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鸡蛋战士
小和尚坐在她身边,仰着脑袋看那些飘落的光尘,眼睛里倒映着绯红的光,亮晶晶的。
“那你的眼光还不算太差。”
她说。
“我的眼光当然好。”
小陈江摇头晃脑,理所当然道。
虞绯夜没说什么,只是唇角微翘。
……
从那之后,陈江每天的生活变得格外规律。
早上被净心拎起来做早课,念经念到肚子咕咕叫;
吃完早饭,提着食盒去石塔;
偶尔去和净心师兄一起接待香客,偶尔去在塔里待上一会儿。
时间不定,有时一个时辰,有时两个时辰;
之后出来吃午饭,下午在寺里闲逛或者帮李婉宁喂猫;
傍晚再去一趟石塔,做晚课,睡觉。
日复一日。
这天,天气晴好。
陈江跟着净心,在佛堂前接待香客。
佛堂里人来人往,比往常热闹些——不知是哪位富户有了什么喜事,请了戏班子在锦州城里连唱三天大戏,引得四乡八里的百姓都涌进城来。
顺带着,来青灯寺上香的人也多了不少。
陈江穿着那身明显大了一号的僧袍,站在净心身侧,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迎来送往。
“阿弥陀佛,施主慢走。”
“小师父,这签怎么解啊?”
“施主稍等,贫僧去请净心师兄来……”
他年纪虽小,模样却生得端正,说话也有礼有节,不少新来的香客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小和尚真招人喜欢”。
有老香客听到这话,摇摇头说,“那可是净尘禅师。”
“净尘禅师是谁?”
新香客好奇地问。
“是鼎鼎有名的高僧、活菩萨哩。”
老香客悄声说,“前些年大旱,地里没收成,粮价飞涨,官府靠不上,大家都快饿死了,是这位禅师东奔西走,在寺门前开设粥棚,一开就是大半年,免费给百姓们施粥,这才好不容易扛过去呢。”
“原来就是他,我好像听我爹娘跟我说起过。”
新来的年轻香客顿时恍然。
“那他现在为什么看上去像个小孩子?”
他又有些疑惑地问。
“禅师每隔几十年都要转世重生一次,常来的香客和附近的百姓们都知道。”
老香客说着,又摇摇头,“应是这次转世时出了什么意外,丢失了记忆吧。”
“原来如此……”
新来的年轻香客这才恍然,看向小陈江的目光愈发敬佩。
而小陈江看似在认真接待香客,实则却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把这些内容全都记在了心里。
快到晌午时,香客渐渐少了。
净心去了后面的斋堂,帮着李婉宁做饭,佛堂前只剩陈江一人。
他等了一会,见没什么香客了,正打算歇口气,却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寺门外走进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却也能看出穿了很多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但眼下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
书生在佛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尊慈悲的佛像,沉默良久。
陈江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脸问:“施主是来求什么的?”
书生低头,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和尚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神清澈,一脸认真。
“小师父,我想求佛祖保佑,今年秋闱能金榜题名。”
书生说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入功德箱。
那铜钱不多,陈江眼尖,看见他放进去时,手指在功德箱边缘顿了顿——显然,这些钱对他来说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出来的。
陈江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施主放心,佛祖会保佑你的。”
书生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陈江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许久,书生才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小师父,你每日在这寺里,可知外面是什么光景?”
他忽然问。
“不太清楚。”
陈江老老实实说道,“我还小,没怎么出过寺。”
“那倒也是好事。”书生叹了口气,“外面……不太好。”
“怎么不好?”
“边关连年打仗,国库空虚,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极多,百姓苦不堪言。”
他声音低沉,“前些日子我去县衙,看见告示上说朝廷还要加征粮税,说是为了筹措边关军饷……”
陈江挠了挠头。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流浪过,见过世道艰难,也能大概明白书生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这些日子在寺里,也听来往的香客说过一些事。说粮价又涨了,说当官的贪,说边关打仗死了很多人……
他不太懂这些,只是觉得,听起来很难过。
“所以施主才想考取功名?”
他问。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我想考取功名,想做官,想为百姓做点事。”
“做什么事?”
“这个……往大了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书生笑笑,“往小了说,大概,是想让百姓都能有饭吃。哪怕我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也想在自己的地界上,让百姓少受些苦。”
陈江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旧青衫、眉眼间带着郁色的年轻人。
“施主真厉害。”
他由衷地说,“施主一定能做个好官的。”
书生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自嘲:“小师父,我还是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穷书生呢。”
“但施主有志气。”
陈江认真道,“书上说了,有志者事竟成。”
“那就借小师父吉言了。”
他朝陈江拱了拱手,接着便转身离去。
陈江站在寺门口,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巷尽头。
“师兄在看什么?”
净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江回过头,说道:“看那个人。”
“他怎么了?”
“他说,他想考取功名,想做官,想改变这个世道。”
陈江顿了顿,仰头问净心,“师兄,世道真的不好吗?”
净心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是不好。”
“那……他能考中吗?”
他又问道。
“我也不清楚。”
净心说道。
“他如果当官了,真的能改变这个世道吗?”
净心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你要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事,都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嗓音温和道,“可如果因为做不到,就什么都不做,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伸手揉了揉陈江的小光头,“总要有人去做些什么的。一个人可能做不到,但若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个如他一般的人,或许……能有一线希望。”
说到这,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陈江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做这样的人。”
净心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师兄早就是了。”
陈江眨了眨眼,想起了上午在佛堂偷听到的香客谈话的内容。
原来我也这么厉害吗?
净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师兄,该去吃饭了。”
“噢。”
……
吃完午饭,陈江提着食盒去了石塔。
他把上午的事讲给虞绯夜听。
“我觉得他很厉害,很有志气,肯定能成功的。”
小陈江坐在石床边,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施主觉得呢?”
“那些读书人考到功名前,不都这样子么?”
虞绯夜吃着午饭,漫不经心道,“等到真入朝做了官,还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呢。”
“……施主为什么这么说?”
小陈江有些不理解。
虞绯夜放下筷子,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你怎么能这样说别人”的表情。
“因为人都是善变的。”
她慢悠悠说道,“功成名就后,仍能保持初心的人,很少。”
“……施主怎么知道?施主见过很多当官的?”
“忘了。”
虞绯夜很干脆道。
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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