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鸡蛋战士
她开始数日子。
爹娘说,仗打完了就回来。
自己也跟净尘说过,只要有缘,未来还会再相见的。
她怀揣着希望,等啊等,一天天地等。
直到那年春天,边关的消息终于传到了这座小城。
是捷报,也是噩耗。
捷报是,南霞国终于击退了前来侵略的敌国,守护住了自己的国土。
噩耗是……爹娘没有回来。
她在阵亡人员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爹娘的名字。
那份阵亡名单是里长亲自送到叔父叔母家的。
一张粗糙的黄纸上,用墨笔写着一串名字。虞明月的目光死死盯着“虞定山”、“沈素心”这两个名字——那是她爹娘的名字。
她认识的字不多,唯有自己和父母的名字记得清楚。
她站在堂屋里,手里还攥着早上扫地用的笤帚。
叔母在旁边唉声叹气,堂妹躲在门后偷看,叔父蹲在门槛上,沉默地抽烟。
但这些声音、这些画面,在虞明月眼中全都模糊了,褪色了。
只剩下那两个名字,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像两根烧红的铁钉,钉进她的瞳孔里。
“爹……娘……”
她听见了自己发颤的声音。
里长叹了口气,说着什么,这场战争损失惨重,虞定山和沈素心,还有众多将士,拼了命才把边关守了下来。
他们都是为保家卫国而死,是为国捐躯,是保卫国家的英雄,朝廷会发抚恤银,过些日子就到。
然而,即使听到有数目不菲的抚恤银,向来拜金的叔母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叹气。
虞明月根本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她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诶,你上哪儿去?”叔母在身后喊。
她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春寒料峭,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跑过熟悉的街巷,跑过清泉寺紧闭的大门,一直跑到城外的小山坡上——那天早晨,她就是在这里目送净尘离开的。
“爹……娘……呜呜呜……”
她跑不动了,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冰冷的泥土,喉咙里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
泪珠不停地滚落在地。
起初只是呜咽,后来哭声渐大,最后演变成了嚎啕大哭。
净尘走了。
爹娘也不会回来了。
小小的山坡,承载了女孩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般的痛苦。
……
失去了一切,可生活还要继续。
虞明月变得沉默寡言,性子也孤僻起来。
叔父担心她,便用她爹娘的抚恤银给她报了学堂。
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她依旧孤僻,不愿与学堂里的学生交流。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成绩很好,教书先生对她很是欣赏,说她未来或许有机会参加科举,考取功名,像她爹娘那样为南霞国效力。
只是,距离她上学堂还不到一年。
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没有爆发战争,可是……那座被虞明月的爹娘用命守护下来的边关,失守了。
而失守的原因竟然是……虞定山和沈素心等人通敌叛国。
当身穿甲胄的官兵冲破叔父叔母家、并以这个理由要捉拿虞明月时,年仅十岁的女孩完全呆住了。
爹娘……不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吗?
怎么会通敌叛国?
而且……他们都死了啊!
死人怎么通敌叛国!?
“你们不能这样做!!”
一片恍惚中,她看到了一向懦弱寡言、只会沉默抽烟的叔父堵在门前怒吼着,额头上青筋暴突:
“明月是功臣的女儿,她爹娘是为国捐躯的功臣!你们往她死去的爹娘身上泼脏水就算了,现在连她也不肯放过吗!?”
她看到了向来精于算计、尖酸刻薄的叔母将她和瑟瑟发抖的堂妹护在身后,拿出被破布包裹的碎银子递上去,赔笑着哀求:
“官爷,官爷,行行好,放过这孩子吧,无论她爹娘是功臣还是罪人,孩子是无辜的……”
然后,
一杆长枪刺了过来。
她的视线被染得血红。
这个她一直讨厌着的、一直想要逃离的家。
就这样没了。
……
叔父、叔母、还有堂妹。
全都死了。
只有她还活着。
因为她还有作用。她要代替死去的爹娘,承受民众的愤怒。
第二天一早,她被关进了囚车里,游街示众。
她蜷缩在囚车的角落,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深深勒进腕骨,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车队在石板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不平处,发出沉闷的“咯噔”声,每一下都震得她浑身发颤。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低响,像夏夜恼人的蚊蚋,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
“看,就是她……”
“叛国贼的女儿!”
“小小年纪,眼神倒凶……”
“呸!一家子祸害!”
有烂菜叶飞过来,“啪”地砸在囚车木栏上,烂熟的菜帮子溅出浑浊的汁液,沾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她没动,也没低头去擦。
只是木然地睁着眼,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看着那些晃动的人脸——扭曲的,愤怒的,麻木的。
一张张脸在晨雾里显得模糊而怪异,像噩梦里的鬼影。
第七十八章:拯救,还是新的毁灭(求追读!)
虞明月蜷缩在囚车的角落。
烂菜叶黏腻的汁液顺着额发滑下,混着烂鸡蛋的腥臭,在颊边留下冰冷肮脏的痕迹。
“去死!”
“叛国贼的种!”
“就该全家死绝!”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起初还觉得疼,后来就只剩嗡嗡的耳鸣。
有小孩子学着大人,嘻嘻哈哈地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到她身上。
“砰。”
一颗石头砸到她头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皮流淌下来,让她的视线也变得一片血红。
不过,这疼痛反而让她清醒了些,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
为什么她还活着?
爹娘死了。叔父叔母死了。堂妹也死了。
只剩下她。
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在众目睽睽下徒劳地张合着鳃。
鲜血继续往下流,流到嘴唇。
她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这味道忽然唤醒了她身体里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冰冷的、缓慢滋生的东西。
那是仇恨。
像深冬冻土下不甘死去的嫩芽,正一寸寸拱破麻木的表层。
“啪!”
又一团烂泥砸在她肩上,打断了她短暂的出神。
孩子们的哄笑声炸开。
她垂下眼,看着肩上那滩污秽。泥水顺着粗布衣裳的纹理往下淌,像一条丑陋的蚯蚓。
她紧紧攥着手,一言不发。
手心里,是那日离别时,净尘送她的木佛。
……
虞明月本来是要被当众处死的,用以平息百姓的愤怒。
只是,还没等到行刑那天,南霞国的国师——一名道号玉慈真人的女道士将她救了下来。
那是一位看上去约莫三十许的女子,身着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容貌清丽出尘,手持一柄拂尘,周身隐约有淡淡的白色雾气萦绕。
“此女先天不凡,命不该绝。”
玉慈真人这样说着,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她从牢狱中带走。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官兵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敢有丝毫阻拦。
虞明月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
她被玉慈真人带到了南霞国都城郊外的云翠山上的道观中。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玉慈真人将她带到一间洁净的厢房,声音温和,“你且安心住下,过往种种,皆是劫数。你身具先天道体,乃是修道奇才,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先天道体?”
虞明月茫然地重复。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脏污破烂的衣裳,手脚上被麻绳勒出的血痕尚未愈合,与这清雅脱俗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与天地灵气天生亲近的体质,万中无一。”
玉慈真人解释道,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你父母之事,我已知晓。其中必有冤屈,但眼下你势单力薄,追究无益。唯有潜心修炼,待他日修为有成,方有拨云见日之时。”
虞明月已经一无所有,可眼下,这位看起来仙风道骨、法力高深的真人,不仅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还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一条看似充满希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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