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码得最整齐的,是《读者》和《故事会》一类的杂志,里面总装着脍炙人口的小故事,或者公知崇洋媚外式的西方吹捧。
陈若安知道,像这种旧书摊,摆在明面的反而不稀奇,内容更加热辣火爆的,永远埋在角落堆积的杂书堆中,这也是狐狸驻足的理由,他看见暖粉封面露出的大白腿,以及“苗疆”几个字。
“上世纪的老东西,居然还有人翻印,这《苗疆桃情秘史》的内容有那么受人追捧吗?”
肖自在瞅了眼,说道:“你口味挺独特啊。”
说完,他也双目一亮,看见封面上穿肚兜的女人,以及暗黄色的“满清十大酷刑”几个字。
“这书摊宝贝确实多啊。”
陈若安将书丢了回去,说道:“我是睹物思人,你是真变态。”
狐狸招呼下摇椅中昏昏欲睡的老板,要了《西游记》的连环画和平装本,外加钱钟书的《围城》和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前世的时候,就有人吐槽过陈若安——你是情商有多低,才会选择送书给人当礼物?
陈若安也知道,送书会带着一层说教味,就像是在暗指对方浅薄、需补学识,同时书是极私人的喜好,送不好,书籍多半会成为对方家中落灰的累赘。
可没办法,现在可供消遣的娱乐活动不多,家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总得置办点什么回去。
走到租住小区的楼道转角,狐狸适时变换了身份,回家时,雇佣的保姆外出买菜了,夏禾正守在客厅的窗户前写作业。
陈若安蹑手蹑脚,无声坐回沙发,旁边放着一个圆滚滚的书包。
“嗯?”
狐狸捏了捏,里面是衣物,还有两个圆圈状的硬物。
等夏禾结束功课,陈若安开口问道:“你带这么多衣服去学校?”
“嗯啊。”夏禾揉了揉眼,笑着回道:“数学老师上了年纪,说屋内打伞有诸多忌讳,我就合起伞,倚靠在课桌旁了。可这样的话,油纸伞的作用会降低很多,我就穿得厚了点。”
“胶带呢?”
“有数学课的时候,就用胶带缠住肌肤,这样比单纯穿衣服管用。”夏禾挽起长袖,露出白皙的手臂,向前示意:“狐狸哥哥你看,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我在窗台种了药草,用藤山学来的药剂知识制药,就能保护好皮肤。”
“你的药剂能消解胶带粘附皮肤的不适感吗?”
“不能,可是一节课只有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夏禾跑去厨房,倒好提前放凉的白开水,递给了陈若安。
“啊呲——”狐狸嘴中发出低吟,双手捂住脸面,已经完全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陈若安,你在怕什么啊?
你是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成熟狐狸了,区区一颗祈愿树,区区几条洞见未来的缘线,还真能把你唬住了?
狐狸的目光穿过指尖缝隙,偷瞄着旁边笑靥如花的小姑娘。
还在笑,真不会感到委屈吗?
不等了,狐狸这就给你摘宝牒。
“我累了,我闭眼休息会儿。”
“好。”夏禾也不走,就在旁边沙发坐着,双手捧腮,盯着闭目歇息的狐狸。
陈若安心神大亮,定神时,面前的祈愿宝树亭亭而立,枝繁叶茂,翠叶层层如华盖舒展。枝头缠满轻盈的素彩带与绯色绫罗,一张张祈福宝牒悬于枝叶间,墨字清隽,随风轻颤。
这一株灵木已经自带了淡淡仙气,叶影婆娑,彩带与宝牒缓缓摇曳,光影流转之间,满是清宁雅致的意境。
狐狸立马闭上眼,循着夏禾缘线的方向飞到枝杈间,用双手捂住宝牒,这之后,他又像是吃“小完能”干脆面开卡的小学生一样,遮住光泽的手缓缓松开一角,偷偷打量。
“金色传说,一定要是金色传说,最差来个紫也好,蓝也可以,白也不错啊。”
手掌下的宝牒亮出真容,牒身散着一圈柔和的金灿微光,那光芒不灼狐狸,温温软软——好熟悉、好温柔的光。
呼——
陈若安松了口气,放心摊开手掌:“是金色,早知道不害怕了,金色肯定是艳红的善···”
“嗯?”
狐狸未舒展开的笑颜转瞬即逝,松开手后,宝牒是从未见过的结构,半黑半金,似乎善孽的转变,是一个念头的事。
“又来了···那缘线呢?”
事到如今,缘线真能忍住不看吗?
陈若安认命了,从牵连夏禾的缘线源头找去——
起初是红线,无比纯粹的善缘,红线朝祈愿树飞去,在某个未来的节点会一分为二,一黑一红,分别穿入宝牒的不同部分。
黑线会吞并宝牒的所有光泽,红线则会让金灿染透宝牒的全身。
“现在并非战时,没那么多无能为力之事,没关系的,这一次一定能规避,最差也不会死人了,不会像上次一样,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遗憾事?会有天意弄狐吗?可自1944年之后,我不是已经在逆天而为了吗?”
陈若安心神回归,不知不觉间,双目空洞地盯着前方嘟囔了好久。
“狐狸哥哥?”
“若安哥哥?”
“狐哥?”
“···”
“陈若安!”一个平日中极少听见的称谓,将狐狸纷飞的思绪拉回,夏禾双手按在狐狸的手背,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陈若安几个眨眼的功夫,眸中异色荡然无存,他拎起装满书的塑料袋,慢慢打开:“我带了书回来,考虑到你年纪尚小,就没从姑娘家喜欢的言情小说入手,所以你看点神魔,或者见证婚姻的苦痛。”
在装傻充愣上,狐狸一直都极有天分。
夏禾根本不去接书,双手“啪”的按在狐狸脸颊,又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撑开狐狸的眼皮,一个劲儿地往金瞳中瞧。
“你不开心。”
“你要改名叫夏歌笑吗?”
“什么鬼?”
? 第145章 狐狸的“岁月”野心
“为什么要改名叫夏歌笑?”
名字并不好听,在夏禾心中,“歌笑”远远比不得小禾苗的“禾”。
“想起了一点旧事。”徒弟和“妹妹”,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说给我听。”
“下次。”
“唔——”夏禾双手越发用力,直到给陈若安按成了“嘟嘟嘴”:“我们算不算漂泊异乡,相依为命?”
“还有家政阿姨呢。”
“给她付钱了,她不算。”夏禾松开手,“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说,书上讲了,倾诉很重要,当然倾听也很重要。”
现在的粉毛丫头都有些人小鬼大啊,陈若安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你的心事和我说了吗?”
“我没有心事。”
“委屈呢?”
“也没有!”夏禾提高了嗓音,她能想到的,无非是撑着伞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旁边的学生是再寻常不过的浅棕色簇生菌群,而她是一朵鲜艳亮丽的毒菇。
上课老师教授的内容很有趣,课余期间还能躲在教室的图书角,看校方买来的青少年读物和小学生作文集,沉浸在某个故事里,光阴总是流逝得很快。
夏禾不会委屈,撑伞时仰起头,头顶是针线勾勒出的牡丹花,将伞往背后倾斜,晴朗无比的天际整个铺展在眼前。
或许有时候是阴云遍布的雨天,可完全不会影响她的心情,下雨的时候,大家都在撑伞。
“我唯一在意的,是激活异香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能够控制旁人色欲的我,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一个人类的究极命题被抛给了陈若安。
夏禾私底下做过功课,甚至能毫不忌讳地和狐狸分享感悟,她正处于性意识觉醒的朦胧阶段,还无法切实体验完整青春期带给她的一切。
“我真的不知道长大后会怎么样,会和觉醒的预言一样,成为···”夏禾同样不愿意将一些污言秽语说出口。
“会是一只不违背本心的狐狸精。”陈若安接过了话茬。
“和你一样?”
狐狸陷入沉思,想起刚刚见过的肖自在,就更容易回忆起少林寺大火时遇见的解空师傅,小和尚一番“知情而不迷,动情而不执”的道理,狐狸有做到吗?
“小禾苗,你随我来一下。”陈若安站起身,带夏禾去往阳台。
推开窗,风润气清,小阳台上生机盎然。几株藤山的奇草错落栽种着,嫩白浅绿的芽尖顶着薄土,怯生生探出头来。另一边的花却开得正盛,瓣色清艳,蕊间凝着细碎的亮光,随风轻颤。
“你养花种草有段时间了,怎么看待秋时花草枯萎,春时复归苏醒的轮回?”
“它们成长的道理是这样的。”夏禾回道。
“谁决定的呢?”
“肯定是时间呀,你都说春秋嘛!”夏禾没多想就回答了。
“这就是我的心事。”陈若安拔掉花盆中的杂草,解释说:“一开始我也这么想,可后来发现,日升月落,花草枯荣,四季流传,这些盛衰交替、循环往复的变化,早在时间···不,用先贤至圣的话来讲,是岁月。早在岁月被定义之前,这些变化就已经存在了。”
“不是花草因为岁月而历经枯荣,而是花草一类的诸多变化,使人们定义了岁月。我想尽办法从岁月方面入‘道’,行至今日,依旧差了一点。”
夏禾似懂非懂,问道:“你想主宰岁月吗?”
“这是我的野心,但是很难实现。”
在安狐狸所处的这个世界,上限貌似有点被锁死了。
“能做到哪一步了?”
陈若安指尖轻捻着一片嫩花瓣,指腹松开,那瓣沾着水露的柔花脱离指尖,可它没有坠向地面,反倒轻飘飘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不止落花凝滞,连窗前拂过奇珍异草的微风、空中的浮尘,以及阳光穿透叶隙织就的淡金光晕,都在刹那间静止,光影定格,草木停摆,什么都不动了。
“好厉害,真的停止了。”夏禾仿佛置身在被末日封禁的冰雕世界,可窗外的小路依旧有行人路过,草丛中的蝴蝶和飞蛾在盘旋飞舞。
“很乏力对吧。”
狐狸还未正式目睹入“道”后的盛景,如果用变化去理解岁月,所谓回到过去,在现实里不过是把所有物质、能量、状态强行逆转回从前。
将时空当成完整的四维结构,找到过去、现在、未来等“存在”的通道,狐狸暂时没这个想象力,或者说实力。
当然,在羽化飞升的先贤看来,岁月绝非是物理时间这样的呆板存在。
“你想回到过去吗?”夏禾问。
“你不想吗?回到藤山药浴的觉醒仪式之前,这样你还能拥有正常的校园生活,也不用为了对抗‘息肌’,将自己装扮成一只笨拙的胖企鹅。”
夏禾捏住陈若安的衣角,争辩道:“不想啊,那样就无法遇见你了。”
狐狸没去看她,视线留意着窗外正常变化的世界。
现在的粉毛小丫头都一样,真让狐狸感到“害怕”。
啪!
夏禾从背后抱紧狐狸:“没关系,时间像这样慢点就好了。”
“别害怕,哪怕你长成大姑娘,也不会活成旁人眼中的样子。”安狐狸拍了拍夏禾手背,以示安慰。
“我不是说这个,时间慢点,我还能多陪陪你。”夏禾再度争辩,她的哥哥有一双金灿灿的好看眼睛,这双眼睛从来不会用掺杂异色的目光来看她,却会不经意之间闪过一丝落寞。
“你在客厅时的眼神很孤独。你想啊,我在旁边陪着,你都能露出这样的眼神,等我哪天不在了,你得寂寞成什么样子啊。”
听完,陈若安看着窗外笑了一声。
粉毛丫头真可怕啊。
在岁月流转骤然停滞的方寸天地里,融融暖意透过狐狸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渗进肌肤。
夏禾轻轻闭上眼,鼻尖萦绕着阳台花草的清冽芬芳,还混着一缕难以名状、令人心神安定的淡淡异香。
狐狸在心神深处的祈愿树前,牵动了缘线。半块金辉流转的宝牒散发光晕,柔和灵光向外晕染开来。
“半成品的实现方式我从未见过,想来未必尽善尽美。可这样也好,从不完美的起点迈出,你我一同朝着未来努力便是。”
狐狸心愿既定,祈愿树的枝桠迸射万千流光,溢散出心神识海,径直落向客厅塑料袋里的旧书。
《西游记》的连环画与平装本自行缝合,成为一册崭新的书籍,在原有故事之上,多了几分全新的脉络与内容。
陈若安和夏禾并肩坐回沙发,翻阅着书籍。
看了几眼,狐狸心中了然,这是一本结合了西游原旨、性命修行、内炼成丹等诸多要义,为小姑娘量身定做的修行法门。
这就是半成品宝牒的心愿实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