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第124章

作者:小雨清晨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水,一眼望不到边的水,深沉的黑色,一直铺到天边——不,一直铺到四面八方,铺到世界的尽头。

  巨大的风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愣了一下,赶紧扑腾。

  手打在水面上,啪啪的,水花溅起来,落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喊了一声,声音散出去,没有回声,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脚底下也是水,深不见底的黑。

  她蹬了一下,根本看不到底。

  又蹬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

  岸上的人看见的是另一番光景。

  那个女人在水里打转,就在河心五米见方的一小块地方,转了一圈又一圈。

  明明岸边就在几十米外,她偏往河心方向游,游出去几米,又绕回来,再游出去,再绕回来,像一只没头苍蝇,又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转了十几圈,她忽然开始蹬腿,瞪了十分钟腿,她忽然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本来游得好好的,虽然方向不对,至少保持了稳定。

  可刚翻过来没几秒,她开始剧烈扑腾——手脚乱打,水花溅得老高,像是在躲什么。

  明明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浪,没有风,连条鱼都没有。

  可她越扑腾越厉害,手在水面上乱拍,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岸上的人听不清,只看见她的脸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仿佛正在被什么巨浪来回席卷。

  河心里,梁艳拼命扑腾。

  她觉得自己被浪卷着,一个接一个的浪打过来,灌进嘴里,咸的,涩的,像海水的味道。

  她睁不开眼,只知道手脚并用地往前扒,往前,再往前,可浪一直来,一直来,怎么都游不出去。

  岸上的人只看见她在原地打转,手拍在水面上,拍得啪啪响,溅起的水花闪了几下,又落回河里。

  ……

  半个小时过去了。

  梁艳的动作越来越慢。

  手臂抬起来,拍下去,再抬起来,再拍下去——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低,更缓,像一台慢慢停转的机器。

  她的脸时而露出水面,时而又沉下去,只有头发还漂着,散在水面上,一绺一绺的,像水草。

  她已经喊不出来了。

  嘴巴张开,水灌进去,闭上,又张开,又灌进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说话,也不是哭,是风从破风箱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那种响,嘶嘶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沉下去,岸上的人都以为她不会再起来了。

  可溺水的极度痛苦,和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总是又浮了上来。

  桥上的车已经堵死了。

  从桥头到桥尾,红红绿绿的车壳子排成一条僵硬的蛇,一动不动。

  有人熄了火,站在车门边往河心看;有人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机举得老高;有人干脆弃了车,走到栏杆边上,踮着脚尖往下望。

  人也越来越多了。

  桥面上、河岸上、步道上、对面桥头的斜坡上——到处都是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狗,狗不知道主人在看什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人踢了一脚,呜咽着缩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呜啊呜呀的声音,从通过清平县医院方向的道路传来。

  行人纷纷往两边让,路面的车辆努力挤出一条通道。

  两台警用摩托开道,一前一后,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夹在中间,开得很慢,每过一段就要停一下,等人群再让开一点,再往前挪几米。

  桥头的人自动往两边退。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喊,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路。

  救护车从人缝里挤过来,轮胎擦着路肩,发出吱吱的声响。

  车停稳,后门打开。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推车下来,轮子碾过桥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人群又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直通桥梁中段——最接近张琪亮的位置。

  推车停在栏杆边上。

  白布掀开,一张年轻的面孔露出来,面色……雪白。

  一名老妇扑到推车边上,膝盖磕在桥面上。

  旁边,一个腹部微微隆起的年轻女子也跪了下来。

  两人的手搭在推车上……同样雪白。

  身体素质降低0.01……

  身体素质降低0.01……

  身体素质降低0.01……

  张琪亮长叹一声,飞到推车边落下,虚虚一摄。

  梁艳从水里飞出来。

  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被打碎的绸缎。

  几秒之后,梁艳被甩到桥面上,摔在推车旁边三米远的地方,背脊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侧过身,蜷成一团,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水从嘴里涌出来,顺着嘴角淌到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桥面。

  她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每一下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水吐得差不多了,她翻过身,仰面朝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慢慢睁开,先是眯着,被阳光刺了一下,又闭上,再睁开的时候,瞳孔缩了缩,焦点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见了推车。

  看见了推车上雪白的脸。

  看见了跪在推车两边的老妇和年轻女子。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往后退。手撑着地面,屁股往后蹭,鞋跟磕在桥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退了两步,背脊撞上栏杆,退不了了。

  “我……我错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哑,像被人掐着脖子说的,“求……求求你……”

  她抬起头,看向张琪亮。

  又看向老妇,看向年轻女子,看向推车上雪白的脸。

  “大妈……嫂子……我错了……我……我给您养老……我……我赔钱……我赔您一辈子工资……我……”

  老妇没有看她。

  年轻女子也没有看她。

  她们只是跪着,使劲磕头。

  张琪亮又一次深深叹息。

  他走到梁艳面前,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梁艳的脸开始变。

  先从眼角开始的。

  几条细细的纹路像被人用熨斗烫过一样,往两边蔓延,往太阳穴的方向爬,越爬越深,越爬越多。

  然后是脸颊,仅剩的饱满往下垮,颧骨突出来,颧骨下面的肉凹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阴影。

  嘴角往下垂,嘴唇变薄,变干,起了一层白皮。

  下巴的轮廓松了,和脖子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下巴,哪里是脖子。

  头发也在变,从发根开始,黑色一层一层地退,像墨水被水稀释,先是灰,然后是更深的灰,最后变成白色。

  梁艳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变细了,骨节突出来,皮肤皱起来,像晒干的橘子皮,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在手背上面蜿蜒,像老树的根。

  “啊————!!”

  尖叫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那些皱纹从手腕爬到指尖,看着指甲从粉色变成灰白,看着虎口那块皮肤从紧实变成松弛,一揪就能揪起一层。

  “不要——不要——求求你——”

  她扑向张琪亮的脚,可完全陌生的无力和虚弱,让她半路就踉跄着跌倒了,脸贴着桥面,手指抠着水泥地的缝隙,指甲盖翻开了一个,血渗出来,她也没感觉。

  “明天见。”说完,张琪亮转过身,不再看她。

  走到老妇面前,张琪亮双指并拢,缓缓绘了一道剑诀。

  老妇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黑,像春天新抽的柳枝。

  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水纹被风吹散,颧骨暗沉的颜色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红润。

  她的肩膀舒展开来,脊背挺直了一些,搭在推车上的手指,那些青筋一根一根地沉下去,指节不再那么突出,皮肤也不再那么薄。

  10年时光逆转,她从一个老人,变回了一个中年人。

  张琪亮又转过身,走到年轻女子面前,再次抬起手,双指并拢。

  “我不要!”

  年轻女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身体撞在推车上,推车晃了晃,轮子吱呀响了一声。

  张琪亮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要……我要我老公……明哥,求你……求求你……我只要任哥……他才三十二岁……他说过要请一天假,陪我过生日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头发吹到脸上,眼泪淌过脸颊,滴在桥上。

  张琪亮仰天长叹。

117 逃

  推车的轮子早已解开了固定。

  四名快班站在推车两侧,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他们的肩章在阳光下反着光,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下巴绷得很紧。

  最年轻的那个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两名医生站在推车床头的位置。

  年长的那位五十出头,白大褂的袖口卷了两道,双手高举,戴着硅胶手套。

  年轻的那位站在侧后方半步,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朝上,透明的药液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三名护士挤在推车床尾的狭小空间,最前面的那位,双手攥着推车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像短跑运动员蹲在起跑线上,只等一声令下。

  后面的一位抱着金属托盘,盘子里码着几排安瓿瓶,瓶里的药液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颜色——透明的,淡黄的,琥珀色的。

  还有一位蹲在地上,正在翻一个敞开的急救箱,箱盖支着,里面的东西已经摆开了,纱布、胶带、止血带、电极片……

  又有人从救护车上往下搬东西。

  两个护士抬着一只保温箱,箱体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十字,她们把它放在推车旁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排排码好的血袋,红的,暗红色的,在冰袋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血浆,红细胞,冷沉淀——标签朝外,剂量、血型、有效期,每一袋都核对过了,每一袋都准备好了。

  一个护士蹲下来,手指搭在血袋边缘,嘴唇微微动着,一,二,三,四……数到第八袋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确认没有数错,才把手收回来。

  两侧的人在往后退。

  桥面上的车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辆实在没地方挪的,歪歪斜斜地骑在马路牙子上,车身斜着,轮子悬了半边。

  更多的人在帮忙——有人站在路口挥手,指挥后面的车往辅道上拐;有人蹲在地上搬路障,把那些铁栅栏一个一个挪开;有人跑到桥头的公交站牌下面,把停在那儿的两辆共享单车搬到人行道上,拍了拍手,又跑回去搬下一辆。

  从桥头到医院的路口,大约一公里的距离,两边的车已经靠边停好了。

  一辆黑色的SUV往右打了半圈方向盘,开进了临近商家赶紧清出来的店面前脸,后面的车跟着它,一辆接一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整齐齐地开进一家又一家门店,中间留出一条空荡荡的车道。

  针头里的药液没有凝固,血袋里的血浆没有变凉,推车的轮子早已解开,从桥头到医院的方向一路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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