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于是,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手机有了信号。
小家伙正坐在门槛上,抱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T恤,袖口挽了两道。
脚上是一双波鞋,鞋帮磨出了毛边,但刷得很干净。
屏幕上是直播间画面。
“爷爷!”他忽然喊起来,声音又脆又亮,“理发侠说了,还有两分钟就到!”
旁边,老爷子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六十好几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看着孙子那兴奋的小脸,老爷子笑眯眯地应道:“好好好,孙子有本事咯。”
小家伙已经玩了大半天手机——比儿子媳妇交代的时间,已经超过太多太多——不过,老爷子不管。
小家伙命苦,爹妈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一次。
平时跟着自己这个老头子,除了山上跑、田里玩,就是听自己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难得有件让他这么兴奋的事。
人这一辈子,快乐的时间是何等之少。
老爷子活了几十年,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年轻时在生产队,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后来分田到户,日子好过了点,可儿女大了,又要操心婚事。再后来儿子出去打工,孙子出生,老伴又走了……
一辈子的苦,多得像山里的石头,数都数不完。
快乐的日子呢?
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娶媳妇那天,儿子考上中专那天,孙子会叫爷爷那天……
就这些了。
每一天都宝贵得很。
所以现在孙子高兴,他就高兴。
孙子信什么,他就跟着信什么。
重要的是孙子这会儿笑得跟朵花似的。
“爷爷你看!”小家伙把手机举过来,屏幕上是直播间画面,满屏的字飞快地滚,“他们说理发侠飞得比飞机还快!”
“好好好。”老爷子眯着眼笑。
“爷爷你看这个!”小家伙又指着屏幕角落的地图,“我们在这里!他们说理发侠现在在余西,好远好远!”
“好好好。”
“爷爷,理发侠真的会来吗?”小家伙忽然有点不确定了,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爷爷。
老爷子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会的。”他说,声音很慢,但很笃定,“孙子说有,那就一定有。”
小家伙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又低下头,继续盯着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喊一声“爷爷你看”——其实那些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没关系,看多了就懂了,有些字这几天都认识了,比如“侠”,比如“飞”,比如“明”。
老爷子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要是老伴还在就好了,能看到孙子这么高兴。
他想着。
忽然——
一阵风声。
老爷子下意识抬头。
什么也没有。
但风声不对劲。那声音太快,太急,从头顶掠过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院子里的晾衣绳晃了晃。
小家伙也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天空。
然后他跳起来。
“爷爷!爷爷!”他指着院子中央,声音都劈了,“来、来了!”
老爷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院子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年轻,二十多岁,穿着很普通的T恤长裤,脸上挂着特别暖心的笑容。
他正低头看着孙子,目光温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爷子。
“老人家好。”年轻人说。
“理发侠!你真的来了!你真的真的真的来了!”
小家伙在原地蹦了两下,手里的手机差点甩出去,手忙脚乱地接住,又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眼睛瞪得溜圆,嘴咧得能看到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嗯,我来了。”年轻人笑眯眯地回答。
“理发侠!”小家伙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头,声音又脆又急,“你刚才飞过来的时候,看到我们这里的山路没有?就是那条,弯过来弯过去,像蚯蚓一样的那条!”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胳膊扭来扭去,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
“我爷爷说,那条路比我太爷爷的年纪还大!下雨的时候可滑了,我爸爸上次回来,摩托走到半路就滑到边边上去了,轮子一直在转,就是走不动!后来还是我爷爷赶着牛去拉的!”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
“还有前年,隔壁王叔家的三轮车,就是那个突突突的,走到那个最弯的地方——就是那个,那个悬崖边边那里——轮子一滑,差点掉下去!王叔吓得脸都白了,他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小家伙学着王叔的样子,缩着脖子,双手乱摆。
“还有还有!去年冬天,下大雪,刘婶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过年想回来,走到半路就不敢走了,他推着摩托回来,走了整整五个小时!到家里的时候鞋子都湿透了,脚冻得通红!刘婶心疼得直哭!”
小家伙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院子外面。
“我们这里的小孩上学也要走那条路!要走两个多小时!我每天都走!下雨的时候可滑了,要很小心很小心,不然就会摔跤!我摔过两次!”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脸认真。
“有一次把裤子摔破了,回家被奶奶说了。还有一次把手摔破了,流血了,可疼可疼了!”
他说着,把手举起来给年轻人看,手心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快看不清了,但他还是很认真地指着。
“以后要小心啊。”年轻人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地听着小家伙的所有念叨,低头看着那道疤,目光很温和。
“理发侠,他们都说,你什么都能做到。”
“我尽量。”
“那……你能帮我们修条路吗?”
“指。”
101 天上掉下来一条路
要不怎么说是哪怕被命运筛选成留守儿童,小家伙也开朗积极得很呢。
小家伙确实机灵得很,一下就懂了张琪亮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向山路的方向。
——那是群山之间一道蜿蜒的白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时隐时现,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细绳。
张琪亮点了点头,他抬起右手,双指并拢,举过肩头。
动作很慢,很轻。
但就在那两指并拢的瞬间,小家伙忽然打了个哆嗦。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双指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让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爷子握紧了孙子的手,手心都是汗。
然后,那两指轻轻落下。
“咚——”
第一声从地底传来。
脚底板是最先感受到——从脚心沿着小腿一路震上来,震得骨头缝里都在嗡嗡响。
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双指间落下去,一直落进地底深处。
锋锐。
干脆。
一往无前。
摧枯拉朽。
整个大地都在动。
小家伙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老爷子扶着竹椅站起来,手上的青筋都在抖。
“轰——”
第二声接上了。
这回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又撞上去,来回滚了好几圈。
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山腹里往前推进,没有什么能挡得住。
院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狗夹着尾巴钻到墙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爷子一把搂过孙子,把他护在怀里。
——
与此同时,半山腰。
李福贵正扛着一袋化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村里走。
他其实有摩托,可这路况实在不敢骑——昨天刚下过雨,山路滑得厉害。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就是在这样的天气,差点滑到悬崖底下,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五十斤的化肥压在肩膀上,勒得生疼。
他骂了一声,把袋子换了个肩,正准备继续走——
“咚——”
脚下猛地一晃。
李福贵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化肥滚下山去。他死死抓住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心跳得砰砰的。
地震了?
还没等他站稳——
“轰——”
第二声来了,比刚才更响,更沉,震得他两腿发软。
不对。
不是地震。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他说不清是什么。
像刀,像剑,像什么东西正在往前劈开。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一幕。
山顶上,云在翻。
一团一团的云从山脊后面涌上来,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天边那些飞了一辈子的鸟,成群结队地从林子里窜出来,黑压压地往更高处逃。
云层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