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星之下 第124章

　　阿米娅看着霜星的身躯，看着她指尖的黑色法术，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霜星小姐……我不能，死在这里。”

　　霎时间，周围的环境顿时变化，萦绕在阿米娅周身的黑色法术突然转为了洁白的光芒，它们迅速凝聚在了阿米娅身后，形成了黑白两色交织的棱形图案。

　　周围的冰雾在霎时间便迅速崩裂分解，原本汹涌的寒流被瞬间压制，恐怖的热量形成了新的风暴，化作了冲击席卷向了整个战场。

　　霜星看到这一幕时，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下定决心了吗？小兔子……”她并未停止施术，而是再次抬起了右手，将其对准了阿米娅，“如此庞大的法术能量……也许……能够战胜她……这是远胜于我和父亲的力量……”

　　“终于……找到了……”

　　她闭上了双眼，脑海中闪过了无数自己所珍视之人的画面，而最后却停留在了那个男人当日紧握住自己的手掌，耳边响起了他们所定下的约定。

　　“对不起，医生。”

　　“就当作……是我最后的任性吧……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无论是对无法保护自己兄弟姐妹的自己，还是无法保护她的自己，哪怕是这份遗留下来的理想也无法保护的自己。

　　她无法原谅。

　　但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情自己还能做到的话……能为那份遗留的未来与理想贡献什么的话，那就仅此一件。

　　再次睁开双眼的她渐渐挥下了手掌，凝聚在指尖的法术能量化作了黑色坚冰直射向阿米娅，但就在下一刻，炽烈的光芒自阿米娅身后的棱形图案散发而出。

　　“奇美拉！”

　　伴随着阿米娅的呼喊，黑色的坚冰在顷刻间被这炽烈的光芒融化，而那汹涌的光辉如同能够融化世界一般，朝着霜星猛扑而来。

　　望着即将吞噬自己的光辉，她并未动身，只是凝视着它的到来，准备迎来自己的终局。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她却是止不住的回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背影。

　　她又回想起了那片冰原，回想起了两人的约定，回想起了那一幕幕过往。

　　啊……果然啊……

　　还是……想和他一起活着。

　　想和他一起活下去……想和她的父亲，想和她的兄弟姐妹，一同活下去，活在那个感染者能够由衷露出微笑的世界，活在那个能够拥有温暖的阳光和日照的世界。

　　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饱受饥寒，不再有乌萨斯的追兵，不再有世人的冷眼……

　　她想活下去。

　　她好想……活下去……

　　“那就一起活下去。”

　　再一次，她的耳边回想起了当日他的话语。

　　“我们一起活下去。”

　　那是他和她的兄弟姐妹们一同立下的约定，那是雪怪与他们的公主，一同许下的诺言，在这残酷的世界，没有任何希望的世界里。

　　“一起活着，走向未来！”

　　在最后居然还出现了幻觉，这真的是……

　　“不许逃！叶莲娜！”

　　“活下去，才是我们真正的战斗！”

　　突然从身前传来的声音让她睁大了双眼，而就在下一刻，数道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轰！

第四卷 霜星之下 : 第185章 我的愿望

　　意识宛如沉浸在了冰冷的海水中，萦绕周身的寒意渐渐将意识淹没。

　　无法感觉到疼痛，也无法感觉到温暖，思维变得迟钝，心率逐步降低。

　　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再无关联，她终于可以迎来这最后的宁静。

　　明明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迎来这期许已久的结局，但是……为什么？

　　意识仍然在下沉着，心率仍然在下降着，体温逐渐变得冰冷，血液渐渐停止了流动。

　　但是，仍然不愿意就这样停止。

　　她仍然在下沉着。

　　这世界的寒流化作了冰洋，渐渐吞没了她的身躯，拉拽着她直向洋底。

　　冷……

　　那是直入骨髓的冰冷。

　　那是让一切都重归于无的寒寂，在那寒意的尽头，是如她所愿的悠久长眠。

　　她以为自己对此期待已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

　　当一切值得托付都被托付之后……当一切认为无法失去的都失去以后……她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会再无留恋，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这痛苦的旅程中解脱。

　　这一趟旅程真是太长了……父亲。

　　第一时间闪过的仍然是那戴着鹿角头盔，犹如山岳一般高大的身影。

　　猩红的目光凝视着自己，而周围的景色正在渐渐改变。

　　那是一位尚且年幼的卡特斯女孩，那是一位面对着女孩默默流泪的父亲。

　　“唉，唉？！为什么突然抱住我！你会冻伤的！”

　　“……你在哭吗？好像有水掉在我肩上了……没有？所有人都说爸爸无血无泪，那就是说爸爸不会哭吗？可是爸爸明明会哭啊……”

　　“我前面只是瞎说的，瞎说的！爸爸哭，是因为冻得太疼了吗？”

　　“爸爸，爸爸！我不会再像刚才那么说了，而且，我长大以后，长大以后……长大以后一定给你做一种让你不会被冻坏的药！”

　　“这样你就不会再被疼哭了，对吗？我一定会快快长大的！”

　　“家人？啊，是说，我的兄弟姐妹们，还有你我，都是家人？不在这里的哥哥也是？”

　　“嗯……这样的话，爸爸，就是大家的爸爸了！我也一定会学习爸爸，帮外婆报仇，杀掉那些欺负我们的人！”

　　“爸爸……你说，我们真的能到城里去吗？你说的什么手指糖……真的好吃吗？”

　　“我想，不管怎么样，好人和坏人，我都可以当的。只要永远和爸爸，还有兄弟姐妹们一起......一直在一起就好了。爸爸是我的家人。我知道的，爸爸是我最好的家人了……”

　　想一直在一起……和他们，一直在一起……

　　爸爸……

　　对不起……

　　你信任着我，哪怕这会给你带来苦痛。

　　哪怕心灵千疮百孔，哪怕你无数次被我刺伤。

　　但你仍然……信任着我。

　　这份信任，我配不上，这份无言的爱，我不配承受。

　　眼前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那条漆黑的围巾飘散在了空中，随着寒风与雪花送至了远方。

　　而在下一刻，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座聚落，那座村庄，再次出现……

　　“大姊，你说的那些未来，真的存在吗？我们可以自由的进出城市，真的可以不再受到那些乌萨斯人的欺凌吗？”

　　“那么……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还能去上学吗？迪米特里他们才十岁……其它人也比他大不了多少啊，果然啊，我觉得他们那个年龄段还是该去上学才对，至少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你问我？哈，我都快二十了，等到了大姊你说的那个时候……我也许都要三四十了吧，上学什么的还是算了……啊？成人学校？你是从大爹那里听说的吗？不过希望到时候不会变成老年学校……哈哈，我就说着玩的，肯定不会那么久的。”

　　“……大姊你想的一直很远，一直都比我们要看的远，但既然是大姊你说的，那它肯定就会实现，我们一直都这么相信着，只要大姊在的话，无论什么困难，我们都能克服，我们都能战胜。”

　　“真到了那个时候，大熊肯定会成天泡在图书馆吧，佩特洛娃她也一直想要去做出更好的衣服……你看，咱们的外袍不都是她设计的嘛，她也一直对此很上心，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和平的生活真的到来的话……大家，都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么大姊你呢？你在那个时候会打算怎么过呢？不愿意说？告诉我嘛，反正这周边又没有别人，我不会和其它说的！我保证！或者说……大姊有没有心思找找另一半什么的，那个时候总该去找找了吧，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考察考察，为未来的生活做准备……诶！大姊你怎么走了！喂！不要那么小气啊！”

　　杨格、佩特洛娃、大熊……我所有的兄弟姐妹……

　　对不起……

　　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没能赢回那片未来。

　　我的所有兄弟姐妹……我都没能保护。

　　我没能，赢下这场战斗……

　　我配不上你们的尊敬与爱戴。

　　——咔嚓。

　　沉入了冰洋的身体开始了冻结，就连这世界最后的画面，也渐渐被阴影所覆盖。

　　没有任何的光芒能穿过那厚重的冰层，直达幽深的海底。

　　悔恨。

　　仍然萦绕在心底，不敢与愤怒，并未消失。

　　因为这份诺言与约定仍然存在，所以悔恨才会如此的强烈。

　　她又一次，看到了他。

　　那一座平常的村庄，在那一座普通的房间，久违的体会到燥热的她一反常态的躺在了床单上。

　　一直以强者示人的她，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虚弱的一面，被他所照顾着。

　　“你这是发烧了？”

　　“发烧……是什么？”

　　“是生病的一种，大概就类似于你的免疫系统正在你体内开战吧，身体温差太大的话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发烧会打乱身体的新陈代谢与血液循环，也会造成一定程度的脱水，使退热更加困难，如果热度持续上升也会对大脑造成损坏……不过只要控制住了也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疾病，对于正常人来说只是一种常见病，休息一下就好。”

　　“或者……把吊坠取下来吧，恐怕这是因为吊坠带来的影响，它虽然可以让你身体的体温恢复，但也会让你身体变得稍微‘正常’，毕竟你以前从没有感冒发烧过吧？只要取下来的话，应该不至于生这种病了……”

　　“不取下来吗？如果这样的话，我今天晚上就照顾你吧，毕竟没有药物，也需要做一些物理降温才行。”

　　“道什么歉啊，明明是我这边欠你的更多，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他应该需要更好的倚仗，他应该待在更适合的人身边，不是这个没有未来可言的人身旁。

　　“我最大的倚仗就在我眼前，别忘记了，当时可是你把我拐到这条路上的，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把我哄到半路然后自己跑路？不带这样的吧……”

　　“别笑了，这样感觉我自己就像是被当猴耍了一样，喂，你这捉弄人的性格什么时候能改改，太恶劣了你这家伙，你这样子还算是我们的领袖吗？”

　　领袖，她从不期望。

　　她只期望他们，能够活着。

　　他真的太过倔强。

　　“领导如此，上行下效。”

　　但是，她不讨厌。

　　“困了？没关系，你先睡吧，我就在你身边……哪也不会去的。”

　　我们就在你的身边，哪里也不会去。

　　“晚安，叶莲娜。”

　　她在那一刻，第一次不想那么快的安稳入眠。

　　想再看一眼他的模样，想再紧握一次他的手掌。

　　最终，一切都消散了，唯有她自己的身躯被完全冰封在了这黑暗的冰海中，沉浸在了永冻的坚冰内。

　　但是，她还记得。

　　她还记得，坦诚相待的最后，她许下了约定。

　　冰海之中的她，仿佛海水表面的坚冰所映照出的倒影一般，即将陷入寂静的永眠。

　　但是，那些话她怎么样也无法忘却。

　　那些约定，她如何也无法忘记。

　　“我愿意在下一个十年，继续等着你。”

　　“从今以后，我与你一直同在，我会化作你的刀刃，你的盔甲，你的支撑，你的依靠。”

　　“可不要让我等久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