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埃弗兰德
第一百零四章“好吃懒做”的穷人。
听到雷德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马克那原本还带着几分兴奋的表情微微一滞，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申请随军出任务这件事，确实是他自己头脑一热主动提出来的，毕竟作为一个刚刚入伍，满腔热血想要证明自己的年轻人，他太渴望离开枯燥的训练场，去见识真正的战场了。
但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以自己这浅薄的资历和半吊子的训练水平，这种越级申请按理说会被直接驳回，甚至可能还会挨上一顿训斥。
所以在收到批准通知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激动简直无法言表，只当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上级。
然而此刻，面对雷德那双眼睛，马克心中那股单纯的喜悦渐渐冷却，一个让他有些抗拒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念头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目光在雷德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有些迟疑地开口:“是因为……是因为我是市长儿子的身份吗？”
雷德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丝毫避讳地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确凿的答案，马克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与不甘。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直视着雷德的双眼，发自肺腑地大声说道:“雷德少校！我现在只偔是培曾研究部队里的一名普通士兵而已！
我违背父亲的意愿，遵从本心选择参军入伍，就是为了证明我可以不靠那个‘市长儿子’走自己的路！我从来没想过要靠这个身份得到什么区别对待或是优待！”
说到这里，马克的情绪越发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如果……如果雷德少校之所以选择带上我，仅仅是因为看中了我市长儿子的身份的话……那请容我拒绝参与这次行动！”
一旁的捷多看着这个激动的富家少爷，忍不住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种发言感到有些好笑，但他并没有插嘴，只是抱着双臂靠在舷窗边继续看着好戏。
而面对马克这番义正辞严，甚至带着几分赌气意味的拒绝，雷德并没有生气。
他示意马克稍安勿躁道:“马克，先别急着下定论，听我说完。我选择带上你参与这次行动，确实是因为你市长贵公子的身份，这一点我不会否认。”
听到“市长贵公子”这个略带讽刺意味的词汇再次被提及，马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些什么。
但出于军人的素养和对雷德的尊重，他还是强行按捺住内心的躁动，紧闭着嘴巴，等待着雷德的下文。
而雷德看着马克的表情，表情颇为满意，继续解释道:“但是，我并不是因此想要给你什么特权与便利。实际上，我这么做，目的是为了让你真正摆脱自己心中那个‘市长之子’的身份。”
这话让马克不由得一愣，表情微微一僵，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不解。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想要证明自己一般，迫不及待地开口道:“那个……雷德少校，我已经在心里摆脱这个身份了！
我甚至都拒绝父亲的安排，毅然决然地参军入伍了，这难道还不够证明我的决心吗？”
然而，还没等马克把话说完，雷德却突然打断了他，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马克，你接触过真正的下层人吗？”
被打断话语的马克神色一顿，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跳跃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脑海中回想起自己过去做的那些慈善活动，结结巴巴却又带着几分底气地回应道:“我……我接触过，我当然接触过！”
雷德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继续追问道:“是吗？那你是怎么接触的？在电视里看新闻报道？”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马克挺直了腰板，脸上浮现出一抹自豪的神色。
“我从小就参与过很多线下的慈善活动的！我亲自去过贫民区，负责给那些穷人分发救济物资和食物，亲手把面包递到他们手里……
我当然接触过穷人！还接触得很多呢！我了解他们的生活！”
看着马克那副觉得自己已经洞悉了世间疾苦的模样，雷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包容的笑意。
雷德并没有急反驳，只是微微侧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市长公子。
“这样吗？”
雷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追问道，“既然你觉得自己如此了解他们，那你又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在你的眼里，那些从你手中接过面包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听到这个询问，马克原本滔滔不绝的话语微微一滞。
他似乎一时间没有想好该如何精准地措辞，眼神下意识地飘忽了一瞬，随后才像是找回了平日里的教养一般，挺起胸膛认真地回应道:“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殖民卫星，却过着那样食不果腹的日子，作为既得利益者，我有责任去帮助他们……”
他的话语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情怀，然而，雷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躲闪与不自然。
作为新人类，那种敏锐的直觉让雷德清晰地感知到了马克言语背后的违和感。
没有丝毫的客气，雷德直接凑近点破道:“这是说谎的味道，马克奇马达！”
这句话让马克浑身一震，原本维持得体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慌乱地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没……没有！雷德少校，我是真心的！我确实觉得那些穷人很可怜……”
“‘可怜’这个词太笼统，也太廉价了。我知道你在怜悯他们，这是你生而为人本能的良心，我不否认。但是，马克，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你心里对他们，除了高高在上的怜悯之外，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了吗？”
被雷德那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马克只觉得一阵如芒在背的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最阴暗的角落被人强行置于聚光灯下暴晒。
他梗着脖子僵持，但在雷德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沉默了半晌，马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下头，声音闷闷地响起:“嗯……除了可怜……大概还有一些疑惑吧……”
“疑惑什么？”
“就是……”
马克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白道，“他们明明有手有脚，身体健康，干什么活不能养活自己？为什么非要来领救济？
明明只要勤奋一点，肯吃苦一点，就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摆脱贫困，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让自己活得体面一点？”
话匣子一旦打开，马克积压在心底的那些真实想法彻底倾泻而出:“而且，我总是会碰见一些穷人，明明自己领到了救济，还要去抢其他更弱小的穷人的东西！
明明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却还是彼此互害……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或许，那些人之所以变成穷人，根本就是他们自己的原因……”
“那你这种人，懂个屁的下层人！？”
一阵暴喝猛地打断了马克的喋喋不休。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捷多终于听不下去了，少年几步冲上前去，那双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瞪着马克。
被捷多这么突然一骂，马克有些错愕，但随即也被激起了几分少爷脾气。
他不服气地反问道:“我说的有什么错吗？这些全都是我亲眼所见的！那些争抢，那些懒散，那些不体面，难道是我编造的吗？”
“你亲眼所见？你只是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陪着那帮救济中心的混蛋作秀摆拍一下而已！你亲眼所见了什么！？你亲眼所见我们这些人的‘好吃懒做’吗！？”
马克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我可是专门了解过的！依照香格里拉的劳动法，明明每天只要正常工作八小时，以本地的最低工资标准来算，那些人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不是懒惰还是什么！？”
“你这种人……你这种家伙……”
捷多咬牙切齿地看着马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你这家伙懂什么！？对！正常工作八小时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但是你告诉我，我们怎么才能获得那样‘正常’的工作！？
我的父母两个人，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床，晚上八点钟才能回家！
就算这样拼命，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交完房租，税收和保险，留给自己的少得可怜！
连日常吃饭都紧巴巴的！房租只要一涨，或者家里出现什么意外，这个月全家就得饿肚子！
周末没有工作的时候肯定得去排队领救济，因为那样可以省下一天的饭钱！
我们明明已经这么努力地在活着了，结果到你嘴里，我们这些领救济的人只是一帮好吃懒做，不体面的人！？”
听到捷多这掷地有声的控诉，马克的表情顿时一愣，显然捷多口中描述的那个香格里拉与他认知中的完全不同。
他呆愣地嘀咕道:“那……那不可能！你的父母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怎么可能会穷到这种地步！
只要工作超过八小时，公司必须给加班费与补贴，还要给员工更好的福利的，这是明文规定每个公司必须遵守的法律！”
听到马克这幼稚到让人觉得可笑的反驳，捷多只觉得硬了，拳头硬了！
“对！他们遵守了！知道他们这么遵守的吗？既然工作八小时以上要花更多的钱，那么只让工人工作七小时不就行了！
让所有人当临时工！给比基本工资更低的时薪，还不用交保险与加班费！所以大家都不得不打两份工，三份工，每天累死累活十几个小时，却拿着比最低保障工资还少的钱！
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评判我们好吃懒做！？”
看着马克那张因为震惊而变得苍白的脸，捷多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
他握紧拳头，两三步冲上去，对着马克大喝道:“像你这样自以为是，娇生惯养的混蛋，有什么资格进入部队！？看我修正你！！”
第一百零五章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随着捷多一声怒喝，少年的身体便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在桑吉巴尔级的低重力环境下，捷多的动迅猛异常，紧握的右拳带着底层少年的愤怒，狠狠地砸向了马克那张保养得宜的清秀脸庞！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马克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走廊另一侧的扶手上，随后才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疼痛让这位市长公子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茫然，一时半会没能回过神来。
而一击得手的捷多显然并未解气，他落地后脚尖一点，就要再次冲上前去补上几拳。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却在半途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定在了原地。
“够了，捷多，冷静下来。”
雷德的声音从捷多身后传来，而捷多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扭过头咬牙切齿道:“雷德……你别拦着我！这家伙……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
如果不教训他一顿，不狠狠揍他一顿的话，他就一直是这副自以为是的模样！”
“但是你这样殴打他，让他幡然悔悟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也只是你的情绪发泄罢了，他不过是个无知者，捷多。他的傲慢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源于无知。”
听到这话，捷多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不甘心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我知道……我知道啊！但是这家伙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实在是让人火大！凭什么我们要活得那么辛苦，而他却可以站在高处指指点点？！”
说完，捷多最后狠狠地瞪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正捂着脸发呆的马克。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厌恶，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
随后，他猛地挣开雷德按在自己肩头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向走廊深处走去，只留下急切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仿佛眼不见心不烦一般。
看着少年那倔强而孤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雷德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心中不禁感叹，说到底捷多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过早地背负起家庭的重担，还有学校之中以及雷德教授的那些知识，让他现在对这种阶级差异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与刺痛。
这种少年人的意气用事，着实是有些不好管教呢。
收回思绪，雷德转过身，缓步走到还处于懵逼状态的马克面前，他并没有对马克安慰什么，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后缓缓伸出了右手。
“很显然，马克，你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了解穷人。”
马克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握住雷德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而后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此时，马克眼神中原本的那份自信与笃定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动摇与困惑。
“那个……雷德少校……”
马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孩子……捷多嘴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那些关于工时，关于公司为了规避福利规避法律条款的手段……这些都是真的存在的吗？”
雷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的说道:“是不是真的，马克你仔细回想一下不就知道了吗？了解这些之后，你想一想你曾经见过的那些穷人。
那些有手有脚，却还要在你面前排着长队，领着一点乏善可陈的救济的人……”
随着雷德的循循善诱，马克心中一直笃信的世界观中那些他一直疑惑，觉得朦胧如毛玻璃一般看不真切的事物，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起来！
仿佛突然的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一般，那些他曾经听着父亲以及那些富商权贵话语之中，一些他其实并不明白，却并没有多想的事情，一下子通透了！
而随着这些他不明所以的事情彻底通透之后，一股莫名的惊悚感突然涌上了心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干这种事情！？他们一个个明明已经赚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不停去这样的坑害底层人？”
“为什么？”
雷德轻哼一声，淡淡的回应道，“马克，法律条文的约束是有限的，但资本逐利的贪念是无限的。马克，你天生就出生在罗马，见过很多的达官显贵。
你仔细回想一下，他们何时对自己获得的利润表示过满足？”
马克愣在原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家中举办宴会时的场景:璀璨的水晶吊灯下，父亲和那些衣冠楚楚的叔伯们推杯换盏。
他们嘴里谈论着几亿几亿的利润增长，抱怨着工会“贪得无厌”的要求，哪怕赚得再多，他们也总是在抱怨成本太高，抱怨人工太贵，抱怨员工的懒惰……
雷德看着马克那流露出些许恶心的表情，直到马克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于是垂下眼帘继续说道:“当然，说的再多，也不如亲眼所见。
现在的香格里拉因为我们的管理，这种情况已经被遏制了许多，你看的还不够真切。
不过，在香格里拉以外的地方，资本的贪婪还在肆无忌惮的野蛮生长，在那些地方，你就可以看见，这些野蛮生长的贪婪会演变出什么样的恶果。
当然，如果你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还是有不明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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