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得知陈若安殒命雷劫,经历过贾朗伤害亲人之事后,吕慈心中的执念重新被唤醒了。
他这一等,就是一个半月。
“疯狗”好像真成了济世堂和端木家的看门犬,等到初夏来临时,他不知道干掉了多少觊觎“双全手”的家伙。
三家医馆附近暗流涌动,却始终没传出端木瑛的消息,不过关于王子仲的传闻,却引起了吕慈的注意。
街角“情报组”自古有之,吕慈是从几个老大妈的嘴碎子中得知的消息:
王大夫痴情的人设崩塌了,寻找爱妻无果,终于想要另择良配,结果被人撞见有几个女人深夜出入住处,不知做了什么。
谣言一传,就容易夸大现实,渐渐的,医术高明、痴情爱妻的王大夫就成了好色之徒,身边跟着数不清的女人,口味三天一小换、七天一大换,鼎鼎有名的外科圣手,成了猥琐的“妇科专家”。
可再过几天去问“情报组”,一些人又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嗯?有可能吗?”听了街巷流言,吕慈冒出了一个夸张大胆的想法。
“嘿!”吕慈一笑,正想规划后面的行动,从王蔼那里讨要的“阴阳纸”传来了新的消息。
纸上的字,是吕仁写的:
速回!倘若你为了我的肉身一事去伤及无辜,我宁愿当场魂飞魄散。
? 第156章 传闻中的“柔情猫娘”
“你们继续守在外面,给我盯好了,我马上回村一趟。”吕慈吩咐好随行的族人,火速赶回了吕家村。
仁哥的性情,吕慈身为弟弟再清楚不过,倘若不是预感到了什么,他绝不会用魂飞魄散一事当作要挟。
返回村子后,在吕仁的劝说下,吕慈确实安分了不少,但是河南地带的传闻越发夸张了,外科圣手王子仲神功大成,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
吕慈对“双全手”的猜测逐渐被证实,为兄长制作肉身一事终于有了一线希望,与此同时,吕慈迫切需要一个救死扶伤的异术,支持整个家族的发展。
终于,在1950年的冬,一个暗中与王子仲联系的陌生女人被捉入吕家村。
吕慈开始不断往返后山和村子之间,有时也会派人去往河南长街的三家医馆,收拾掉暗中骚扰端木家和济世堂的歹人。
吕家后山的石洞内,端木瑛拽住吕慈的衣领,低沉道:
“我再和你说一次,国外的学者早就证明了,将S型细菌的DNA提取出来,与R型细菌混合后,能使R型转化为S型,并且这种转化只在加入DNA时发生,所以DNA才是遗传信息的载体。”
“所以呢?”吕慈完全听不懂端木瑛在说什么。
“所以?老娘没时间和一个文盲废话!”
“DNA的复制已经有学者在研究了,摸清楚了相关知识原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双全手’交给你!”
1944年的时候,天意弄人,端木瑛因为山谷悟道,错过了国外研究文献的发布,所以将“双全手”由后天转先天,现在除了自身血脉,基本没有转交“双全手”的他法。
“要等几年?五年,还是十年?”
“我不清楚,相关领域的研究前沿,依旧在国外。你等得起,我可以为吕家村的人治病,身为一名医者,这没什么。”端木瑛说道,“你只需要关注国外的医学研究就好。”
吕慈冷笑道:“不愧是端木世家的大小姐,可真高尚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你们八人的奇诡异术。”
“你想怎么样?”端木瑛有种不祥的预感。
“直到你能够交出‘双全手’前,我要你待在吕家村,成为吕家人的专属医生,作为交换,吕家可保长街三家医馆的人平安。”
“你想囚禁我?”
“只是一笔交易。”吕慈不再多言,差人锁住山洞的栅栏,不顾背后端木瑛的咒骂和大吼,径直返回了吕家祠堂。
祠堂供台青烟袅袅,自吕仁返家后香火未曾断绝,经过几年的温养,阴炁凝聚成的魂身能看出吕仁昔日的风采。
“吕慈,听说你最近经常出入后山,是在做什么事情?”
“在做如意劲的修行,或许再过几年,我的实力能追上龙虎山的张之维。”
吕仁想起陆家寿宴的往事,加之最近圈内的传闻,笑了笑:“估计难。不过弟弟有此决心,当哥的颇为欣慰。”
“上次给你的肉身,依旧极度排斥吗?”吕慈又问。
“估计是灵肉不合一的关系,那一滩烂泥的效果,甚至不如帝君送给我的灵植傀儡。”
砰!
吕慈不顾祖宗清净,重拳捶打供台,激愤说道:“听说帝君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情劫,那劫难随着佳人逝去,随即终止了。狐性灵情痴,为什么当初不是帝君参悟的‘双全手’?”
以帝君的天赋,就算是仙人遗藏,他也能轻松进阶,发挥出远超常人的奇效吧。
“你看‘八奇技’引发的诸多祸乱就应该能想到,帝君不会带回危害世间的东西。”
“哥,你好像对‘八奇技’的来源很清楚。”吕慈注意到一个细节。
香火中编织成形的吕仁一拍额头,估计是受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福泽,当时在二十四节通天谷时,他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只不过不如陈若安所见的景象壮观,更没有从中得到什么。
不过仅仅是那不经意间的一瞥,已经是寻常修士难以洞见的绝景了。
“不要对山谷的事好奇,我让你远离‘八奇技’,绝对出于多方考虑,沾染这些奇诡异术,对你和吕家都没什么好处。吕慈,等你意识到一些术无关紧要时,你或许就能在前方的路途中看见张之维或帝君的背影了。”
“嗯,我明白。哥,你再等段时间,不会太长了。”
“我有的是时间。”吕仁笑道。
诚如吕慈所说,吕仁等候的时间不算长,1951年新春伊始,一具“肉身”被搬运到了吕家祠堂,预备给吕仁使用的身体看起来有三十多岁,模样还算刚毅和英俊。
“哥,你试一下,这次绝对没有排斥的问题。”吕慈说道。
吕仁盯着备用身体,好奇问道:“你怎么做出来的?”
“这几年西方的医学成就取得了重大突破,我们在相关研究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了。咱们不说这些,仁哥你试一下。”
吕仁将信将疑,从燃香青烟中降落,缓缓附身在“身体”中,过了会儿,他依靠全新的身体站起,双手抓握着十指,体会着对世间的鲜明感受。
习惯了轻飘飘的感觉,重力有点难以接受,整个身子都是沉甸甸的,充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抗拒感。
“比之前倒是好了很多···”
“这是一个‘全性’的身体?”吕仁忽然问道。
吕慈的面容出现短暂僵硬,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是用术法做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全性’。”
“不,我死过,没有人比我更懂死亡,这幅身体中存在着灵魂和意识,只不过被某种术法强制压了下去。吕慈,你没有听我的话,偷偷用奇怪的术法进行了人体实验?”吕仁脸色变了,变得阴沉可怕,变得冰冷麻木。
“那是研究过程中出现了问题,哥,你先出来,我回头再完善一下。”吕慈慌忙劝了劝,吕仁便从气息尚存的肉体中钻出,重新回到了供台香火之中。
等吕慈走后,吕仁唤出了陈若安赠予的灵植傀儡,难得出去走了走。
不等走出庭院,吕家的老大、老三走来了。
“你要去哪里?”兄弟俩齐声问道。
“去后山看看。”
“这···后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总觉得吕慈有事情瞒着我。”树木为骨、青藤为筋、草叶为皮的傀儡倔强朝外走,老大和老三却是围堵向前。
“不能去!”
“我去定了。大哥、三哥,你们想拦我,可以。用如意劲给这木傀一下子。”吕仁用长满草叶的手臂捶打胸膛:“来,朝这里打,反正我早就是个已死之人了。”
两人不敢乱动,失去木傀凭依,倘若没有香火维持魂身,吕仁必然会魂散天地。
“吕家双璧”多为圈外追捧,只有真正的吕家人才知道,“双璧”在某些事上脾气有多犟。
“大哥、三哥,谢了。”
撕拉~撕拉~
木傀朝后山走去了。
此时的吕慈,单手掐住了端木瑛的咽喉:“臭婆娘,身体你改造了,灵魂和意识消弭了,为什么还是会出现排斥反应?”
啪!
吕慈松开手,端木瑛剧烈咳嗽几声,解释道:“我早就说过了,被术法影响的灵魂可以自我修复,随着时间推移,原主的记忆和意识早晚会重新占据身体,这就是上天给人定下的规则。性命双全、灵肉合一,这才是生命的完整形态。”
“阴鬼对巫士来讲算是活着,可对生人来讲,早就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难道想逆天而行吗?”
啪!
吕慈给了端木瑛一耳光:“你要的傻子、神经病和失意之人都有了,我现在需要看见成果!”
“结论,我已经说完了。”
吕慈抬手蓄满“如意劲”,暴怒之下,他没察觉有股“窸窣”声越发近了。
关押端木瑛和实验的地点都足够隐蔽,吕仁却依旧循着声响找了过来。
木傀混在遮掩山洞的藤蔓和灌丛中,浑然一体,令人无法察觉,吕仁看见阴湿冰凉的洞窟中摆了两张木床,瓶瓶罐罐和书籍堆满了书桌,四个无悲无喜的妇人,傀儡般杵在角落,从她们身上几乎看不见一丁点的感情色彩。
之前预备给吕仁使用的“身体”,此刻正安然躺在床上。
“你还是做了。”吕仁的声音飘入洞中,惊得吕慈浑身一颤。
“哥!?”
吕慈企图挥臂挡住洞中的景象,一边急切解释:“没关系,都是一群生不如死的家伙,或者是一群恶人,没关系的!”
吕仁摇摇头,退出山洞,阴鬼连可供跳跃的心脏都没有,为什么此时胸中会如此压抑?
我到底是治愈疯弟弟的良药,还是助长其魔怔的催化剂?
是不是没了我,吕慈就断绝了制造肉身这一念头,就不用抓人来清洗意识和思维,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哥,你去哪!?”慌忙追出的吕慈大吼着问道。
“我回去···”
“好好好,你先回祠堂,这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青藤和树枝造就的木傀,甚至无法露出清浅哀伤的笑,一缕缕的阴炁自草叶中渗出,缓缓弥散天际,吕仁的魂身越发透明和虚无了。
“哥!!!”
···
1953年,清明已过,距离狐狸渡过雷劫三年多了,雷霆洗练的身躯轻灵完美,已然脱胎换骨,周身炁海充盈如万顷碧波,炁随念转、心至炁行,浑身更是经脉洞彻,百骸通灵。
栖居在无人的湘西山野,陈若安能辨别风过林梢的私语,察云卷长空的呼吸,知草木枯荣的节律,晓虫豸振翅的声息。
“俯仰观天地,纤毫尽入怀啊。”狐狸有感而发,念诵一句。
山的厚重、水的灵动、云的飘逸,陈若安都能以身相感。
也不知道这距离道教所说的“天人合一”差了多少,同大宗师庄子休那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又隔了几个境界?
清明过去许久了,狐狸面前的贡品还摆得满满的,这里是淑芬的埋骨之地,起初她落叶归根时,这里还只是一处小小的坟头,后来狐狸觉得寒碜,便立了个祠。
“雷劫之后,我才知道古书诚不欺我,修者真能餐风饮露、吸霞食气。要是咱俩遇见时,我有这境界,你那什么土匪鸡啥的,能奈我何?”
“辟谷餐霞凝道体,一吸清灵万秽除。”
狐狸懒洋洋躺在祠堂前,又暗自嘀咕:“那也不对,一滴露水都能尝出妙理,那我去吃鸡只会觉得更好吃啊。”
修行悖论?
“你说啊,我都修到这种地步,前路反而越发难以预见了。是不是和书中说的一样,找个清净地儿熬一熬资质,一切就都能水到渠成了?”
旁边无人回应,陈若安却乐此不疲地唠叨着。
“算了,走了。”
“少年的悲伤毕竟是易消的残雪,单薄、易散、留不住,很容易被时光和新的欢喜慢慢融化冲淡,咱也不能一直赖在这。”
“你问狐到中年,为什么厚颜无耻自称少年?这不显而易见的嘛,男人至死是少年啊。”
陈若安随手在祠堂前撒播花种,当作必要时的防备机关,之后摇身一变,恢复了原形。
反正没什么更进一步的头绪,不如借着适应新身体的空闲,去没人的地儿走一走好了。
温柔可人的江南水乡见惯了,莽苍野趣的湘西山野待腻了,狐狸也想看一看荒寒壮阔的戈壁,苍茫无垠的高原,冷峻圣洁的大雪山。
生来自由的狐狸,就该哼唱着许巍的歌,一路向西,自在而去。
陈若安正想走天涯时,当初给王子仲牵线的售后找过来了。
雷劫让狐狸从香火束缚中解脱,这三年多的时间里,确实很少听见世俗嘈杂的祈愿了。
香火牌位似乎自动开启了筛选功能,只会接受努力过活、心地善良者的祈愿,那些坐享其成、喜欢乱来的愿望,都被自动过滤了。
“找——老——婆?”
“瑛子还是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