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狐狸,在“通天箓”之上。
换句话说,狐狸可能拥有了和“通天箓”背后一些客观存在所对撞的资格。
会是这样吗?
这是狐狸的猜测,有点不靠谱,但诚如夏洛克·福尔摩斯所说:
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陈若安在沉思,张怀义却心生出一股向往:“瑛子在做的事,和修者在红尘历练中成全心境无异,我该是可以这样理解?”
“那是自然。”
就和大学生喜欢从事志愿活动一样,有些人是为了社会实践的活动分,有的人是享受助人为乐过程中的氛围,后者这种情绪和心理上的满足,同样和修者炼心无异。
“这么一说,有点羡慕啊。”张怀义叹道。
“要不要跟我去见一见故人?”狐狸问道。
“求之不得啊。陈师兄是想让我以瑛子后来的经历为参照,找到为自己收缘的办法吗?”张怀义向上提拉帽檐,稍稍露出真容,心情好转了不少。
“那倒不是。”陈若安否认道,“想起旧事,很容易追忆起你们当初的一意孤行,有点气。”
所以你这只藏身下水道中的老鼠,就应该暴晒在烈日阳光之下,去瞻仰别人的幸福,然后在后悔和艳羡中尖叫着化作齑粉。
这才入世三个多月,狐狸又沾染了俗气的阴暗心思。
不过小心思归小心思,陈若安还是希望张怀义另有所获,给自己找寻一条新的收缘道路。
因为在原著中,张怀义选择了却“八奇技”祸乱的方式,和“通天箓”引发的系列巧合出奇一致,那就是在下一个甲申年之前,杀光觊觎“八奇技”、同时又隐约猜到山谷真相的甲申余孽。
看吧,道理枯燥又乏味,有实力的家伙,谁能忍住不施以暴力?
? 第158章 无处安放的“双全手”
云卷云舒、万里山河尽览的景致见得多了,陈若安偶尔也想换个低一点的人间视角,慢悠悠欣赏一路旅途风光。
他没有御风踏云赶往陕西,反倒选了最寻常的火车,一路晃荡着西行。
千禧年,国内铁路正蓬勃兴建,泰安到西安约莫要行二十多个小时。狐狸和普通旅客别无二致,准备好了泡面、青食钙奶饼干与小面包当作吃食,又拎了一只盛水的保温杯。
车是老式的非空调绿皮车,车窗半开着通风换气。
正值暑假,车厢里床位、过道都挤得满满当当,所幸暑气不算沉闷燥热,倒没滋生出很明显的酸腐味和汗臭。
陈若安靠窗静坐,看沿途风物不断从眼前掠过,有时候是平畴沃野、田舍错落,有时候是青山叠嶂、小河流淌,人间烟火裹着山野清趣,比凌空飞驰所见多了几分温润的烟火诗意。
渡过雷劫之后,由于拜月法和玄阴护命法的精进,狐狸的时间逐渐放缓了,岁月于狐狸而言,逐渐成了漫漫长河,想方设法消磨时光,好像成了长生种注定要历经的修行。
比起大雪山中枯坐的数十载春秋,这趟火车上二十多个小时的行程,实在算不上漫长。
途经站点的停歇间隙,狐狸便闭目凝神,沉入识海,探向祈愿宝树。
这些年来,但凡是自己力所能及之事,陈若安从不轻易耗费宝牒去许愿,所以宝树枝头金灿灿的灵光之中,闲置着许多未曾动用的宝牒。
两枚分别镌刻着“王子仲”与“端木瑛”姓名的宝牒,此刻已褪去分界,融为一体了。
死者的会化作灵光,结下情缘的会相融,可即便如此,树上的空间也不多了。
陈若安站在红绸飞舞、金牒轻摇的树下,想着入世以来的修行一事。
按照狐修成仙的过程,雷劫之后是为情劫,狐狸的情劫明明是提前了,这不符合古籍记载的相关流程啊。
还是说,会有下一段等着我?
想到这里,陈若安不禁冒出冷汗,这要是和96年TVB版《西游记》中的猪八戒一样,也给整个千世情劫,那狐狸不如自绝天下好了,话说掌管情缘的仙,真能闲的给人编写上千个情爱戏码吗?
爱情编剧可不好当啊。
唉,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陈若安在心中说着时下大火的台词,不知不觉就到了西安的出站口。
老药馆坐落在街巷中,青瓦木门透着几分古朴。
陈若安和张怀义一进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整面红木药斗墙,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草药名,铜制小秤悬在木柜台边,玻璃匣子里码着规整的中药材饮片。
两个红头发的小姑娘一左一右,细心打理着药材。
“姐姐,有人。”胡倩倩肘了一下旁边的胡兰兰。
“有人喊他们排队就是了,别打扰我。”
“可他好漂亮。”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想整理药材了。”胡兰兰回过头,抱着簸箕朝门外看。
如今国内还没有足够的文化自信,市面审美几乎都在照搬日韩潮流,姐妹俩的视觉头一回被纯正国风狠狠冲击,只觉大受震撼。
或许是门外的少年身姿绝尘、风骨清隽,一身中式气韵浑然天成,让她们怔怔望着,半分都移不开眼睛。
“两位小姑娘是馆内学徒?”陈若安开口问道。
比起乖巧软萌的妹妹,姐姐胡兰兰性子要张扬不少,她拍着胸脯,大大咧咧地开口:“我们可是子仲老先生的徒弟,关门弟子!”
王子仲现在是医界九大国手之一,自早年时,便是活人之术,不问东西南北,有缘就学,偏偏他又天赋极高,学什么会什么,人都称是“外科圣手”,其内科水平同样丝毫不差。
于是姐妹俩分别接过了老爷子内外科的衣钵,趁着暑假的功夫,来药馆子内学艺。
“哇~好棒!”陈若安捧场鼓掌,小姑娘脸上的自豪劲和笑意,都快从酒窝中溢出来了。
“子仲大夫现在馆内吗?”
“你们找师父?那真是碰巧了,他昨天才退休,从医院返回这药馆子。”胡兰兰说道,“你们是师父的朋友吗?如果是病人,确实不会追到这里来。”
“是朋友。”陈若安回道,“麻烦你们带路了。”
两个小姑娘在前引路,领着狐狸和大耳贼往后院走去。
院中晒着成片的草药,井台边守着两位老人。
“师父师娘,有客人来啦!”胡兰兰扬声喊道。
王子仲与端木瑛齐齐抬眼,望向帘幕口走来的身影,五十年的光阴变得模糊遥远,可偏偏有些存在,只一眼,便能让人揭开尘封心底的旧岁月。
二人默契至极,同声轻唤:“狐、狐仙大人。”
陈若安笑着摘去头上张怀义的帽子,打趣道:“还有这大耳贼呢。”
“怀义哥!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两个与“八奇技”渊源极深的人,都对彼此存活于世感到诧异,同时又深感庆幸。
“瑛子,好久不见。”张怀义拉回帽子,稍稍遮挡住脸面,故人重逢,注定要在喜悦中掺杂一点手足无措,大耳贼要组织一下措辞,想清楚如何开口。
“两位,里面说。”王子仲引着两人步入内室,斟上温热的清茶,袅袅茶香缓缓散开,漫满了这间素净温馨、满是药香余韵的小屋。
狐狸在大雪山的岁月枯燥乏味,没什么好说的,他就静静听着老夫妻俩絮絮讲述现状。
王子仲退休之时,签下了遗体捐赠协议,一生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的医者,想在身后再为医学尽最后一份心力。
瑛子也有这般念头,可“双全手”转为先天,若是捐出遗体,说不定会惹出祸事,只好无奈作罢。
陈若安望着对面夫妇脸上的皱纹,轻声问道:“瑛子,你没有动用手段延缓自身和子仲的老态?”
端木瑛轻轻摇了摇头:“双全手牵扯重大,除了救人济世,我实在不愿将它用在旁处。每每忆起当年往事,我都要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敢节外生枝,再招惹无谓的祸端。”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还是消停点比较好。
瑛子继续说道:“或许是老天垂怜,我的儿女没有出现觉醒的征兆,几个孙儿孙女同样状况安稳,我庆幸这种现状,可又为这异术感到悲哀,‘双全手’明明能够大有作为,可现在我却不知道如何安放了。”
一门救死扶伤的医术,就应该放任其失传吗?
“有时候我在想,术或许没什么错,交给信任的人就可以了。”端木瑛左右手各掐一抹炁团,红与蓝相碰,变成了莹白之色。
? 第159章 仙神祈请的本质
瑛子操控的莹白炁团是“性手”和“命手”结合的产物,算是“双全手”更高阶的使用方法。
融合后的白手,可以深入改变人类生命中最底层的部分,从信息本质上人去改变DNA,从结构功能上改造细胞,从物质构成上影响核酸、蛋白质等生物大分子。
张怀义瞪大双眼:“精进到这种程度了?”
瑛子笑道:“嗯,在遗传病、癌症,加之一些慢性病上,‘双全手’都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奇效。这也是我感到纠结的原因,现代医疗束手无策的疾病,‘双全手’真能解决。”
微光弥漫的炁团飘荡在狐狸面前,瑛子的话很明显了,她的师长前辈们早已故去,能够依靠和信任的人,唯有家中供奉的狐仙。
“狐仙大人,早年在吕家村发展的眷属,我基本都妥善处理了,唯独有一人的灵魂自行修复,不知所踪。修身炉中制造的两个孩子都有好好长大,有一人觉醒了‘性手’,至于他的后代,我就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陈若安手捧炁团,上下掂量着:“直接把麻烦丢过来,挺聪明的做法啊。”
“因为我和子仲只有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瑛子笑道,“诚如狐仙大人所说,我福浅命薄,无福消受,但你或许有更为安稳的处置方法。”
狐狸端详着年老色衰的端木瑛,还能想起她八岁时在堂前准备瓜果点心的样子,前世的时候,陈若安一直不明白什么四世同堂、五世同堂的家庭,不清楚百多岁的爹看着八十多的儿是什么感觉,现在能稍微体验到一点了。
哪怕狐狸仅仅是在心理年龄上长于瑛子。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好吧,倒也不至于这样。
陈若安抬手一握,抓紧了炁团,很快有一段信息流入脑海。
“我想办法限制一下。”
狐狸的半枚妖丹同样可以救治病痛,但“双全手”对人体的影响更为彻底,正因如此,在施展手段时,必须要对人体有充足的了解,施术者对医学知识理解的更通透,术法完成的结果更加完美。
医啊···
学医就注定绕不开化学和生物学,陈若安前世初中化学就是逼近及格线的高分了,现在除了一个“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余下的早就忘记了。
谁要学医啊,众所知周,学医拯救不了异人界。
“用宝牒作弊好了。”
陈若安现在一想,好像自己怀念的是童年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时光,试卷和班主任什么的,自动从时光中剔除了。
解决一桩心结,端木瑛的喜悦毫不遮掩地漫上眉梢:“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我死后给后代留下祸端了。剩下的日子里,我估计会一直和子仲在一起,守着这家国药馆。”
老夫妻之间心有灵犀,对医者来讲,性命双全固然是好事,可这样陪着爱人慢慢变老,貌似也不失为一份浪漫。
瑛子和王子仲交换眼神,气氛逐渐变得微妙,现在轮到狐狸和大耳贼一起仰望别人的幸福了。
“别在两个孤家寡人面前释放粉红色的气场啊。”陈若安吐槽道。
张怀义立刻划分界限:“陈师兄,我有儿子和孙子。”
“是,那你真了不起。”狐狸摆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原来孤独的仅有自己一个。
陈若安转念一想,或许等暑假一过,京都租住的小屋内还会有个半路捡来的便宜粉毛妹妹。
该说是妹妹吗?
陈若安还没摸清楚夏禾的定位。
除了小禾苗,邀月楼中还有小凤凰,狐狸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和“孤家寡人”四个字完全不沾边,大雪山中的清修,也是狐狸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整个世界。
大耳贼低沉着脸,叹道:“可惜术之尽头不是‘道’,否则这炁体源流也能一起流传下去了。”
“怀义,你和瑛子还有一点不同。”陈若安闻言,在张怀义额头一点,玄妙奇幻的场面顿时显现了。
大耳贼看见瑛子和王子仲浑身包裹着彩色霞光,代表正缘的红艳艳的线,和这片土地连接在一起,和四面八方的百姓连接在一起。
陈若安解释说:“当初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我和一位大人物商量过,我们的想法出奇一致,在当时的背景下,要人从封建枷锁和仙神信仰中解脱,等后面再为百姓们的心愿寄托重修祠堂庙宇。”
“仙神祈愿的本质,到底是什么?那一位是这样和我讲的,人们在渴求一种正常的社会运作模式,人们能够赢来公平公正,愿意付出劳动的能够劳有所得,同时——”
狐狸示意着瑛子和王子仲身旁的缘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张怀义若有所思,他没有瑛子疗伤救命的手段,这几十年疲于奔波逃命,根本没空积攒福德,想来自己是没法和瑛子一样收缘,迎得善终了。
不过在灯枯油尽之时,拼上这一条老命,还能为后世的圈内赢来一段太平年份。
“陈师兄,我知你用心良苦,五十年前,我没有听你的劝导,至今追悔莫及。但是现在,我已经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了。”张怀义握紧双拳,下定了决心。
“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狐狸回道。
明明藏了大半辈子,明明是聪明机灵的人设,非要在临终之际拉着甲申余孽下地狱,想一想其他的法子不好吗?
真就老年热血呗。
张怀义点点头,心中暗想道:“事到如今,只有将图谋不轨的家伙们全杀了。你们不是想要‘炁体源流’吗?那来抢就是了!只要平稳度过2004年,距离下一个甲申年又要一甲子,那时候没人会挂念曾经的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