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圭山
毕竟,高中生写出这么沧桑的歌,实在很难解释。
而周泰山看完了歌词,抬起头,果然是一脸震惊:“这词,是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
齐远笑道:“我这个人比较能代入。就是看了您的经历,带入到您的处境里,然后就能写得出来了。”
纸上只有歌词,没有标注简谱,所以周泰山也无法想象唱出来的效果。对于齐远的这番解释,他也只能说:“好吧,那你现在要唱给我听吗?”
齐远点了点头,然后就清唱起来: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让人轻轻地唱着”
“淡淡地记着”
“就算终于忘了”
“也值了……”
不同于最近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些摇滚,这首歌一开始,齐远就唱得很轻,仿佛与朋友酒后谈起往事的叹息。
周泰山的耳边是沧桑悠扬的曲调,眼前却是个清俊的少年,让他油然而生一种违和感。
尤其是当齐远唱到: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
“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
“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人……
这种违和感,变得格外强烈。
周泰山忽然就明白了。
这首歌,齐远还真没法唱。这小子唱这歌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那种历经世事后的感悟,不是一个少年能驾驭的。
但为什么这小子就能写出这样的歌呢?
周泰山试着忘掉这种违和感,专心去品味词曲。然后越品,越是体会到了其中的精妙。
世事沧桑四个字,说出来很容易,但没有沉淀的阅历,没法理解。如果只顾着忧郁悲伤,或者愤世嫉俗,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那就落了下乘。
人就像刀刃,经历太多之后,会变钝的。沧桑感,不会特别鲜明强烈,而是显得很有些淡。
但人跟金属这样的死物又有所不同。因为并不只是钝,在时间的磨损中,也会产生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触。所以在淡淡的味道之中,还有着醇厚的回味。
周泰山渐渐忘掉了演唱者的违和感,沉浸到了这首歌里,直到副歌部分来临。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齐远唱到这一段高音,故意没有使用那些让声音变得清亮的技巧,甚至故意让嗓音显得有点哑。
而周泰山已经不仅是愣了。他的目光对准齐远,却没有聚焦,仿佛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落在了某一刻的曾经。
他额前的乱发,一大半还是黑的,但已经掺进了不少白发。此时,无论是黑是白,那些乱发都无风自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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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您到底想干嘛
齐远唱完了整首歌。
没有伴奏,连最基本的吉他都没有,纯粹清场,而且嗓音条件跟这首歌也明显不搭。饶是如此,这首歌还是让周泰山低下了头。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低着头,下意识想点一根烟,可是一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早就已经把烟戒了。
为了音乐,他戒掉的何止是烟?
还有家庭,还有曾经聊得来的老友,还有许许多多……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周泰山才终于抬起头。
他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开口,嗓子却有些哑:“我最开始只觉得,你是个有点才华的小男孩。后来,我发现你的才华比别人都猛。但现在我才知道,你居然还是,还是……”
还是最懂我的人——周泰山想要这么说,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毕竟这种话太肉麻了。
男性跟女性不一样,情绪更内敛,更不容易表达出来。有时候即使是想要表达,也会觉得肉麻。所以有些人才需要借着酒精卸下防备,再讲些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就像这首歌里唱的,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
他也曾把那些过往攒起来,写成歌。只是因为羞耻于心声被人听到,套上层层的音乐技巧作为外壳,结果就真的没有人能听懂了。
齐远并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是看出来周老师的眼神实在复杂,情绪混着酒劲上头。于是,也就闭上嘴巴,静静等着。
周泰山忽然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齐远说:“回去继续上高中。”
“上高中?”周泰山忍不住笑了,“就你现在,还回去上学?”
齐远点了点头:“上学肯定是要上的,因为我不想现在就急着到处演出。抛头露面这种事,适当就可以了,露得太多了反而不好,我更想细水长流。”
周泰山:“细水长流是好的,但你也不能把这么宝贵的创作时间,浪费在刷题上吧?”
齐远:“不会刷太多题的。我跟天华的老板聊过了,我们决定,春日影四个人只再上一年高二,然后就去参加华夏音乐学院的考试,争取明年就能入学。在那里上大学,对我们做音乐应该会有帮助,而且大学里自由时间更多。”
周泰山点点头,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主意。
“你现在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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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山带齐远去的地方,正是华夏音乐学院。
学院的大门,颇有华夏古典气势,门的两边是红墙绿瓦,还配备了专门的夜景照明灯。灯光不仅照亮了大门和朱墙,还打在里面的屋檐和立柱上。
在都市里深蓝色的夜幕中,这些古典线条显得轮廓分明,甚至有点金碧辉煌的感觉。
载着两人过来的网约车已经开走了。
齐远问道:“这里大晚上的,应该不让人进吧?”
周泰山笑道:“何止是晚上,白天也不让游客进啊。别的学校,你可以登记身份证进去参观,这里可不行。因为学院里很多地方要求安静,不希望被打扰的。”
齐远:“那咱们过来干什么?”
周泰山神神秘秘地说:“这个大门,就是让你看看,认识一下。真正要去的地方,在这。”
他招了招手,顺着横在大门口的马路往北走。
齐远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了不到两百米,就来到了一处小区入口。
这小区的环境也相当不错,绿化不仅丰富,而且还颇有层次。低头可见草坪,抬头可见大伞盖般的树冠。
除了绿化部分,小区里的楼栋密度也低,而且最高的楼层还不到十层。
周泰山一边带他往里走,一边说:“这是我十几年前买的房子。那时候,我第一个乐队刚解散,还想在华音里找新的队友。想着可能要排练什么的,所以房子里还做了消音的装修,就是消音海绵之类的玩意儿……可惜后来没用上,这房子也就空置了。几年没人住,不知道落了多少灰。”
齐远:“落灰是肯定的,不过这环境真不错啊。”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其中一栋楼,进电梯上到最顶层的十楼。
从电梯里一出来,齐远就说:“两梯两户啊,这电梯也不怕等了。不错不错,但我有个问题,这么好的房子,您为什么一直空着呢?”
周泰山笑了笑:“因为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更有烟火气的地方住着,装修得漂不漂亮都无所谓,下楼就有好吃的更重要。可这附近,要吃饭最近的地方,就是华音的食堂。”
齐远回想了一下,确实,从华夏音乐学院的大门口一路走过来,两边环境固然优雅,可是一家店铺都没有。
他说:“我发现帝都这边,街边的店铺好像不多啊。”
“现在店铺都往商场里钻,开在街边的确实不多。而且帝都这个地方,感觉很庞大,很有气势,但其实不怎么宜居。”
周泰山这么说着,掏钥匙打开了1001的那扇房门。
开门进去,一开灯,地上果然落了厚厚一层灰。不过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来这地方的装修是颇有格调的。
周泰山转身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齐远摇了摇头。
周泰山又说:“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这个决定会不会有点突兀,不够慎重……但想着想着我就觉得,去特么的,老子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不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齐远眉头微皱:“所以,您到底想干嘛?”
周泰山:“现在市面上买歌的行情,一般在几千到几万之间,特别好的也有几十万的。但你给我的这首《山丘》,我觉得不能这么算。它太好了,好到我哪怕出一百万,都买不到同等档次的。”
齐远已然猜到了,却有点不敢相信。
周泰山伸出手,往屋子里面指了一圈,继续道:“所以我就决定,用这套房子,换你这首歌。”
齐远的嘴角抽了抽:“这可是帝都市区里的房子,一百多平米吧?”
周泰山点了点头:“大概一百一二吧,十几年前买的,我记不太清了。这都不重要。帝都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但是像《山丘》这样的歌,就只有这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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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坐忘道
齐远当场拿手机查了一下,然后就感觉有点棘手了。
他试探着问:“您知道这一片的房价是多少吗?”
周泰山挠着头说:“不清楚啊,十几年前我买的时候,这套房也就几百万吧。”
齐远点了点头:“对,现在是一平米差不多十万。您这套房,价值一千万。买我一首歌,您确定?”
周泰山沉吟道:“你这样一说,我就不太确定了。”
齐远:“……”
周泰山突然指着他捧腹大笑:“哈哈哈,我说我不确定,你小子是不是慌了?”
齐远摇摇头:“没慌,我是在想,您今晚喝了酒,又直接给我一千万的房子,明天早上起来酒醒了您怎么办。”
周泰山笑道:“既然说了给你,我就不会反悔。而且,帝都的房子我也不止一两套。”
“对,您是不缺房子,也不会反悔,但我拿这房子没底气。我觉得不如这样,咱们签个合同。您靠这首歌拿了多少收益,我拿分红。”
齐远是真有点担心。他当然知道《山丘》这首歌在自己前一世取得了多大的成功,但现在,那些辉煌毕竟是没影的事儿,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这笔交易,就显得非常悬殊了。
万一明天酒醒了,周泰山后悔了,那怎么搞?
所以他宁愿跟周老师签个合同。这样一来,如果这首歌真的能有前一世那么火,叠加上周泰山在这个世界的影响力,说不定自己的收益能比这一套房子更多。
周泰山却猛地一摇头,把钥匙强行塞到他手里:“我都说了给你,你就拿好!这个分红,我也不会少了你的。你要实在不放心收,就先拿上钥匙住这儿,等这首歌的分红超过五百万了,咱们再办过户手续!”
见这老家伙吹胡子瞪眼,一副绝对不容拒绝的模样,齐远只能无奈拿上了钥匙。
“不对啊,怎么就五百万?这房子一千万啊。”
周泰山摆了摆手:“我买的时候都不到五百万。行了,就这样吧,合同肯定还是要签。你要找你经纪人说这事吗?”
齐远思索道:“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首歌是我写的。而且,签个经纪人合同还要跟他们分成,没这个必要啊。”
“不想让别人知道……”周泰山不由瞪眼,“怎么,这歌不挂你自己的名?”
齐远两手一摊:“我唱这歌没说服力,我写也没说服力啊。所以我注册版权的时候,用的是个马甲,或者说艺名。”
周泰山好奇地问道:“你这个艺名叫什么?”
齐远:“坐忘道。”
周泰山挠了挠头:“……听起来还有点传统文化的感觉,有什么典故吗?”
齐远微笑道:“没什么典故,我只是单纯喜欢这三个字的排列组合方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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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刘薇婷来到了宿舍别墅。看着坐在客厅里的三个女孩,她问道:“齐远不在这吗?”
丘梦雪答道:“他出去了,说是找周老师有事。”
刘薇婷疑惑道:“比赛都结束了,还找周泰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