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埃弗兰德
看着夏亚的落入难言的沉默之中,克里斯蒂娜不由得歪了歪头,好奇地询问道。
夏亚在她的呼唤下回过神来,墨镜背后的双眼重新恢复了神采,但随即,一丝无言的落寞与无奈在他的眼眸一闪而过。
他微微扯动嘴角,勾勒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啊……做过,麦肯吉小姐。我做过很多……甚至我现在,就在做这种自欺欺人的事……”
“诶?”
克里斯蒂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双清澈如泉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惊讶与不解。
她没有想到面前这位看起来成熟稳重,行事从容的绅士先生,居然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她有些纠结地追问道:“那……斯罗兹先生,那些事情最后有让你后悔吗?”
夏亚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那昏暗的墨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一片虚无。
大厅里来往的人群,喧嚣的交谈声,此刻都仿佛变得遥远而模糊。
“蓦然回首,已经不好说后不后悔了……我也只能说……都是年轻犯下的错误……”
说完,夏亚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克里斯蒂娜身上。
这个年轻女孩,眼眸中闪烁着纯粹而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种尚未被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所玷污的纯净。
她或许还没有彻底看清阿纳海姆电子公司那光鲜外表下隐藏的丑陋真相,但显然已经在面试过程中察觉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异样。
正是这种直觉,让她对是否接受这份工作产生了犹豫。
夏亚则是太清楚这家科技巨头背地里究竟在从事着何等危险而龌龊的勾当了。
想到这里,一种奇异的情感在夏亚心中悄然升起。
他突然觉得,面前的克里斯蒂娜就好像当年一年战争结束时,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自己。同样的年轻,同样的迷茫,同样面临着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选择。
如今的自己落得这副模样,不得不戴着面具游走在自己不认同的势力之间,为了那个早就已经残破不堪的理想不断妥协与挣扎……
或者说,自己还记得自己当初的理想吗?
再看看面前这个有着如此清澈纯粹眼眸的年轻女孩,夏亚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或许,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克里斯蒂娜。”
夏亚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而郑重,目光透过墨镜直视着面前的女孩,“如果当你觉得某些事情是错误且不合适的时候,你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改变自己,选择成为一个不正确的自己,去融入其中。
要么,选择正视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外力的影响,坚定自己的内心,对那些你认为错误的事情勇敢地说不。”
说着,夏亚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尾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不然的话……最后留给你的结局,往往只有后悔……”
说完这番话,夏亚没有再多做停留。他微微颔首,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
“言尽于此,希望你能做出遵循本心的选择,麦肯吉小姐。”
简短的道别之后,夏亚不再停留,干脆的转身朝着大堂出口的方向走去。
克里斯蒂娜愣在原地,那双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喊住夏亚。然而,那只纤细的手最终还是挺住,随后缓缓放了下来。
毕竟,对方不是已经给出了最真挚的建议了吗?
“谢谢……斯罗兹先生……”
……
入夜,冯布朗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光与广告牌交相辉映,将整个城市映照得无比斑斓,宛如一条流动的灿烂光带。
车水马龙的大道上,一辆黑色的奢华加长轿车平稳地穿梭在车流之中,朝着市政大厅的方向缓缓驶去。
纯黑锃亮的车身反射着街边的灯火,熠熠生辉,彰显着乘客不凡的身份地位。
车厢内部装潢极尽奢华,柔软的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暖色调的灯光营造出一种温馨而私密的氛围。
雷德坐在座位上,面朝着镶嵌在车厢内侧的镜面,调整着自己的西装领带。他今晚特意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藏蓝色西装,搭配银灰色的丝绸领带,与他平日里的军装造型截然不同。
“不得不说,雷德少校还是更适合穿军装,这么一身西装革履的,反倒是不太合适你的气质。”
坐在雷德身旁的戈普议长杵着他那根手杖,似笑非笑地侧目望向雷德。
听到这话,雷德眉头一挑,放下了正在整理领带的手,转头看向戈普。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略显无奈的笑意:“这也没办法,接下来要去的场合,穿上一身军装或许不太合适吧?”
说着,整理好领带的雷德微微偏过身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开口询问道:“虽然说很感谢戈普议长你对甘泉的帮助,不过,我还是挺好奇的为什么要用慈善拍卖会来为甘泉的工程款筹集资金?
说实话,我并不太相信那些富商和权贵能掏出多少钱来填补甘泉工程的窟窿。”
雷德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显然对这场慈善拍卖会的效果并不十分看好。
对此,戈普议长那带着些许皱纹的富态脸庞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嘲:“哦?那雷德少校可就有点小看我们这些寄生虫了啊~
我们这些富商和权贵有能力把甘泉的工程款给吞下来,你又怎么会觉得我们拿不出来?”
雷德闻言,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
他轻咳了一声,开口解释道:“我相信参与这场慈善拍卖会的富豪权贵绝对有足够庞大的资产,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们会为做个慈善就把它们拿出来。”
对此,戈普则是摇了摇头,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那说明雷德少校还是对我们这些人不够了解啊~
像我这样的政客和富商,招摇撞骗,巧立名目,寄生吸血的事情干得太多了。
所以,哪怕是花钱,也往往会将其花在同样招摇撞骗,巧立名目,寄生吸血的项目上。
哪怕这些钱根本花得毫无意义也乐此不疲。但是,唯独不会将其放在正途上~
雷德少校,如果你向联邦政府请求拨款填补甘泉工程款的窟窿,且不说会遭遇怎样的阻力,哪怕是真的顺利批下来,你信不信,可能还不如我在这里办一场巧立名目的慈善拍卖会?”
第一百九十四章我将永生不朽。
“想要做成一件正确的事情,反而需要用不太正确的方式去实现,对吗?”
听着戈普议长的回答,雷德冷哼一声,低声喃喃道。
对此,戈普议长也露出一副无奈的笑容:“正是如此,这便是现在这个世界的规则,所以,想要成就一些大事,得学会使用合适的手段,哪怕用一些旁门左道。”
对此,雷德沉默一番后,却摇摇头,直接点破道:“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有意为之的异化吧。
这些腐坏的的旧秩序,就是用这种近乎诡辩一般的规则与逻辑,让那些真正有理想,有抱负的先进人,系统性的排查与异化。
不认同这套手段的,会迅速因为这份异样暴露出来,并迅速被出清消灭。而那些足够圆滑的,能够适应住这种异样的个体,也会在这个体系之中逐渐的被其腐化。
先从你的行事风格上改变,而后潜移默化的去改变内在的思想,长久以往,最终让人变成背弃自己初心与理想的怪物。
联邦不乏理想之士,这个地球上孕育的人类,也不乏带有闪耀精神的先进分子,但是,面对这份已经彻底深入到方方面面,变得不可名状的制度,却往往只能走向悲剧的结局。”
听到雷德这番话,戈普议长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自嘲:“是啊……所以,我选择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寄生虫。
当然,和他们不一样的是,那些寄生虫只会不加节制,毫无顾忌地汲取宿主的营养。而我知道,身为寄生虫,如果宿主死亡,等待我的同样也是死亡。”
老人的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冯布朗夜景,那些霓虹灯火映照在他布满皱纹的富态面庞上,明灭不定。
“所以,我需要我的宿主能够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起码……在我死之前,它可不能暴毙。”
戈普议长说着,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头看向雷德:“当然,雷德少校倒是另一种人。你选择去成为一名医生,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可不太适合用什么猛药啊……”
之前那次聚餐算是让戈普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理念与意图,所以,现在,戈普也终于对雷德开始直白地讨论起这些无比敏感的话题。
而雷德听着戈普的提醒,眼眸微微眯起,他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戈普议长,我不是医生。我从来没有想过去医治什么病人。”
“哦?”
戈普议长眉头一挑,看向雷德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诧异,“那雷德少校你是打算……”
“戈普议长,我说了,我可没有把联邦当做什么病人。对我而言,它是个带给人民苦难与异化,腐烂且不可名状的怪物。面对怪物,要做的可不是医治……而是消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戈普议长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双阅尽世事的睿智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警觉,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佩服。
片刻的沉默后,戈普议长缓缓吐出一口气,苍老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消灭……吗?雷德少校,你可知道,历史上每一个试图推翻旧秩序的人,结局往往都是悲惨的。
哪怕是创立了新秩序,也往往一地鸡毛……”
“我知道。”
雷德的回答简洁而干脆,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你还要……”
“戈普议长,历史不是这么看的,不是推翻旧秩序的人结局悲惨,而是想要推翻旧秩序,就必须做好接受牺牲的准备。
旧秩序就是吃准了人畏惧死亡,畏惧失败的本性,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腐烂下去,而变革从来不是懦夫手上的武器。
如果因为害怕而穿着退缩,那这个世界上就永远只有怪物横行。戈普议长,您选择做一只聪明的寄生虫,这是您的选择,我尊重。但我……”
他转过头,目光与戈普议长对视。在那双深沉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纵观历史,变革的起点中有一个将自己作为柴薪燃烧点亮道路的人,既然如此,为何那个人不能是我?”
听到这话,戈普整个人看向雷德的表情都变得难以言喻的震撼,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起雷德。
说到底……这个年轻人,其实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没多久的孩子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拥有这种觉悟?
“雷德少校……你今年不过18岁吧?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的道路,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你……究竟在追求什么?”
听到这话,雷德则是微微一笑,对戈普给出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回答:“我在追求,永生,不朽。”
“什么?”
“戈普议长,我将在历史上永生,在人类的口口相传之中不朽。联邦注定会作为一个失败的政权而败落,但我的名字,却可以在联邦的衰落之后,传唱百年甚至千年。
联邦使用宇宙运输禁令让宇宙居民失去了他们本该去记住的历史,失去了那一代代反抗者推翻暴政以求自由与公平的记忆。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成为宇宙居民新的历史与记忆,为所有宇宙居民,埋下那颗代表反抗与革新的种子。
我会成为下一个政权,下下个政权,下下下个政权的创立者与推翻者共同的图腾。
我的后继者,将持续成百上千年层出不穷,我虽然死亡,但是我将永垂不朽。”
戈普议长已经惊愕的说不出话了,握着手中的手杖呆愣的看着雷德。
而雷德感觉到戈普议长的那份错愕,随即轻笑一声,说道:“哈哈,当然,这些都是我失败的情况下,但是,谁又能保证,我会不会成功呢~”
听到这里,戈普议长终于长出一口气来,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后生可畏的感慨,嘀咕道:“哈……不得不说,雷德少校你的理想,确实震撼到我了……也让我,想到了一个老朋友……”
“哦?戈普议长,你想到了谁?”
“……呵呵,都是些陈年往事,而且,我那朋友现在已经不在了,说着不吉利。”
戈普议长在沉默片刻后,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他微微偏过头,认真地注视着身旁这位年轻的军官。
良久,他带着几分期许与告诫开口道:“雷德少校,虽然你已经超脱了生死,拥有了将自己作为柴薪燃烧的觉悟……但是……一定要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坚定地活下去。
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存在,人类才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理想固然重要,但如果理想的承载者过早地陨落,那么再崇高的信念也不过是随风消散的尘埃而已。
所以……一定要坚定地活下去,雷德少校。只有活着,才能成功。死去的英雄是看不见自己的后继者的,但活着的先驱者,能亲手缔造新的时代。”
第一百九十五章这不就是入赘吗?
市政大厅外,夜幕下的广场被巨型投影灯映照得璀璨夺目,冯布朗市最为雄伟的建筑此刻被照映的如此华丽,绚丽到让人难以直视。
宽阔的红毯从大门一直延伸至路边,两侧站满了维持秩序的保安人员与荷枪实弹的警卫,而更外围则是被隔离侶带拦住的各路媒体记者。
闪光灯此起彼伏的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豪华轿车依次驶来,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从车内款款走出。
男士们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尽显上流社会的优雅从容;女士们则珠光宝气,昂贵的珠宝首饰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名贵的晚礼服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曲线。
“哇,今晚的阵仗可真不小啊……”
一名年轻的男性记者一边调整着手中的相机镜头,一边忍不住感慨道。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显然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
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头发已经稀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常年混迹名利场所磨练出来的精明与老练。
他是冯布朗本地《月球时报》的资深记者,专门负责报道上流社会的各种活动。
“哈~这才哪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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