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十五分钟后。
这手艺怎么形容呢……只能说,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少了不少。
但杰瑞的表情非常满意。
“这是一线城市大厂精英今年最流行的发型,”他后退半步端详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哥脸型好,身型也好,最配这个发型了。”
阿雅正好端着水杯过来,看见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睛也立刻亮起来。
“哇!哥哥好帅!”
她把水杯放到年轻人面前的架子上,顺手递上一张小票。
“哥哥,这是您的消费明细。”
年轻人端起水杯,缓缓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水杯,接过小票,低头看了一眼。
“嗯,”他说,“消费11200元。”
阿雅点头:“对的。”
“我记得是28元。”
“对的,”阿雅继续点头确认,“28元一个区。”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她。
阿雅回以甜蜜的微笑。
“头发……还可以分区?”年轻人微笑着问道。
“是……是的,”不知为何,比起暴跳如雷的顾客,托尼老师觉得,眼前这个微笑,可怕了太多——只不过,职业素养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按照最新的发艺技术,发型的分区结构,最科学的划分是400个。”
96 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算什么?诈骗?”年轻人当然不乐意了,虽然语气依然没什么波动。
托尼老师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位先生,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是明码标价的。”
说着,托尼老师抬手朝前台上方指了指。
那里挂着一块精致的亚克力灯箱,上面用艺术字体写着剪发价格:28元、38元、58元。
年轻人抬头看去,托尼老师提醒:“后面有说明。”
确实有提醒,每个价格后方,都带着一个小小的标注,字号小得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区”。
年轻人的目光在小字上停了一秒。
“我不认同。”他摇摇头。
托尼老师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那表情分明在说:您不认同也没办法,规矩摆在这儿。
年轻人没再看他,转向小雅。
“我的退款呢?”
“哥,您确定吗?”小雅保持着职业微笑,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充卡的话,我们店里现在的活动是充一送一,您充值6200,总额是12400元呢……退款的话,很不划算的哦。”
“你的意思是,”年轻人看着她,“退款的话,我还要先付11200元?”
“哥……这是总部的规定。”小雅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委屈,像是被欺负了似的。
年轻人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三个数字。
110。
小雅和托尼老师对视一眼。
托尼老师转身走开了。
小雅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也走开了。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服务员端着一只精致的小果盘走过来,轻轻放在年轻人手边的台面上。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盘切好的西瓜,没动。
余西州是新一线城市,财政预算相当充足。
十分钟左右,一辆警车停在店门口。
两名快班带着一名辅班走进店面。
三人的表情很有意思——不是那种例行公事的严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嫌弃。
那种“怎么又是这家”、“一进门就知道又要瞎耽误功夫了”的无语,几乎写在脸上。
“是谁报官?”
年轻人举了举手。
“什么情况?”
年轻人把情况完整地说了一遍。
真的很完整。
从他进店咨询开始,到洗头、充值、剪发、提出异议、被拒绝——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
洗发隔间的异常设置、洗头过程中小雅用二筒蹭脑袋的细节、“24小时营业”和“洗头服务特别好”的性暗示、充值时用泡沫遮挡视线的小动作——所有这些,他都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没有半点遮掩,没有半点难为情。
小雅愣住了。
托尼愣住了。
前台愣住了。
就连一直隐身、此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蓉姐,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惊讶。
几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不对劲。
按照他们的经验,遇到这种情况的正常男性,这个时候应该羞于描述那些细节才对——“没有定力”、“色迷心窍”、“粗心大意”、“完全是个傻逼”——这些标签贴上去,谁愿意主动承认?
只要当事人对那部分内容含糊其辞,整个事情的逻辑就会变得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最后不了了之。
可这人……
快班和辅班也有点意外。
领头的快班转过身,开始现场问询。
快班:“你使用二筒摩擦马小明先生的脑袋?”
小雅花容失色,眼眶瞬间红了:“怎么可能!我们是正规营业场所,我也是正经人家的好女孩……”
快班:“你为什么要说‘24小时营业’和‘洗头服务特别好’?”
这种细节很可能引发扯皮,小雅的回答相当简洁:“我没说。”
快班:“你和马小明明确说明最低充值额度是50元?”
“我没有。”
快班:“充值过程中,为什么用泡沫故意阻碍马小明先生的视线?”
“我没有。”
快班看向年轻人,摊了摊手:你听到了。
年轻人没急。
“不能调一下监控?”
小雅冲他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哥,您说笑了。洗发间是隐私区域,本店没有安装监控的。”
年轻人看着她,也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小雅心头莫名一紧。
年轻人又看向快班。
“一个人的头发,分出400个区,收费11200元——这合理吗?”
这就是托尼老师的业务范围了,他立刻接过话题,和刚才向年轻人说明一样,又一次指向前台:“长官,我们是明码——”
“我知道!”负责问询的快班压根懒得去看。
他继续看着年轻人,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那么一点点……同情。
“马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可是大炀法律确实没有规定头发不能分成400个区,服务业收费也没有设置最高标准。”
年轻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也就是说,哪怕快班站在边上,我也只能吃这个闷亏了?”
快班沉默了一秒。
“这是经济纠纷,”他说,“按规定我们是不能随意介入的。”
“不随意的话,”年轻人问,“能帮帮我吗?我是外地人,第一天来余西州。”
快班没接话。
不随意的话,当然也不是不能帮啦!
可那意味着什么?连续好几天耗在这破事上,做不完的额外文件,加不完的班,说不定还得罪某些背后的人——这破店能开这么久,背后能没人?
而且你还是外地人。
你是外地人啊!
“如果您实在无法接受,”快班说,“可以考虑法院起诉。”
年轻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吧。”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只能……辛苦几位了。”
只能?
不应该是“只能说”么?
快班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
他招呼一声,带着同事和跟班离开了。
年轻人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市场监督管理局。
小雅、托尼、前台、蓉姐又一次交换眼神,然后各自散去。
过了一会儿,小雅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轻放在年轻人手边。
“哥,”她的声音很软,“这是总部的经营模式,我们几个都只是打工的……”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说。
余西州是新一线城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预算也很充足。
十五分钟后,两名市监人员和一名劳务派遣走进店面——嗯,劳务派遣也穿着制服,站在后面不说话。
了解缘由、现场问询、双方对质、调看监控……
又是十五分钟。
流程走完,领头的市监人员清了清嗓子,满脸严肃,面向商家:“小字标注,肯定是不符合诚信经营原则的。话术诱导,也肯定是不符合大炀市场经济价值观的。你们的经营方式,很有必要进行改善。”
商家几人连连点头,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警告完商家,市监转向年轻人。
“马先生,”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作为成年人,消费时应该多留个心眼。遇到明显低于市场价或者过于热情的推销,多问几句没坏处。量力而行,警惕高消费陷阱,对吧?”
年轻人点点头:“也就是双方都有错了?”
市监噎了一下,同样有点受不了这么直白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