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你们两个举行扇耳光大赛了?”陈若安吐槽道。
柳之行看不见狐狸的身影,对着空气解释说:“我没办法呐!我说了很久这姑娘都听不进去,就强硬了一点。”
别说,一巴掌挺管用的,起码打下去能让姑娘听话了。
但见这妹子哭得梨花带雨,这位喜欢走南闯北、战后埋尸送尸的硬汉子,一下又于心不忍了。
为了弥补过错、赔礼道歉,他便自掌嘴巴,给自己来了好几下。
无形之处的声音,似风穿岩洞的轻吟,落在姑娘的耳畔。
她的眼睛亮了,怯生生的,又溢满滚烫的期盼:“洞神,是你来接我了吗?”
陈若安闻言,忙收了手中的油纸伞,身形一晃,敛去清俊人形,化作毛色莹润的狐。
为了避免吓到姑娘,他钻到洞窟垂落的青藤处,远远守在浓绿的阴影里。
“不是神,一只路过的好事狐狸而已。”
“那不就是神吗?”对本地姑娘来讲,狐和神没有区别。
这美丽秀静的姑娘名为苗香,心中深信着为神所眷爱,她会在自我的恋情之中消耗如花的生命,衰弱死去。
陈若安的眸子幽幽注视着洞中:“你们湘西姑娘都是这样的脑回路吗?”
狐狸脑海中浮现出溪畔旁的倩影,耳边响起轻缓的抒情小调。他在想,假如魏淑芬没有直面感情的勇气和决绝,或许同样具备落洞的特质。
就这样想着,苗香张开双臂,对狐狸敞开怀抱。
陈若安的身份,在“万物有灵”的当地,只能发挥负面作用。
苗香向前移步,狐狸却被洞外的异常吸引了——有一个人在极速逼近,状态焦急,却不含任何的杀气和敌意,与动静一同前来的,还有熟悉的、研磨之后的药粉香。
陈若安从青藤中探出脑袋,刚想打招呼,来人毫不客气地将他抱起了,紧紧搂在怀中。
搂得有点紧,氛围有点沉重。
“供奉香火你不回,祈愿你不听,原来是跑吉峒当洞神了?明明清河也有可供眷爱的姑娘,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里呢,我到底差在了什么地方?”魏淑芬的眼中只剩下死寂的黑,阴鸷凝视着苗香。
十五岁的身体与十八岁的身体,存在根本差异。
而那差异往往又很直观,最是能戳女孩子的敏感处和自尊心。
魏淑芬抱着狐狸在胸前掂了掂,气势瞬间泄掉了。
可恶。
输了。
“你喜欢大的?”
“什么大的?”陈若安嘴中预想的话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来吉峒了”一类的寒暄,没想到魏淑芬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氛围僵住了,陈若安也不是那么不知趣的狐,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还有三年呢。”
作为曾经的新时代五好少年,当然要有积极向上的价值观。
拒绝幼态审美,要从你他做起,炼铜的更是要请去吃花生米的,未成年同样是敏感带,别说现实中以身犯法了,哪怕网上写个故事,都要被河蟹大神狠狠制裁···
“我不是说年龄。”魏淑芬争辩道。
陈若安追问道:“那是什么?”
“我!算了,你就在这待着吧。”少女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狐狸四肢悬空,踩不到地面,爪子处又不像腾云御风时的感觉,就那样凌空摇摆着。
苗香见状,不敢向前。
魏淑芬说道:“想要什么就自己出去找,躲在山洞等死算什么?我还以为遇见了什么新奇的症状,能试一试救人用的蛊物了,结果是一种精神的病态。”
“可是洞神···”苗香倔强说了一句。
魏淑芬凑到苗香的耳旁,冷声道:“这里没有洞神,只有狐狸。再说了,倘若这洞中真有神,我杀给你看信不信?”
苗香不敢再发一言,踉跄几步,后背贴靠在冰凉的石壁。
“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为什么不问一问这只神奇的狐狸呢?”魏淑芬摇了摇陈若安,“向狐仙祈愿,再朝着心中的愿景不断努力,或许愿望会有实现的一天。”
狐狸点了点头,在心中宣布了一件事:倘若日后传教,这淑芬就是首席了。
苗香支支吾吾的,根本说不出心里想要什么。
这也是当时一些姑娘的常态:她们理不清被迫害的根源,将地方封建枷锁的过错归咎于自身的情感。
“算了,你的祈愿我听见了。”
本来就是横插一脚,倘若不负责到底,实在辱没狐狸“红线仙”的美名了。
几人和一狐,将苗香劝回家中,之后守在溪畔的巨石旁,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
魏淑芬替狐狸顺着毛,叹道:“我能想到最正当的治疗是婚姻,她该拥有一种正常的情感宣泄口,或者直接逃离这可怜的生活。”
但后者明显不行,两位老人对孙女疼爱有加,没必要鼓励离别。
陈若安没接话,注意着过往的行人,似乎接回苗香后,附近一些人看待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为神所眷顾的女子,无人敢接回家,亲人能做的也仅限于含泪道别,而陈若安一众人的行为,在外人看来明显是大逆不道。
也就多亏了陈若安是狐,身份上享受了和洞神一样的敬畏。
扑通!
扑通!
陈若安和魏淑芬的面前,溅射起一朵朵水花,柳之行正垂头丧气地朝溪流中抛掷鹅卵石。
“柳兄,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狐狸问道。
“没什么,或许是打了苗香一巴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而且这姑娘啊,有点太过可怜了。”柳之行半蹲在地,低头沉思着,脑海中是苗香发懵哭泣的样子。
“你是有什么想法?”魏淑芬问道。
柳之行嘟囔着回道:“哪有想法。都说了那是病,趁人之危可不是老爷们该干的事。”
赶尸人这扭捏的模样,和平时大相径庭。
陈若安聚集心神,以金瞳去洞见缘线,看一看这两人之间,是否能成就一番良缘。
唰!
两条纠缠的红线出现了,缘线温和相处着,可走至半途,中间的一条线索性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了一点踪迹。
陈若安习惯了以缘线去猜测未来,不禁对柳之行的前路产生一丝担忧。
都说了,别瞎立什么flag,这马上就要应验了。
赶尸赶尸,是要带亡者“落叶归根”,这柳之行做了那么多积攒阴德的事,不会过段时间后就死了吧?
“短暂的善缘···”狐狸摇摇头。
魏淑芬停下手中的动作,想起狐狸能看见缘分牵扯的神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好像一直以来,我从未问过你我之间的缘分欸。”
“你的天赋神通是怎么判定的?既然你没有拒绝我的请求,那就意味着我们之间该是有一段善缘?”
? 第98章 相信狐狸的判断
或许跟张之维走了一段路,龙虎山中待了段时间,又沾了些不好的习惯,狐狸意识到自己某方面也大嘴巴时,已经有点晚了。
早知道不去吹嘘什么狐仙搭桥牵线的本事了。
可孽缘本就是狐狸和人两者的事,一方隐瞒,实在捞不到便宜,不如提前摆明,再商议对策。
“狐类天生对缘敏感,我所见者,分为红黑的善孽两线,分别代表了向上和向下的发展趋势,根据线的长短,一定程度上能预测人的部分命运。”
魏淑芬惊奇地拍拍手:“和术士差不多的能力,听起来没有术士得到的信息准确,但对人关系的处理,要更清晰。”
她指了指自己:“你我之间的缘分呢,红的还是黑的?”
“黑的。”狐狸直言不讳道。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若安低头思索,“我能看见的异象之中,唯一不同的,便是你我的孽缘散尽,会化为天边的数道金缕。”
魏淑芬按照狐狸的话想了想,由向下的趋势,转变为向上的趋势,那岂不是意味着···
“我是不是死了比较好?”
我的存在会妨碍世界变得更美好吗?
少女不禁这样想。
“不要瞎说,你我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要是死能成事,你我和落洞姑娘所做的决定又有何不同?”
陈若安静静趴着,却感觉耳尖传来温热气息,魏淑芬用一种极其柔软,又饱含诱惑的语气,问道:
“明明知道你我不能成就彼此,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的请求?你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别样的情愫?”
狐狸回道:“我只是不想输。”
“输给谁?”
“输给这条该死的孽缘。倘若无论如何都避不过,那就命中注定我该有此劫。”
魏淑芬低声道:“就因为这样,会不会太过偏执了?就和当初你说我一样。”
“谁知道呢,兴许是我劫气蒙心。不过我前些日子遇见了一位年纪尚小,却佛法高深的小师傅,他的话倒是给了我一点思考,总之现在是信心大增吧。”
陈若安解释着,指了指不远处玩水的柳之行。
“放心,我们的劫比这老哥要远。”
“柳大哥也要出事?”
“比孽缘更恐怖,他与苗香之间可以有一段短暂的情缘,但很快会断掉。”
魏淑芬疑惑道:“不能想办法消解吗?未来总归可以改变的,我一直坚信一件事,你的出现改变了我原本的人生轨迹。”
嗯?
陈若安顺着魏淑芬的话往下想,好像发现了一个关于祈愿宝树的BUG啊。
假如向金色宝牒许愿,改变未来发展,让黑线代表的不利趋势变道,然后消解孽缘,那结下孽缘的黑宝牒,就能成为许愿的光亮宝牒了···
“可以一试,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倘若无法为柳兄逆天改命,那这情缘结下,对苗香姑娘可就不公平了。”狐狸说道。
魏淑芬附和着点头:“会让姑娘家的守寡对吧?”
“没错。”
“那要加把劲了。”
···
陈若安幻化人形,和魏淑芬一左一右,半蹲在满怀心事的柳之行身旁。
“你们两个干什么,看猴一样看我?”
“柳兄啊,你觉得张怀义怎么样?”陈若安问道。
柳之行闻言大惊:“什么意思?”
“别怕,我说的他的为人。”
“不算坦诚,说话只说一半,被人拆穿了就摸着头尴尬的笑,鬓角处会流汗。”同行了一夜,柳之行倒也能将张怀义的性子说得七七八八。
“你现在就很像他。平日里大方坦诚,怎么今天就变得扭捏了?”
柳之行鼓囊着嘴,轻声道:“我说了,你们两个可别笑话我啊。”
“不会,不会。”陈若安和魏淑芬齐齐摆手。
嗨——
柳之行长舒口气,说起了心路变化。
“一开始,我只觉得苗香姑娘可怜,但一巴掌打哭她之后,兴许是出于内疚,那种疼惜爱怜的感觉就开始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