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老东西们,秋收的租子,过几日该清了。”一老爷斜睨着稻谷,嘴角撇着,“老规矩,七成租,一粒都不能少。”
几个佃户围了过来。
上半年农协还在时,说要减租,可之后农协被打散,干部躲的躲、抓的抓,地主又翻了脸,租子比往年催得更凶。
“周老爷,今年天旱,晚稻减了三成收,全家就靠这点稻子活命,七成租交了,我们只能饿死啊!”有一老者声音发颤,咬着牙不肯退让。
“饿死是你的事,租子是祖宗的规矩!”家丁挥着木棍敲了敲禾场的石碾。
“贱骨头,我说你们就是在放狗屁!十里八村就金溪的收成不错,你们还敢说胡话?”
一个年轻佃户气不过,往前迈了一步:“上半年说好了减租,你们怎么能反悔!”
话音刚落,家丁一棍子扫过去,打在他胳膊上,年轻人疼得闷哼一声。
“今年收成是老天爷给的,是狐仙庇佑的,是我们辛苦种的,租子只交三成,多一粒都没有!要抢粮,不行!”
老者话音一落,竹林、田埂后,呼啦啦站出几十号佃户,有扛着镰刀的,有手握锤头的,有拎着扁担的,整整齐齐围向前。
周老爷见人多势众,脸色变了变,家丁们也顿住了脚。秋风吹过田间,稻穗沙沙作响,一边是凶神恶煞的地主家丁,一边是攥着农具、豁出命护口粮的佃户,僵持在落日的余晖里。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正是农民抗争的关键时期。
“一群白眼狼,也不看饭是谁赏的,还老天爷,还狐仙?我早晚拆了你们的破祠堂。”老爷暗骂一声。
稻田旁发生的一切,陈若安都看在眼中。
我大泽乡的狐狸前辈,当初正是因为农民的抗争精神,才会出面帮忙凝聚人心,我后辈之狐,怎能将狐类的优良传统弃之脑后?
“你,要拆本座的庙?”
一股缥缈不定的嗓音从云端传来。
“啊?谁在说话?”周老爷一愣神,循声望去,见夕阳染红的暮色中,有阴煞之气积攒,雾中狐首显形,目生幽光。
“是狐仙,狐仙大人又显灵了!”
金溪的村民齐齐大喊,高兴挥舞着手中的农具。
“你,要拆本座的庙?”
“本座问话,你耳朵聋了吗!?”
见那老爷一副呆愣痴傻之相,陈若安话说得狠了一些。
“不、不敢!”
“我是无心之言啊。”周老爷和家仆双腿一弯,叩首跪拜。
“那今年的租子?”
“三成,就三成!”
“嗯?”
“两成!两成就好了!”
周老爷感觉狐狸的喘息要落在头顶了。
“一成算了,狐仙大人啊,您总不能要我一点不赚吧,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见狐狸不为所动,周老爷急忙丢下几句“算了算了”,害怕地逃离了现场。
农民胜。
此情此景,一定要给狐狸举高高的,可村民们碰不到空中的狐狸,便齐齐举手欢呼,而今夜狐仙庙内的香火,尤为鼎盛。
陈若安吸嗨了。
狐狸躺在牌位前,享受长途奔波后的安静和闲余,这种狐仙与虔诚善信之间的相处模式,最舒服了。
又几日,陈若安彻底歇息完毕,借助牌位吸纳的香火和信仰,为金溪村的晚稻注入生机。
村口处围堵了不少人,邻村的百姓也过来了。
以前都说金溪的狐仙灵验,可口耳相传,信者不多。经过了抗租一事,现在十里八村的,反而都想请神安位,为狐狸再添几处香火点。
“事业越来越好了啊。”
陈若安感慨着,却听人群外传来骂咧咧的声音。
“还起哄,一只畜生而已,我找人收拾你来了!”周老爷大步一迈,嚣张挤过人群。
陈若安问道:“请的哪位大能?”
“龙虎山,张静清,张天师!”
“哪个?”狐狸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可一个身穿藏青道袍的道人昂首阔步走近了。
如果说张之维是没睡醒的傻乎乎的狮子,那眼前的道人,就真有种雄狮般的恐怖气场。
假如斗兽棋里面有狐狸,肯定是居于狮子之下。
可为什么?
周老爷伸手一指,“就是这孽畜伤人,天师啊,您请出手吧。”
一闻言,金溪村民纷纷向前,围成一堵人墙,护在了陈若安的面前。
狐狸都有些感动了,可对面的天师似乎没有顾及百姓性命的想法。
张静清扭头道:“对仙神祈请的细节都告诉你了,或许显灵的时候有点不尽人意,出点意外也很正常。”
“没事,您尽管请上头出马。”
“好!”
张静清以五炁牵引天象,霎时间天雷滚滚。
轰!
“你丫的,等着受死吧,畜生!”周老爷见天现异象,放言骂狠话。
轰!
一道雷霆落下,灼目刺眼的雷光中,有一具焦糊尸体躺下了。
张静清冷眼一瞧:“上面说,作恶之人已经处理了。”
场面僵了许久,有一狗腿子吓傻了,失了智般地问了句:“你、你杀我家老爷?”
“混账东西,雷劈的,干我何事?”
第75章 就知道你想坑狐狸
雷光消隐,轰鸣骤止,金溪村民面面相觑,不时偷瞥着黑糊尸体。
这天雷是道长招来的?
“劈、劈歪了?”有人小声嘟囔着。
主持村务的老者用拐杖敲打地面,稳住人群中漫开的躁动。
“没劈歪,要么说老天爷有时候还是长眼的。”
那几个恶仆瘫软倒地,鼻尖萦绕的糊味让人头脑发昏,天旋地转。
他们看见张静清不怒自威,两端胡须翘得凌厉如锋,这位龙虎山的天师将袍袖重重一甩,声如寒铁撞石:“一群为虎作伥的恶徒,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贫道。”
“一个个的真是欠收拾了。”
道人挽起道袍袖口,大步朝着那几个恶仆走去,没几步,几人被逼近的戾气吓得直挺挺晕了过去。
嗯?
张静清随手拎起一人衣领,“啪啪”给了几记巴掌。
“还没打呢,怎么都睡过去了?”
张静清无奈摇了摇头,胡须微微耷拉,方才的凶戾荡然无存,等转头望向围看的村民,他已经是笑呵呵的和蔼模样了。
“各位该忙便忙,一点小插曲,不值一提。”
“狐狸,来来来。”
张静清笑着招手,嗓音都不自觉软了几分。
陈若安瞧着前后判若两人的老天师,只觉稀奇。
说来也怪,好似人对着软糯的萌娃、可爱的小兽说话时,总会不自觉放软声调,多少都要“夹”一点。
其中缘由,狐狸也说不出来。
来者是客,自然要好好招待。
陈若安在金溪村并无别院厅堂,唯一清净待客的去处,便是村头那座小庙。
他当即请张静清移步前往,又唤了村内一个壮实的小伙,去灶间煮了点清茶,权当薄礼待客。
张静清负手踱入庙中,抬眼略一打量,便瞧出了一点端倪。
这小庙是请土地公迁座后改建,青砖典雅,梁柱刷了新漆,正中不摆泥塑金身,只放着一个简单的牌位。
最近狐狸清淡饮食,故神位前不摆腥膻,只供着几枝山间新折的醉蝶花和五色梅,花枝插在青瓷小瓶里,清芬绕梁,沁人心脾。
说是寻常的土地祠已经不合适了,这里是座清雅灵秀的狐仙庙。
“不错的小庙,香火也足。”张静清说道。
“张天师是特意而来?”陈若安拱着狐狸爪子轻声问道。
他总觉得这位道门长辈在下山之前,便已知晓自己的存在。
想来也是,以张之维那口无遮拦的性子,一路游历的所见所闻,怎会不与师父、师兄弟一一絮叨?
张静清解释说:“那地主家掷了重金,请我下山除妖,这不途中出了些许小差错嘛。不过你这狐狸的事我早从孽徒口中听过,今日见你,倒也着实心生亲切。”
兴许是想到了什么事,张静清又摇头失笑,满是感慨:“以那孽障的性子,不被狐狸蹬踹几脚都算是好事了。你竟然愿意甘心做他的坐骑,这倒让我意想不到。”
“嗯?”
这话入耳,狐狸猛地一僵,金色狐眸瞪得溜圆。
谁是谁的坐骑?
什么颠倒乾坤、倒反天罡,张之维在师门长辈面前,就是这般胡乱编排,毁我狐狸清誉的?
见陈若安一副无语到极致的古怪模样,张静清面露疑惑,轻声问道:“怎么了?”
狐狸思忖片刻,装模作样演了起来。
“天师明察,我并非自愿,并非甘心。”陈若安有“妖风”的神通傍身,可哪怕没有,也不缺在人耳旁吹风的天分。
“发生什么了?”
“我有苦衷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有。”狐狸张嘴一叹。
张静清一想,莫非是张之维有所隐瞒?
下山前,他曾与张之维约法三章,尤其叮嘱,除了除魔卫道之外,不许动用异人手段,难道那孽徒是假借除魔之名,强迫狐狸载他赶路?
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老天师面前。
一个是门内的徒弟,一个是初次见面的狐狸,该信哪个?
嗯——
“孽障!”张静清双手一拍膝盖,“回去我替你收拾他。”
“谢天师主持公道。”陈若安狐疑望向旁边的道人。
事情原委都不问就拍板了张之维的“罪”,会不会太过草率了?
狐狸还不知道静清天师和张之维的相处模式,大部分情况下,张静清只想要一个敲打张之维的借口。
村民煮好的茶水递来了,花草清香中又多了股茶香。
张静清喝口茶水,忽然问道:“之前我那孽徒的心得感悟,是出自你手···你爪吧?”
“是,还请前辈见谅。”
“我想知道,那些话中有多少真情实意,有多少能对得起你心中一个‘诚’字?”
“除了部分口水片汤话外,大概有十之八九。”
张静清略一沉思,接连抛出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