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陈若安点点头,果然,国人的性情向来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炼吧,记得用在正途。”
“好。”魏淑芬轻轻应着,“我还给你编了五毒手链,你要不要试一试?”
端午节的传统中,有些地区会将五色丝线编织成绳,配以小粽子、葫芦、蜈蚣、蝎子等造型的玉石饰物,用以象征“以毒攻毒、驱邪避秽”。
陈若安的手腕闲着,挂点东西也好,玉石盘弄久了,说不定还会成“器”,温养出一点微妙的能力。
“那就谢过了。”
陈若安接过手链,可瞧了一眼,忽然感觉氛围有点沉重了。
手链没有玉石,只有炼制后的毒虫尸体。
第64章 溜之大吉的屑狐狸
“喜欢吗?”魏淑芬满怀期待眨眨眼。
这种氛围,狐狸很难说不喜欢,可一挂上五毒手链,那古怪的虫尸,反而能和他一身打扮相衬。
狐狸不适合清新脱俗的小饰品,什么虫尸、骨链才是上好的搭配。
稀奇古怪的邪物,加上陈若安妖邪的气质,假如眼神再冰冷凌厉一点,往那里一站,就是妥妥的魔道巨擘。
陈若安抬手审视着链子,想起回礼一事。
“这个···”
等等。
刚想从腹中吐出挂着平安牌的狐狸坠,陈若安突然想试探一下缘线。
金瞳一亮,不送,是孽缘。
掏出来,还是黑色的线。
送出去···完蛋玩意儿!
“送你了。”
草绳编织的狐狸坠子递到了魏淑芬的手上,少女很珍视,拇指搓弄着狐狸脑袋许久,又托起写有“安”字的小桃牌。
是陈若安的“安”。
···
淑宁与淑英两姐妹,渐渐察觉淑芬姐换了个模样。
她不再触碰凶险歹毒的蛊物,也不执着奔赴险地寻觅奇虫异草,反倒是经常背着竹筐在乡野间蹦跳,或者坐在溪流的石头上,盯着木梳和小挂件发呆。
偶尔会有人看见一位执伞少年与她同行,身影缥缈如雾,始终无人辨得真形。
这年冬日,于魏淑芬是难得的暖冬,她舒心畅快地走过了十二月。
可一月将尽,她的心头却缠上一缕难解的惆怅。
魏淑芬知道,陈若安一直在等外出部队的回信,待信件传至清河苗寨,这般舒适轻快的日子便会结束了。
“阿婆。”魏淑芬对师父喊道。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喊我阿婆。”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气愤道。
“可阿婆早晚会成为清河的大蛊师,大蛊师的话,村里人不都是喊阿婆的吗?”
“随你了。”阿婆无奈道。
“阿婆,信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也担心起信来了?”
“你想啊,铭叔,三哥,二全子,那么多的人都跟出去了,现在都没有一个回信。”
魏淑芬知道这样想不妙,可清河村内很多人都是一样的想法:他们早死在外面了。
“阿婆”沉默不语,当时北伐战争刚起,当地官方话事人的参战意愿并不明确,仅是派出了几千人敷衍了事。
一众苗寨男儿被忽悠得热血沸腾,稀里糊涂就跟出去了。
后来这些人去了哪里,跟了哪一批队伍,没人说得出来。
“唉~”
师徒二人沉沉叹气。
魏淑芬刚想离开,清河大蛊师那里却传来了消息,外出赶赴战场的男儿们,终于有消息了。
“有,有消息了?”
“淑芬,去看一眼。”阿婆指使着。
魏淑芬朝大蛊师那里去了,可一路上脚步拖沓,像被人在鞋底灌了几十斤的水泥。
到了苗寨中心的木楼,陈若安早站在了门前的树下。
“主子,活着活着活着活着,还活着!”
“打赢了,然后往东北方走了。”周康激动得语无伦次,可一想到儿子又要去支援他处的战场,便又“啪啪”给了自己几个耳光。
“他娘的,我还得为他提心吊胆啊!”
这一下,真说不出是喜是忧了。
魏淑芬站在远处,等了许久,才缓慢迈步向前。
“等到了?”
“等到了,一切安好,暂时的。”陈若安回道。
“那你走了还会回吗?你想啊,铭叔的信总归是要寄回清河的,康爷要是挂念,你总要来看一眼?”
魏淑芬低头轻语,双手食指无措地在胸前轻轻对碰。
陈若安想了想:“不会,或许我可以在村内立个牌位。不过我这几日对村里没有什么贡献,不好厚颜无耻地开口。”
“放在我家就好了。”
一个人的香火,一个人的牌位。
魏淑芬费了半日功夫,将家里闲置的杂物间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方由她亲手细细雕琢的牌位端正摆在案上,没有正经香炉,便取了一只常用的蛊盅权作替代。
点上香,淡烟袅袅缠上牌位,简单布置的祠堂中添了几分静穆。
陈若安立在牌位前,郑重拱手一揖:“这几日与你相处,我过得十分愉快,有缘再见了。”
只可惜,终究没能结下一段善缘。
陈若安分明觉得,与魏淑芬的关系早已亲厚,却始终猜不透祈愿树的判定究竟是何标准。
心神之中,彩带飞舞的枝杈间,红线丝丝缕缕,忽而多了一条无法消解的孽缘,这哪一个强迫症患者能受得了啊!
魏淑芬淡淡一应:“好。”
陈若安点头一笑,一身引炁轻绕,身形转瞬化作玄色灵狐,狐尾扫开一缕云烟,足尖踏着薄雾,径直朝着西方翩然飞去。
此行,便是入川。
魏淑芬僵在庭院里,一坐便是大半天。
她目光痴痴黏在牌位的名字上,又挪向案头那只蛊盅,心口空得发慌。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想有许久不曾外出捉虫摘花了,便背起竹筐,朝偏僻山野狂奔而去。
峭壁石缝中,她看见一朵墨色花株静静绽放,与冷峻山体浑然一体,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费尽千辛万苦爬上去,花近在眼前了。
魏淑芬伸手要去摘,可指尖快要触到花瓣,脚下岩石骤然松脱,整个人一下悬空。
失重感席卷而来,她下意识闭眼,可预想中的温热软绒,一点都没有出现。
“嘭——”
“啊痛痛痛!”
魏淑芬重重砸落崖底,浑身伤痕,疼得四肢发颤。
她艰难仰起头,望着天际被风扯散的流云,低声喃喃:
“真走了啊。”
“早知道,就该想办法破了那妖丹的,终究是我学艺不精。”
···
“阿秋——!”
玄色狐影在漫天云烟里猛地打了个喷嚏,蓬松的狐毛炸起几缕,尾尖不耐烦地扫了扫身下的薄雾。
陈若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临走前忘了叮嘱魏淑芬一事。
神牌可以降临一丝神意,算起来,能当作单线程的视频通话使用。
“算了,反正供奉起来,淑芬姑娘早晚会知道。”
“话说···”陈若安对心神之中的宝树发起了控诉:“树啊,你这家伙就不能看一看氛围嘛,我这一趟清河之行该做的都做了,怎么就不算结下善缘了?”
宝树无言。
第65章 捅巫士“窝”了
1927年始,宁属周边乱局四起。
此地归川军辖制,彝汉杂居摩擦不断,部族械斗、山匪滋扰频发,各路军阀明挂国民革命军旗帜,实则各守防区割据。
狐狸一路行过,所见是山路闭塞、鸦片泛滥,底层百姓苦不堪言,整个西南边陲都是暗流翻涌之象,连一丁点的安稳都没有。
再往前,八百里彝山横亘在川西南腹地,峰峦如涛。
这里的山是有脾气的,有些峰巅顶着皑皑白雪,有些向阳的缓坡却透着些暖意,枯黄的草甸上偶尔冒出几点暗绿,倔强的生命在寒风中探头。
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
狐狸落地时是晴空万里,等转过一道山梁,云雾便涌了上来,白茫茫一片。
唰!
狐狸脚踏碎雪,急速穿行林间,背后追兵不断,喊声震天。
“快追,就在前面!”
“丫的,这么明显的雪地,怎么一点脚印都不沾呢!”
“废话!品相如此优秀的精灵,连点御空法门都没有的话,那才不正常嘞!这么离谱的精灵要是愿意和我缔结契约,就是送给我传闻中的五行之精我也愿意啊!”
“呸!什么巫士的好事全让你这家伙占了是吧?”
···
陈若安一边逃窜,一边质问身旁的鬼老大:“你老家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这么多的巫士?”
“地归宁属,山是大凉山。我以前也不知道外面有这么多的奇人异士。”
山势陡峭,峭壁如削,寻常异人的脚力根本无法与狐狸匹敌,等陈若安一跃上峰头,便彻底甩掉了追赶的巫士。
一群凉山巫觋望山悲叹,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原来是捅了巫士老窝,巫一闻到精灵的味儿,全都屁颠屁颠追过来了。”
不是陈若安自吹自擂,他的皮毛,在猎人眼中是价格不菲的商品;
他本身,在巫士眼中,大概类似幻之宝可梦,或者是铁皮人探索星球时发现的稀缺“原住民”。
凉山地界之内,狐形比人身更加危险。
陈若安幻化人形,绕回山峰,打算换一身更加符合本地风土人情的衣着。
费力找了一番,他在一个商铺内用重金买到了合适的衣服——
上身穿布衣,外层套羊皮小袄,用黑色毡帽藏住狐耳,再将狐尾巴绕至侧腰,用护腰带一缠。
朴实,稳重。
严实的穿搭对异香散发有微弱的阻挡作用,狐狸能够理解,为什么遇见张灵玉之前的夏禾,喜欢把自己包成一个又土又挫的“胖企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