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湿OOXX
李牧生推断这是千蛊教真正的接头人所留下,对方多半是打算避开城门走山路绕回官道,然后以货车的形式带洛尘通过崇山峻岭间的层层关卡。
如果只是单纯骑马还带着一个被绑起来的小孩不被怀疑才怪。
“嗯。从马粪的数量来看,马车在此停留了半个多时辰。”卫恭用树枝拨开地上那一坨:“从蹄印来看是专门拉扯的驽马。沿途有被树枝刮下的鬃毛,从粗细和韧性来看应该是偏南边地区一点产的山地马。”
“只好根据这点信息向官道上的人打听了吗?”
卫恭摇了摇手指:“值得关注的是马粪里有一些未消化旱伞草,在马车停留的位置有零散的灰色石砾。这些石砾与自然形成的不一样,断面尖锐且无风化痕迹,是被开凿所致。”
李牧生听到他找到的线索立刻眼前一亮:“所以说这辆马车是内陆矿区的矿车?”
卫恭把脏兮兮的树枝一扔:“不错。旱伞草生与淡水湖泊周边,霄乡港附近没有这种地方。而不通船的矿区一般都会就近找有活水的地方冶炼。南边山地马,淡水湖泊,矿区石砾,完美符合条件。”
李牧生取出地图一看:“有了,这里。银山古铁矿区,距离霄乡港只有半日路程,而且这个方向的话也符合马车印的朝向。”
这些可以断定了,真正带走洛尘的人来自半日路程之外的铁矿区。从能找到的部分马车痕迹都是在原路返回这一点来看,对方的来处大概率也是去处。
而那里,很有可能就是此行的终点,千蛊教东方总坛的位置!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李牧生兴奋地合上地图:“多谢。这次欠你一个人情。”
“等一下。”卫恭叫住了迫不及待要喊上红衣大哥他们再度出发的李牧生,提醒道:“正如棋路能展现一个棋手的心性,从使用部下的方法中也能看出一个组织首领的本质。”
第1811章正话反话都给你小子说完了
“我与不少过着铤而走险生活的组织打过交道,毫不夸张地说他们都是些为了利益可将世间的大多禁忌都触犯一遍的狂人。但每个具有一定规模的组织都会极力避免杀人这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卫恭试图告诫他即将要面对的是何种危险:
“因为与单纯的江湖恩怨不同,一个人的生死能提供给游走于律法之外的组织的利益有限,而一个生命的消失只会影响到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名为安定的利益。因此在犯罪组织中,当他们需要牺牲某一个人的时候大多会经过严格的商讨。但你这次找的对手不一样,他掌控着一定程度的势力,在无所顾忌地将人命作为弃子的同时还能保证部下对他的狂热追崇。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已经有大致的印象了吗?对于幕后黑手的形象?”李牧生同样认真地追问道。
卫恭是他为数不多认可真本领的人,有能之人的观点没有不参考的理由。尤其是在真正的敌人几次博弈下来都不曾露脸的当下。
“光靠一次事件不足以看清的全貌,但基于个人欲.望的行动总是会在无意识中揭露每个人连自己都未必知晓的最真实的部分。要小心了李道长,你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如果说一般的犯罪组织头目像被人畏惧避让的持械醉汉,那么这次我看到的就是受街坊邻居爱戴、遇到什么事都会去咨询他的教书先生。”
李牧生挑了挑眉毛,表示有些难以理解:“教书先生?多少有点抽象的比喻。”
卫恭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这是常年生活在阴谋诡计包围下的人才会有的直感啊。冷静的亡命徒,拥有极高评估能力的自我毁灭传教者、在追求某种特殊价值观的孤高之人……这便是我对此次霄乡港事件幕后之人的印象。”
“亡命徒吗?这倒不难理解,千蛊教有不少脑子一热就殉教的家伙,但首领也会是这种类型吗?”
“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卫恭认真地纠正道:“殉教的前提是被人灌输了不属于自己的理念,这类人所追求的是形式上的自我实现。亡命徒所追求的是更具实质的东西。李道长,你的敌人在一条不存在回头选项的路上追求着某种不存在于现在的东西。”
李牧生微微眯眼,越听越觉得玄乎:“不存在与现在的……东西?”
卫恭点点头不禁开始回忆:“以前,在我还有工作的时候,偶尔会遇到这类人啊。把灵魂丢在过去,缅怀之余妄图复辟旧朝廷的前朝余孽。企图效仿乱世枭雄推翻朝廷统治建立新秩序的草莽叛军。对于这类人而言,现在没有值得他们留恋的东西,所以他们能无所顾忌地与每一个珍视当下的人为敌。”
李牧生这下听明白了:“千蛊教的大教主,也在追求着这样的东西吗?”
“李道长,我深知你经历过不少九死一生的难关,磨练出了过人的本事。无论面对何种执念深厚的敌人你应该都能取胜吧。但是啊,我刚才所说的那类人并不追求现在的胜利。他们的危险之处在于永远都不会和你处在同一个擂台上,他们有着即便让出胜利也能达成目的的本质。与这种敌人交手,仅仅取得眼前的胜利是不够的,切记。”
……
……
另一头,在慈眉善目的中年大叔带领下,洛尘穿过层层压抑的石门,来到一处不知距离地面多少丈的地下石室。
初来乍到的洛尘全程好奇地左顾右盼。
每扇石门都有粗糙的壁画,明明做工简易却给人一种不知名的真实感,仿佛都是有生命的活物。
这种死物与生命脉搏的诡异融合极其扭曲。让每一个来到门前的人都不自觉地毛骨悚然,随后自灵魂深处发出对通过门扉的抗拒。
不过这种怪异难言的扭曲感在洛尘通过之后就消失了,又或者说是被平息了,原本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的石门宁静回了它们该有的样子。
通过最后一扇石门,前方豁然开朗,是石柱林立的地下广场。
“回来了吗,我的护法。”广场尽头的台阶上方,靠在石椅上小憩的身披灰布、遮身掩首的男人发出沉稳的嗓音。
带领洛尘前来的中年大叔憨笑着挠头:“护法的叫法能消停一下吗?大叔我可不记得何时答应过做孩子王的保姆啊。”
高居王座的男人并未计较他的不敬,换了只枯瘦的手支撑脑袋:“嗯,也罢,只要你回应了我的期待便可。”
如果有千蛊教的上时代遗老在此,一定不会对这名奇怪的中年大叔感到陌生吧。
别看他外貌四、五十岁中气十足,实际上在千蛊教分裂之前,他就已经是教主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护法了。
总坛大护法——墓人。这个本应在时代的变迁中沉寂的名字,至今还在黑暗中潜伏。
墓人大叔全然没有君臣礼仪,动作悠哉地朝四下看了看。
大教主平静的声音在石柱之间回响:“在找什么人吗?”
“呀,大叔我只是好奇。平常的话,这种时候你身边那个年轻人就该积极地端茶出来了,怎么今天不见影呢?生病了?还是说,被派去霄乡港做糊涂替死鬼的人,是他?”
大教主问心无愧地答道:“他渴望通过战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便给了他一个实现价值的机会。”
“真可怜,被当成弃子了吗?大叔我还蛮中意他的,你不也挺看好他的吗?那个年轻人有潜力、有冲劲,对你还忠诚无比,用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太浪费了?”
“哼,真自大啊。”大教主冷笑。
墓人大叔摸了摸耳朵:“是在说大叔我吗?大叔我倒没觉得有哪里说错诶。”
“对他人的怜悯便是世间最自大的表现啊,墓人护法。”大教主波澜不惊地徐徐说道:“所谓的怜悯,就是人们怀着虚伪的善意去否定一个人的遭遇、否定一个人的经历、否定一个人所得到的一切。当你以自己的基准,擅自去认为某人并不幸福的时候,你就拥有了名为怜悯的自大。到头来怜悯所能满足的只有自身的伪善啊。”
行吧,算你有理。
墓人大叔一脸投降地摸着下巴的胡渣:“所以说那年轻人是幸福的吗?为了你去赴死,是他所希望的吗?”
“段淮歌。不是那个年轻人,他有着他的名字。”大教主纠正道。
“连弃子的名字都会记住吗?该说意外地有人情味?是谁常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来着?”墓人护法调侃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不拘小节并非忽略细节。连棋子的特征都记不住的人,又如何能掌控棋盘?至于你的提问,毫无疑问他是幸福的!因为那是我亲手为他准备的结局。”大教主的语气十分肯定。
墓人大叔无奈摊手:“明明刚刚才说教过大叔我不要擅自认定他人的经历,现在就轮到你去肯定他人的遭遇吗?还那理直气壮,你可比大叔我自大多了呀。”
大教主不以为然地反问道:“自大有什么不好?”
“啊嘞?”
“古来自我实现者皆自大。连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没有勇气去肯定、做不到无条件坚信自身判断的人,就算设立了目标也没有坚持走完的毅力。事实如何根本无所谓,他人的感受根本无所谓,只要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无论什么路都能通向期待的终点。自大才是实现目标不可或缺的品质啊,墓人护法。”
好嘛,每次交谈都会像这样被单方面从两个立场辩到无法还嘴。墓人大叔头疼欲顾左右而言他,正好手边有一个能用来转移话题的东西。
他急忙提起带来的洛尘:“不扯别的了,快看这个,大叔我把你要的圣女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了。”
“呜姆!”洛尘无惧叉腰。
不知为何,她身在敌营还能N瑟成这样。
就这样,像小鸡仔一样被提起来的洛尘和看不到脸的大教主隔空对视了好一会儿。
“长生蛊的圣女,你确实拥有临危不惧的资本。因为你的诞生承载了诸多牺牲,这意味着你的价值远超芸芸众生。”
大教主从石座上起身,顺着台阶光脚走下:
“经过了那么多,你居然会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回到该回的地方。那么让我拜见一下吧,长生蛊的力量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般强大。”
大教主来到她跟前,缓缓抬起枯瘦的右手,干瘪的手掌如乌云般压下,按在洛尘的大额头上。
究竟会怎么样?就连见多识广的墓人大叔在这一刻都屏息凝神,猜不到接下来的展开。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
“原来如此,我的力量果然影响不到你分毫吗?”大教主收回手,戏谑玩味地看着掌心:“我的力量居然会对蛊师无效,这还是第一次。真令人嫉妒啊,过去的蛊师们所抵达的高度。”
在被触碰到的那一刻,洛尘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有别于寻常蛊师的违和感。
“汝……”
“长生蛊的圣女啊,你是在怜悯我吗?何等自大。无需同情,在亲眼看到你,亲手触碰到你之后,我更加坚信了迄今为止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我等所追求的真理具有这种价值。”
第1812章空想的街道
乌云压境,从北边来的山风夹杂着泥土和腐叶的粘湿气息,矿山光秃秃的石壁被蒙上一层潮色。
狂风穿林而过的呼啸像极了一种对不请自来者的警告。
“看样子会有一场大雨啊。”站在马车边手持地图的李牧生面朝北边的天空,随即收回视线看向检查归来的两人:“如何?”
红衣大哥直接说结论:“看样子找对了。”
他们经过半日的颠簸终于在不久前抵达这银山古铁矿区。
留下李牧生在入口处负责接应,红衣大哥带着小灰兜帽则是进入依附矿区而建的破旧街道巡查了一圈。
这一趟非但没遇到敌人还有了重大发现。他们在街道的泥潭附近找到了与霄乡港外车轮宽度、间隔几乎一致,而且还有存在使用痕迹的一辆木车。核对留在周围的马蹄印,基本能确定就是他们在追踪的那辆。
“不过真古怪啊,据秦捕头所说这个矿区应该没被废弃才对,每个月都有铁矿稳定产出。我们真的没走错路吗?”
李牧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核对地图和周边的地形,反复确认位置的所在。
因为眼前的街道实在不像是有住人的样子。
倒在街边的木门、塌掉一半的茅草屋顶、滚落到路中央被风一吹就跑的竹筐……与人烟相反的景色比比皆是,反倒是能证明还有人居住的痕迹哪儿都找不到。
在红衣大哥他们检查周边的这段时间里,李牧生有通过窗口往屋子里看,倒扣的破瓷碗底积了厚厚一层灰,棉被也早已发霉腐烂。
“这个地方像是被废弃了好几十年。”
“这里曾经繁荣过,亦或者说至今也处在繁荣之中。”金笔先生从马车里探出头说道。
李牧生听不懂他的意思,眼前这一片荒凉哪里能算在繁荣之中了?
不等他把话问出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竹球滚动的声响。
李牧生猛的回过头,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正在街边追逐着竹编的小球。
妈耶!好诡异。为什么会有小孩儿?还是在这废弃的街道上。
不对,废弃的街道?哪里有什么废弃的街道啊,路旁的屋舍这不都一个个精致健全着吗!整起排列的木墙宛若新品,家家户户门前都还挂着腊肉咸鱼,逐渐地开始有人开门上街,原本好似鬼.村的地方一眨眼就变得人声鼎沸。
“什么鬼?”李牧生反复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哦豁?”红衣大哥发出玩味的声音。
他很清楚这是蛊虫的效果,只是无法确定是哪种蛊。眼前的一切比幻觉要真实得多,甚至还能闻到不存在于这个季节的花香。
毫无疑问有一种相当尹鸠鹨骨看蟮牧α空在尝试改变他们所感知到的一切。
小灰兜帽被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海给吓麻了:“这、这不对吧,我们刚才绕了一整圈,这些人都藏在哪里?”
一下子进入市井,她人群恐惧症都要犯了。
金笔先生扶了扶迷你小墨镜:“有一种蛊虫,存在于假想之中。它能吸收活物思考时所散发的某种特殊能量,将幻想变成现实。它所经过的地方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景色,现实与非现实会因它奇妙力量而不断更迭。”
红衣大哥罕见地露出了震惊的目光:“空想蛊吗?不可能,千蛊教的历史中从未有过与它接触的记载,更别提得到它的力量。”
金笔先生神神叨叨地按下小墨镜,给了他一个继续细品的眼神:“确实,迄今为止没人见过空想蛊,应该说所谓的十绝蛊都不曾被人看到过。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没人见过,千蛊教又是基于什么知晓了空想蛊的存在呢?”
“原来如此,这里是那种地方吗?”红衣大哥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正视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难怪东方总坛的入口那么难找。如果是藏在这种地方的话,就算找到了也进不去。”
你们俩是达成了共识,但咱李哥咋办?
李牧生左看看右看看,拳头都听硬了。
“喂喂喂,你们各个一副懂的都懂的语气是什么意思?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不是蛊师的普通帅哥在啊!拜托你们用一般帅哥也能听懂的话,跟我也共享一下情报啊!”
李牧生不想管这两个谜语人,于是把头凑到小灰兜帽的近处问道:
“我看这里就属你老实,赶紧给我翻译一下。尽量用我能听懂的话哦,要是敢夹生带点专业术语,或是弄得我听不懂,我就把你丢到长安街头人最多的地方去晒太阳。”
南无三,何等无慈悲的威胁。
长安街头对于社恐而言几乎等于地狱。
“呜噫!”小灰兜帽被他的声音吓得瑟瑟发抖:“那那那那那那个,千千千千蛊教对十绝蛊的观测,都都都都是来自现象。从从从来没人见过十绝蛊,但但但但但古老的蛊师们在很多遗迹秘境里都找到过奇妙的现象。那些现象往往具有关联性和共同点,古代的蛊师们将诸多现象分为十类,然后通过现象去逆推引发该现象的力量……”
面对社牛的逼问,小灰兜帽这个社恐只能兜帽冒汗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自己讲得不够具体。
“其中空想蛊所经过的地方往往都被与现实不符的事物占据,据说留有空想蛊力量的地方能根据人的想法而发生变化。只是目前所发现过的空想蛊残留力量都很微弱,覆盖范围不超过五丈,能发生的变化也很微妙,顶多是让脑中所想若有若无地出现一瞬,因此像眼前这个街道规模的就算纵观整个千蛊教历史也很稀奇。”小灰兜帽语速飞快。
“行了行了。”李牧生看她快要窒息,便放过了她:“所以怎么说?我们等下要面对一个拥有心想事成能力的敌人?开什么玩笑,来一场神仙打架和与神仙打架可不是同一个意思啊各位。还是说你们谁带了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宝贝?”
如果对手能想啥来啥,这还打个屁啊。神话打武侠,降维打击。不如原地散伙,各回各的高老庄来得实在。
红衣大哥看向街道深处:“无须担心,这里只是残存着空想蛊的力量。或许有人能对此加以利用,但这份力量绝不会被谁拥有。和阴阳蛊同等级的存在,不是付出牺牲或是展现觉悟就能掌控的东西。”
第1813章街道之男现身
“再、再怎么说人也太多了。如果敌人藏身人群,我们该怎么把他找出来啊?”小灰兜帽看着眼前实际存在的人流,感到有些没辙。
然而红衣大哥并没看到什么熙熙攘攘,他只看到一群靶子在来回移动:“无所谓,全部打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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