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0糖0卡气泡水
清脆的咔唦咔唦是僵硬尴尬的琴室里唯一的声音。
方常看见屏风后的红影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一缩
方才学琴时的鲜活气，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顷刻间便熄灭了。
“姐姐来了...”
崔梨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站起身来给朝门口行了一礼。
崔刹大步走进来。
她先是看了眼方常，看他模样有些放浪形骸，皱着眉微微颔首，算是致了歉。
虽然里头也没有真正的歉意就是了。
随即她目光往桌上一扫，切好的瓜果、半凉的清茶、摊开的几卷曲谱。
眉头便拧了起来，拧得更加用力，再次看向屏风后面的红影。
“你在做什么？”
崔梨低沉着声音：“与方先生论乐。”
“论乐。”
崔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托词。
“我上回与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剑法可曾练了？功法可曾练了？你这屏风有何用处，你当旁人是瞎子吗？”
方常：“......”
崔梨没有说话。
崔刹的语气里便开始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厌弃：
“把你养在后宅里不见外人，就是怕你丢崔家的脸面，你倒好，半点不安生，还立牌子招募乐师，怕是见了不少人了吧？唔？”
崔梨弱弱地反驳道：“爹爹答应让我招募的...”
崔刹僵了一瞬，便有些哑火。
她没有接话。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只剩下方常咔沙咔沙啃着蜜瓜的声音。
崔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这位小先生，我们姐妹之间有些私事要处理，烦请你先回去，之后的相关事宜会有人通知你。”
方常说：“约定好的授课时间还没有结束。”
“本次授课的银钱会完整支付给你，你且先回去。”
“我可以等你们吵完再继续，若你们借此算我旷逃，我便亏了。”
你不能瞧瞧现在是什么气氛吗？
崔刹皱眉看着他，眼神锐利。
“崔家不会做这种事。”
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而崔梨没有回应，屏风后的红影颓然地沉了下来。
“说的也是。”
方常笑着将蜜瓜全塞进嘴里，口齿含糊地向着屏风那边叮嘱：
“适才我说的变徵转调，也就是‘浮沉随浪记今朝?’和‘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的那两段，我走后多想一想，别执着于指法，多体会、多感受，琴声才算是有几分鲜活气息。”
他说着，借着音调现场哼唱了起来。
这歌词倒没有出现在琴谱之中。
崔梨听闻得曲词，微微一愣，那双深玫瑰色的眸子在屏风的镂空处突然亮了一些。
“方先生！”
她突然开了口。
整个人又慌了片刻，似乎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个时候说话。
她看了眼眼神锐利的姐姐崔刹，陡然便鼓起了勇气。
“你...你不必走，授课结束了再说！”
“崔梨！”
“姐姐！还...还请等授课结束之后再来！”
她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尽管温婉柔和的声线又添着几分非常弱气的强势，一碰即碎的那种。
崔刹冷冷看了她一会儿。
最终没有选择在外人和丫鬟面前闹起来，看了方常一眼后，挥袖离去。
方常目送她离开，惊魂未定地问：“崔小姐，我这该不会得罪了你姐姐吧？”
屏风后的崔梨颤抖着嘴唇。
还在为自己第一次成功对抗姐姐崔刹而高兴。
听闻方常的话，便忍不出扑通笑了出来。
“你不是挺有胆子顶撞的嘛，竟然说会不会借此算你旷逃...”
红发小仙子的笑声娇俏，屏风后的红衣肩膀颤抖不已，似乎总有一股向外释放的快感。
琴室里的丫鬟都有些诧异。
她们可甚少见过这位红发红瞳的主子这般开怀。
缓了片刻。
崔梨主动问：“方才你哼唱的那曲子的词句...可有完整？”
“有是有，不过不长，你若想知道，之后的授课中我会一起说。”
方常笑着。
一屁股坐回刚才的位置，豁达地又吃起水果来。
崔梨看得有些羡慕。
她还在为刚才顶撞姐姐的壮举而兴奋，手脚都在颤抖着，短时间内都不能继续弹琴。
“先生是个有意思的人，很抱歉，只是之后恐怕没有机会...”
她抿着唇，没有说下去。
意思也简单，便是她这个人在府中本就不受待见，没有话语权，经贵为亲传弟子的崔刹一说，指不定就会撤走方常这位音律先生。
“我明白，这份工大概率便是打不长咯。”
方常依旧是那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便总让崔梨想起他教授的那曲子。
他整个人似乎都带着疏狂、市井、洒脱的精神自由。
更重要的是。
崔梨无法从他的道心中听出来别的杂音。
听心并非读心，而是从聆听其道心的深层诉说的是什么。
这往往不是言语可以形容，非常抽象。
而方常则全身心都在履行着曲子的精神，是一个极其纯粹、没有觊觎和居心的男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人。
即使她没怎么出过门，但料想如方常这样的人是极少的。
恐怕便只有那位道心空明、清心寡欲的程画师姐才能与他相似吧？
“说是这么说，但有始有终，这教导的任务我却不打算就此放弃。”
方常突然站了起来。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张飘着渺渺青烟的黄符。
“先生的意思是？”
崔梨端坐在屏风后面歪了歪脑袋，没看出来那是什么。
可随后她看着方常跨过矮桌，当着丫鬟们的面绕在屏风后面，这才错愕起来。
丫鬟们应该阻止、劝告他的。
可没有。
丫鬟们垂着头，表情如常，眼神迷离，赫然是一副中了术法的样子！
崔梨猛然看向走到面前的男人的符纸。
“这...这...”
“一点小小的把戏，迷魂符罢了，她们会认为我们还在原地...言归正传，崔小姐看来是极少出门吧？”
崔梨还在愕然状态中，半张着檀口，懵懵懂懂地轻点螓首。
“我已有五六年没有出过宅子...”
“怪不得。”
方常掐掉符纸，笑着行礼。
“音律一道诉说的便是人情冷暖、世间百般欲念，正如我所说，别执着于指法，多体会、多感受，琴声才算是有几分鲜活气息...
“时间正好，崔小姐可愿意随我出门感受一趟？这便是我的第一课、估计也是最后一课。”
“且放心，我们会在丫鬟醒来之前回来，没有人会发现这一切。”
崔梨愣了半晌。
她看向方常伸出来的手掌。
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清瘦又不失锐气。
方常的话在耳畔盘旋。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指尖不自觉地蜷进袖中。
崔梨大小姐想要出门！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摸我一人便算足够了
崔梨垂下眼眸，咬住下唇躲开方常的视线。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鼓噪。
她何尝不明白家人明里暗里不许她出门的原因，便是因为这一天生异相招来的目光。
崔梨自己同样也很讨厌，那些或惊诧或怜悯的注视。
可尽管如此，她依旧渴望。
毫无疑问。
方常只是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在场的所有人对他都并不了解。
按理来说，崔梨虽然极少出门，但也绝不应该面对男子的这般邀请而心动。
然而就算是如此。
崔梨看着方常清澈的眼神时，总是忍不住同样想起听心之时，他那同样澄清的道心。
——这是一个纯粹的人。
上一篇：人在MYGO，但她们是动物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