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如果弗拉梅尔的贤者之石类似金丹,那“永生”的传言就很值得玩味了。
陈若安手捏猩红晶石,闪烁金芒的瞳孔朝内部望去,万千集结的恶念在疯狂叫嚣嘶吼,石头的内部,是上古巫术成就的炼狱。
“塔伯院长,给。”狐狸将晶石丢给了大白胡子的老人。
“蒂尔先生你这是?”塔伯有些疑惑。
“与陨石有关的密教,和你们存在数百年的恩怨纠缠,这晶石交由身为宿敌的你们处理更加合适。”
一个充满凄惨嚎叫的怪东西,狐狸真不知道拿在手里有什么用处。
病毒所赐予的“恩泽”,无非是巫术和强大的自愈能力,这些东西陈若安毫不欠缺,更关键的是,畸变后的模样实在太丑了,和东方的修行所带来的仙气儿完全不搭调。
谁会稀罕一颗破石头。
“万分感谢,就让数百年的争斗在此终结。我们会想办法将这东西彻底封印。”塔伯凝视掌心的晶石,猛然握紧。
“两位仗义出手,免去了弗拉梅尔学院的大批伤亡,要是两位不嫌弃,不妨来学院坐坐。”
陈若安将塔伯的邀约低声翻译给陆瑾,老陆显得兴致缺缺,毕竟陆家还有一系列牵扯“名录”的后事需要处理。
“那你飞回国。”
“你不回了?赵董还在你租住的小区门口等着呢。”
“暂时不回了。”
陆瑾猜不透狐狸的想法,总不能这家伙真对学院的“谢意”感兴趣,想讨一身合适的巫师套装?
陈若安的心思倒是简单,既然“贤者之石”和“金丹”有类似的特征,那弗拉梅尔学院内一定存在类似二十四节通天谷的特殊之处。
去走一走,说不定能撞见异域的“仙踪”,多一点成仙的理解。
“上次你说要上小学,就随着你胡闹了,现在看来,你这小学生未免太自由了。”
“小学生本来就该是自由的。”
学业的压力一般集中在高中爆发——当然,这里的参考标准是陈若安的青春回忆,等他大学时,社会已经在开卷了,一些小学生的压力也在直线上升。
“搞不懂,搞不懂。”陆瑾无奈摊开双手。
没有两世记忆的老陆自然不懂,人总是恋旧的,陈若安前世当“牛马”时,总会在一段时间内无休止地做着旧梦。
趴在工位上小憩,他很想一睁眼就回到某个小时候的夏日午后,他趴在屋中央铺开的凉席上,头顶的风扇“吱悠悠”的转着,窗外蝉鸣不止,电视的点播频道播放着《灌篮高手》或《神奇宝贝》,或是令很多孩童感到羞涩和愤怒的《维多利亚的秘密时尚秀》···
所以狐狸重新捡起了水浒卡,接过了陆玲珑手中的可达鸭,对狐狸来讲,小学是体悟岁月的方式,算兴之所起,但他不能因为一点兴致,就将成就狐仙的主业给丢掉了。
“你已经很有小学生的样子了。”陆瑾拍了拍陈若安的肩膀,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什么意思?”狐狸问。
“大人谁能干出这些事来。”
“废话,不能随心所欲,我还修什么道。”
道教讲究返璞归真,谁能说狐狸现在不是回归生命本源的“赤子”状态呢?
一人一狐,在意见分歧中结束了对话,陆瑾孤身一人返回国内,陈若安则跟随塔伯去了学院。
弗拉梅尔学院隐于英伦郊野,外表是十足的古典公学模样。
赭红砖楼配着哥特式尖顶钟楼,修剪规整的草坪与林荫道蜿蜒铺开,身着制式校服的学生往来穿行,与寻常英国贵族院校别无二致。
学院深处藏着炼金部、魔法部、使魔部、占卜部、黑魔法防御部、魔药学部等诸多社团部门,各部隐匿于楼宇暗阁、地底密室之中,被强效的隐匿法阵隔绝,几乎不会与外界产生任何交集。
身为院长的塔伯尚未介绍客人,那一记爆裂魔法的传言,早在校园内流传开来了。
“蒂尔先生不以真面目示人,是有何难言之隐吗?”塔伯问道。
“回避不必要的麻烦。”
世间生灵,大多都是视觉系动物。人对萌物很宽容,但这份宽容有时候会给萌物带去困扰,很多离家游玩的猫猫狗狗就深受其害。
塔伯引陈若安走进学院的贵宾休息室,橡木长桌上摆着司康饼、黄瓜三明治等经典英式点心,骨瓷壶里斟着温热的伯爵红茶。
“蒂尔先生,我从你的措辞中能感觉出来,你来自东方,甚至在修行上有不下于我那位朋友的造诣。”
“你过誉了,我只是各种事都知道一点。”
“没有,东方的理念很有意思,在某些方面,甚至存在着令我们难以想象的高深见解。”
塔伯很乐意与狐狸分享一些想法。
东西方体系中,存在共通之处,比如巫师将“先天一炁”称之为某种魔法的粒子,将“炁的劣化”看做是粒子浓度下降的结果···
分歧则更为鲜明,巫师擅长假借于物,很少向内求索,以至于他们的手段施展起来很像炼器师,常常有魔杖、扫把等外物助力。
···
“起源于古希腊哲学的四大元素说,听起来就不如东方的五行学说了。”塔伯感慨着,似乎很难去想象一些身合自然的可能。
“我们尝试在体内生成法阵,可按照固有的四元素理解,很难找到相应的突破口。”
茶会中,几乎都是塔伯在讲。
陈若安差不多能摸清张之维与之投缘的缘由,塔伯为人坦荡真诚,完全是一副学者的经典做派,他的世界中仅有两件事,一件是问题,一件是解决问题。
这和一心求道的张之维有类似之处。
听塔伯说完,陈若安又被带去了学院图书馆。
一入馆内,旧纸和墨香飘散过来,一排排的橡木书架几乎直抵天花板,里面摆满烫金封皮的古籍与魔法手卷。
壁灯燃着暖黄微光,长桌铺着深绒桌布,已经有不少学徒埋首书卷,一边学习着,一边用魔杖画出几道无声流转的符文。
“之前我那位朋友来访时,我送了他几本书当纪念。”
“出于对‘名录’一事的感激,我同样想送给你几本。”
看看,果然有品位的人都是会送书的。
狐狸在心中对塔伯表示了认同。
正想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籍吸引了陈若安的注意,那本书足够好看,简约设计,牛皮质感,书名旁是浅灰色的荆棘图案。
“这一本是?”
“嗯?”塔伯一愣,“你对这本感兴趣?”
“该说是,有缘。”
“弗拉梅尔的炼金笔记。”塔伯用魔杖一点,书架中的书轻飘飘落在陈若安的面前,“送你好了。”
“传奇大炼金师的笔记,能轻易送人?”
“知识失去分享,那知识的重量就会大打折扣。”
陈若安随手翻了几页,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句话:
【“炼金术”的精馏和提纯,是一道经由死亡、复活而完善的过程,象征了人的灵魂由死亡、复活而完善,炼金术使人拥有幸福的生活、高超的智慧、高尚的道德,改变人的精神,最终实现与造物主的沟通。】
死亡到复活,再到完善?
进行禁忌的灵魂炼制和人体炼成,就能带回逝去之人吗?
好像提起炼金术,陈若安总会不自觉想起《钢之炼金术师》中的场面,爱德华为了复活亡母,与弟弟阿尔冯斯进行禁忌的人体炼成,最后只换来一滩诡异的畸形怪物。
“谢过院长了。”
反正魔法阵都会了,再多点炼金术傍身也无伤大雅,陈若安还是能够想象一只狐狸头戴巫师帽,骑着扫把在空中飞过的景象。
因为这弗拉梅尔学院之中,就有不少使魔担任的教师:魔药部有一位猫猫魔法导师,而魔法史的教授,则是一个早已逝去数百年的幽灵。
陈若安取下了鬼哭脸儿,露出真容:“塔伯院长对我毫无保留,那我自然不能再虚假待人,我出身中国泰山的地界,是一只狐狸。”
“狐?”
“使魔?不,在你们那边儿,应该叫做精灵。”塔伯沉思了片刻,“我倒是听东方的朋友讲过一只狐狸的故事。”
“是嘛。”陈若安笑了笑。
···
这之后,陈若安在弗拉梅尔学院又逗留了数月,一边潜心修习炼金知识,一边翻阅馆藏古籍,探寻尼古拉·弗拉梅尔的过往。
可典籍中对这位传奇大炼金师的记载众说纷纭,有人称他早已参悟永生奥秘,得见造物主真容;
也有人言,其墓穴中唯有尘土与旧衣,所谓“弗拉梅尔”不过是代代传承的象征名号,他本尊早已湮没在漫长时光的风沙里。
“好像没什么有用情报。”陈若安抱臂沉吟,目光扫过桌案。
七柄形制各异的刀剑静静陈列,锋刃流转着炼金与炼器交融的灵光,成色之佳,堪称弗拉梅尔学院立校以来之最。
塔伯指尖抚过一柄唐刀的刃身,惊声叹道:“从未听闻有人能将炼金锻造臻至这般境地。安先生,这七件神器,你打算如何命名?”
陈若安淡淡一瞥。
炼金与东方炼器相融,铸就的七件杀器,论法器品级,尽皆踏入最上品之列。
可一想到此前“东岳荡魔玄天帝君”那番取名黑历史,他顿时有些瞻前顾后。
沉吟片刻,狐狸想起两个月前覆灭的“名录”一众高层,随口道:“七宗罪。”
“要以七宗罪命名?”塔伯愕然追问。
“嗯。”
总不能叫“大娃、二娃、三娃”吧,“七宗罪”挺好的,说不定还能屠龙呢。
塔伯捋须点头:“取斩除罪业之意,细想下去,也确实不错。”
“院长,这七件武器给你们留着,我该回国了。”
“你不带走?”
“武器于我无用。”
其实“术”对狐狸同样没用,狐狸缺的是“道”。
没等塔伯再接话,陈若安身形化作一缕轻烟,自古典雅致的窗棂飘然而去。
等狐狸归国时,暑假已至。
陈若安与夏禾就此分开,算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狐狸返回泰山的仙府邀月楼,夏禾回去湖北的老家。
傲徕峰渐渐热闹起来了,自七月伊始,往来香客游人便络绎不绝。
只是那些被父母拽着前来虔诚祈愿的孩子,对邀月楼没什么兴致,一双双眼睛全都黏在路边摊点,盯着售卖的狐狸公仔与精巧挂坠挪不开。
摊点的生意时好时坏。
太过笃信的善信总觉得,仙神就该供奉在神龛之中,享受鼎盛的香火,或者用玉石雕刻成像,被善信们贴身佩戴、护佑平安,从没听说过哪家仙神会被孩童和少女们抱在怀里亲昵蹭抱的。
大不敬,大不敬呐!
怀揣这样想法的父母自然不肯为孩子的爱好付费,他们觉得在狐仙堂子外售卖狐狸公仔本身就不合理。
陈若安抬手一点,邀月楼降下无形的帷幕,傲徕峰的喧嚣热闹被挡在了幕帘之外,整个室内静悄悄的,清凉山风不时刮过,撩拨得狐狸昏昏欲睡。
小凤凰在案前书写新的福牌,沾满墨香的桃木挂在木架上,随风摇曳。
“有人来找你了。”她停下笔,忽然说道,“有点害羞的家伙,或者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陈若安敛去睡意,缓慢爬起,朝峰外感知,确实有一股熟悉的炁。
五十多年已过,再熟悉的故人之炁,都说不出谁是谁了。
狐狸踩着云烟,飞往傲徕峰外,在人迹罕至的一处悬崖旁驻足脚步,正对面是一个带了遮阳帽的佝偻老人,那人将帽檐压得极低,盖住了半张脸,一双大耳朵很是扎眼。
狐狸眼尖,能看见这老家伙的鼻子同样很大。
“陈师兄,好久不见。看样子你成功渡过雷劫了。”
“大耳贼,你还是一副战战兢兢的作态,这几年四处躲藏,该是没个消停?”
“嗯。”张怀义摘掉帽子,露出真容:“像个过街老鼠一样,携家带口,躲躲藏藏。听说陈师兄重新入世,这才敢冒着风险露头。”
“藏得那么深,还知道我回来了?”
“陈师兄的信仰,在临淄一带已经很深厚了。”
陈若安差不多猜到了大耳贼的来意,笑道:“想和过去一样,躲在狐狸尾巴后面,对一众追杀的名门耀武扬威吗?”
见过狗仗人势、狐假虎威的,还是第一次见人仗狐势的,陈若安也是那一次才知道,张楚岚一身品质到底遗传自谁了。
张怀义尴尬一笑:“那没有,我不过是想终结‘八奇技’引发的全部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