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201的男主人赵勇刚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方志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的九宫格。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各自的下巴。
“我——”方志开口。
“你——”赵勇刚同时开口。
两人又同时闭嘴。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赵勇刚身后的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楼上的。”赵勇刚没回头。
脚步声从客厅方向过来。
赵勇刚的老婆出现在身后,围着一条米黄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大概是在洗碗。
越过丈夫的肩膀,女人看见方志,脸色先是一紧,然后目光落到两人各自攥着的手机上,屏幕都亮着,都是那张九宫格。
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介于想笑和想叹气之间的东西。
“进来说吧。”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方志走进201的客厅。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户人家——以前只在门口吵过架。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旁边立着一个乐谱架,乐谱翻到《二泉映月》那一页。
阳台落地窗边上摆着一把二胡,琴筒上搭着松香,弓子搁在琴弦上。
墙角趴着一条柯基,看见陌生人进来,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没叫。
赵勇刚的老父亲从厨房端着一杯茶走出来,看见方志,脚步顿了一下。
老爷子和赵勇刚长得很像,就是多了四十年的版本,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
“爸,”赵勇刚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这是楼上的邻居。”
老爷子点了点头,在沙发边上坐下,目光在两个年轻人的手机屏幕上转了一圈。
他显然也看到了那张照片——现在这个时代,老人家刷手机的速度不比年轻人慢多少。
“二胡的事,”赵勇刚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我刚给我爸下了单……以后用无线耳机,不会吵到你们了。”
方志愣了一下。
“楼道抽烟,”他听见自己说,“是我不对。以后我去阳台抽。”
妻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赵勇收到眼神:“电梯里狗尿的事……是我的问题。除味剂也下单了。以后遛狗多绕两圈,保证不在电梯里尿。”
墙角那条柯基像是听懂了自己的罪名,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往后贴了贴。
方志看了一眼柯基,又看了一眼阳台上那把二胡。
老爷子正捧着茶杯,目光在儿子和邻居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动。
“叔,”方志转向老爷子,“二胡您照拉……没事,之前是我太敏感了。”
老爷子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他掏出手机,展示出儿子刚才发给自己的图片:“这个好,连上手机就能响。我自己听,不吵你们。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拉得有多响——耳朵不行了,不拉响点听不见。”
方志看着那副耳机,又看了看阳台上那把被松香磨得发亮的二胡。
“叔,您拉了多久了?”
“四十多年了,”说起这个,老爷子眼睛亮了一下,“年轻时候在县剧团待过。后来剧团散了,就自己拉着玩。”
小陈在旁边补了一句:“爸每天练两个小时,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他说上午手指头灵活。”
方志想起,为了泄愤,自己投诉里写的是“早上六点拉到八点……”
“那正好了,”他说,“免得我老是睡过头……您拉您的,我煎我的蛋。”
赵勇刚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洗衣机和外卖垃圾,”方志索性一口气说完,“我也注意。外卖以后下楼扔,不堆门口。洗衣机定时,十点以前洗完。”
赵勇:“狗以后拴绳遛,电梯里抱着走。”
妻子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其实你老婆怀孕我们都知道。楼下超市的红枣,我们买多了一袋,本来想送上去的……”
“那……咱们就先这样?”方志站起来。
赵勇刚也站起来。
赵勇刚伸出手,方志握上去。
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的短一点,但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交流都长。
方志走出201的门,身后传来妻子压低的声音:“快去啊,把红枣拿上。”
……
二中门口的奶茶店,老板系上围裙,亲自站在操作台前,从冰箱里舀出一大勺芋圆,又舀了一勺,再补了半勺。
封口,贴标签,拍照,打开商家聊天框,给今天所有点过芋圆奶茶的顾客群发了一条消息:“非常抱歉,今天的芋圆配比确实少了。现已补做一杯,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给您送过去,免费的。”
……
城东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板娘放下手机,从冰柜里翻出一盒切好的嫩豆腐,包了两层塑料袋,又扯了张便签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塞进袋子。
她骑着电动车拐进老小区,爬上三楼,把豆腐挂在门把手上。
便签上写着:“妹子对不起啊,那天态度不好。这盒豆腐不要钱,以后来买都不多切了。”
……
楼下饭馆,炸油条的油锅还热着。
老板把最后半锅油舀出来,倒进废油桶,又从后厨搬出一桶新油,拧开盖子,金黄色的油倒进锅里。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那条“闻着像地沟油”的评论底下:“新油,刚换的,欢迎随时来看。”
……
顺丰网点,快递小哥对着手机屏幕挠了挠头,打开备忘录,把今天派送过的客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找出几个备注过“态度差”的收件人,挨个发送短信:“您好,我是顺丰快递员小刘。之前服务如有不周之处非常抱歉,今后您的快件我会优先配送,有任何要求随时联系我。”
……
广场舞领队阿姨放下手机,在微信群里发了条语音:“姐妹们,今晚跳舞音量调低两格。十点前收工。”
群里齐刷刷回复“收到”。
……
第三把,阿诚早早听牌,场上局势不像有人做大胡的样子,于是掏出手机,点开了永定县榜。
“永定正义哥”,描述文字变成了灰色,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发布者已申请下架。”
“201住户家属”:“发布者已申请下架。”
“再也不去城东菜市场了”——已下架。
“二中门口奶茶店一生黑”——已下架。
“晚上十点还让不让人睡了”——已下架。
“顺丰一生黑”——已下架。
“食品安全无小事”——已下架,跟评里多了餐馆老板发的新油照片。
阿诚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阿健摸牌的手停在半空,偏头看了看窗外——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窗外传来黄了么骑手的电动车声,由远及近。
张琪亮取了餐——嗯,又合了照,上来给几人分好,一边喝柠檬水,一边静静地又看了两把。
第七把,牌局刚开始,阿健就叫胡了三六九万,抓了个没屁用的七筒,正准备随手打掉的时候,肩膀忽然被轻轻按住。
“这个不能打,”看着对面,张琪亮微微一笑,德仔脸上瞬间浮起了不详的预感:“……双龙七对。”
“我日……”看着面前的牌,德仔惨叫:“明哥你不能这样啊!”
抬起头来,对面已空空如也,只剩下窗帘轻轻飘荡。
“这是我今年最大的牌……”德仔欲哭无泪:“你……你私报公仇!”
128 嗯,挺好
永定县城北。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老陈的手机忽然“叮”了一声。
是个很陌生的提示音。
老陈从茶几上摸起手机,【全球缺德排行榜】提醒:您有一条管理员信息。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五秒。
应用打开,页面直接跳转到私信界面。
发件人图标和应用图标一模一样,信息只有一行字:请问您填写的住所地址信息是否正确。
老陈哆嗦着点击:是。
第二条信息很快弹出:我在您家楼下。
老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走到门口,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裤衩,旧T恤,胸口印着某次活动送的Logo,洗了太多次,字母已经裂成了几块。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拉开门。
电梯显示停在十六楼。
按了下行键,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十六、十五、十四——太慢啦太慢啦!!!
推开单元门,晚风迎面扑过来。
楼下有一棵梧桐树,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深色T恤,普通长裤,运动鞋。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老陈在网上见过无数次的轮廓。
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陈哥?”那人先开了口,脸上的笑容格外温暖,“方便说说怎么回事么?”
怎么回事?老陈记得自己写的非常详细……
不过,看着对面那双安安静静等着的眼睛,想想网上看到的传言,老陈明白了。
老陈开口。
去年十月,老陈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一条信息。
江南物流运输有限公司,招货运司机,C1驾照即可,月薪八千到一万二,包住不包吃,公司在永定县城北工业园。
过去面试的时候,园区里停着几十辆崭新的厢式货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带着江南口音,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往两边散开,看着特别和气。
她说公司提供车辆,但需要司机自己买车。
她说这是行业惯例,叫“带车入职”。
公司指定的车型是江淮骏铃V6,市场价十二万八,公司跟厂家有合作价,只要九万六。
钱不用一次性付清,公司合作的有金融公司,可以办分期,月供一千八,分四年还清。
货源公司管,每天保底两趟,每趟二百到三百,一个月跑满二十六天,流水轻松过万。
月供从流水里扣,剩下的全是自己的,一个月到手七八千稳稳当当。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桌上摊着一沓合同,纸是A4的,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