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鸡蛋战士
……
陈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入夏之后,他几乎已经下不了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迷迷糊糊的。
虞绯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她不再去捕鱼,不再去打猎,什么都不管了,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陈江消瘦的面容,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已经完全消化了邪神的力量,她的力量足以移山填海、撕裂大地、改天换日。
但面对一个将死之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该死的邪神的力量,根本就没有一丁点的治愈能力。
……
这天傍晚,陈江难得清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看见虞绯夜坐在床边,正看着窗外的晚霞发呆。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副冷艳的面容映得柔和了许多。
她的红裙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像是暗红的鲜血。
“施主。”
虞绯夜回过神,低头看他。
“醒了?”
“嗯。”陈江笑了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见……我还是个小孩子时的事情。”
“嗯?”
“那是一个冬天,还是小孩子的我饿晕在了一家人柴火垛旁。这时,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发现了我,她费力地将我背起来,送进了寺庙里……”
虞绯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陈江语气缓慢地讲述着:
“那女孩性格很是活泼可爱,她常来寺庙里看我,我们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直到后来,寺庙里的老和尚死了,我被另一个老和尚接走,我和那女孩就此分别……
“那女孩的名字是……虞明月。”
虞绯夜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他。
陈江神色有些恍惚,扭头去问虞绯夜,“这到底是梦,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我病的太重,有些分不清。”
虞绯夜顿了顿,轻声说:
“已经不重要了。”
……
又过了些日子。
陈江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皮肤贴在骨架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从里面爆出来。
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虞绯夜熬的粥,他喝两口就咽不下去,勉强咽下去,过一会儿又会吐出来。
虞绯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粥倒掉,重新熬一锅更稀的,一勺一勺地喂他。
喂不进去,就用干净的布料蘸着米汤,一点一点地润他的嘴唇。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悲伤,不焦虑,不烦躁。
只是很平静地、很仔细地,做好每一件该做的事。
……
七月的最后一天。
海面上起了风,浪头比平时高了许多,拍在礁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傍晚时,陈江的状态似乎意外地好转了不少。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虞绯夜搀扶着他,来到了屋外。
海风比往常更急了些,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
虞绯夜扶着陈江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她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坐一会儿就回去。”
她说,“你的身体不适合在外面吹风。”
“好。”
陈江温和地应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天边烧成了一片浓烈的赤红,从海面一直蔓延到天际的尽头。
海水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都倒进了染缸里。
“今天的晚霞,比上次还要好看。”
陈江说。
他的声音出奇地清晰,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含糊不清。眼睛也亮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那种混混沌沌的灰败。
虞绯夜站在他身旁,低头看了他一眼。
心往下沉了沉。
“好看就多看看吧。”
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红裙铺在粗糙的石头上,像一朵开在荒凉中的花。
陈江笑了笑,转过头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冷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那双紫眸依旧幽深,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看着海面,睫毛微微垂着,神色很平静。
可陈江看见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她在用力。
“施主。”
“嗯?”
“这些日子,多谢施主照顾了。”
虞绯夜顿了顿,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奴隶就这么死掉。”
“……但该来的,终归会来。”
陈江轻声说。
虞绯夜没有说话。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绯红的长发吹起来,拂过陈江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的最后一寸。
天边那抹赤红烧到了最浓烈的时刻,像是有人把整个黄昏都点燃了。
陈江坐在石头上,微微侧着头,看着这片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的海。
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久违的、属于一个健康之人的清明,正在他瞳孔里短暂地复燃。
“施主。”
“嗯。”
“天快黑了。”
陈江说。
“嗯。”
虞绯夜又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收敛,像是有人慢慢合上了一扇金色的门。
“施主。”
陈江又唤了一声。
“……有话就说。”
虞绯夜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丝不耐烦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是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陈江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很淡很淡的线。
她坐得很直,红裙在海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尊不肯低头的雕像。
“来拥抱一下吧,虞施主。”
陈江微笑起来,“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虞绯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紫眸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光,像是两颗浸在深水中的宝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陈江微笑着与她对视。
几秒后,红发女子站了起来。
她面朝陈江,轻轻弯下腰。
她做任何事想来都是干脆利落的,从不犹豫,从不拖泥带水。但这次,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她。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样她就不用低头看他了——他们平视着,眼睛对着眼睛,呼吸对着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微微前倾。
陈江也张开双臂。
两人拥抱在一起。
“不知不觉,十世过去了。”
陈江在她耳边,轻声说,“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他刚刚,并非是病情好转,而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现在,回光返照要结束了。
“这不是结束。”
虞绯夜低声回应,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别以为成了佛就能摆脱我。我说过,千世万世都不会放过你。”
陈江有些虚弱地笑笑,没有说话。
这女人,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这么别扭。
绯色染天渡苦厄,金光落尽见真佛……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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