的小智。
伊布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是发自心底的开心的笑容。
没错。
在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前，自己绝对不能就这么倒下去。
“布伊！”
伊布那突如其来的叫声把小智吓了一跳，皮卡丘也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
此时压着伊布的巨石上已经布满了裂纹，只要再来一下铁尾就能彻底将其击碎了。
可小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伊布的异样所吸引，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
下一秒，伊布的身体表面就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在三种形态之间切换时的那种白光。
那种光芒虽然明亮，但持续的时间很短，形态的转换也是在一眨眼之间就完成的。
此刻笼罩在伊布身上的光，要亮得多，也强得多。
光芒从伊布身体的中心向外扩散着，将压在它身上的巨石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石头内部残存的结构在这道光的逼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紧接着从中间一分为二，碎成了两半向两侧翻倒下去。
伊布从碎石中站了起来。
它的四肢在光芒中拉长，躯干在舒展，耳朵的形状也在发生改变。
那道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耀眼，到最后甚至让小智和皮卡丘都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是进化。
不是切换形态，而是真正的进化。
从天花板的破洞中倾泻而来的月光，在这一刹那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
原本均匀洒落在场地各处的清辉开始汇聚起来，一缕一缕地向着伊布所在的位置流淌过去，与它身上散发的光芒交织在了一起。
场地对面，坂木微微抬了抬下巴。
“哦？”他发出了有些意外的声音。
不久后，白光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黝黑的身影。
漆黑的毛发覆盖全身，额头与身体的各处点缀着金黄色的环状花纹，那些花纹在月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
而那对猩红色的眼瞳此刻正注视着前方，眼神清澈，锐利，没有一丝退缩。
“竟然在这个时候完成了进化吗。”
坂木的声音从对面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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