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有些结果是“无”，有些是“可随时冻结”，有些是“待进一步核查”。
整页纸被不同的印章盖得密密麻麻，红的、蓝的、方形的、圆形的，像一张拼贴画。
“嗯。”看着大理市的眼睛，张琪亮又点了点头。
快班的人站在最边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肩章上一杠一星，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马先生，这个案子，我们上半年破过一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捏在指尖，“那个叫‘安达物流’，套路跟这个比较相似——招聘网站发信息，面试让买车，指定车型指定金融公司，跑几天就断货。那个案子我们办了三个多月，主犯判了七年，从犯判了三年到五年不等，追回来大概四成赃款。”
他把U盘往前递了递。
“这个是新……流窜过来的。江南物流这伙，手法又升级了——公司注册地跟实际经营地分开，车辆销售、金融贷款、货运调度三个环节拆成三个主体，互相之间股权关系做得很隐蔽。我们花了一个多月才把三条线理清楚。”
“我们浮梁县——力量有限。专案组就六个人，要查账、要追踪、要跨县取证、要跟银行和车管所调资料，还要接待来报案的群众。但是……”他站直了些，“我们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多次加班，已经把几个主犯的轨迹摸清，名下的车辆，住所，主要出行路线，全在监控范围内。”
“嗯。”看着快班的眼睛，张琪亮第三次点头。
张琪亮一页一页地翻过材料。
停车场里很安静。
风从工业园的方向吹过来，把货车上的红绸子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排同时呼吸的鳃。
公务车的红蓝顶灯还在转，光打在米黄色的外墙瓷砖上，一圈一圈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一明一暗。
翻完最后一页，张琪亮展颜一笑：“是我多管闲事了……嗯，挺好。”
“没有没有，”老陈注意到，听完明哥那句，大理市的官僚满脸怎么都遮不住的骄傲——甚至有点得意：“欢迎群众监督，始终是我们重要的办案原则。”
“嗯，辛苦了，”张琪亮很认同，“不过，对于受害者的权益嘛……群众还有点小建议。”
大理寺那位立刻把文件夹翻开，从口袋里拔出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您说。”
“上一次的案件，”张琪亮转向快班：“应该算是办的比较成功的吧？”
“是。”快班点头。
“群众最终获得的赔偿，还是只追回四成。”
“是。”快班有点黯然。
“没事，这次不够的部分，”张琪亮点点头，看向对面那几张被各种蓝白顶灯照得惨白的面孔：“拿命抵好了。”
————————
同一时间。
8200公里外。
日内瓦湖畔，下午两点。
六月的阳光从落地窗倾进来，被纱帘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胡桃木长桌的纹理上。
湖面在窗外汇成一片绵延的湛蓝，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像明信片上被精心调过饱和度的风景。
几只白帆在湖心缓缓移动，拖出细细的尾迹，又被午后的微风抹平。
岸边步道上有遛狗的人、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靠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鸽子在石板路上踱来踱去，偶尔被跑过的孩子惊起，扑棱棱飞上喷泉的顶端。
长桌尽头，亚历山大·威尔逊面前的屏幕亮着。
直播画面里，身着深色T恤的年轻人说完了。
屏幕推开，威尔逊转向时刻守在身边的几名助理。
“立刻搜集大炀所有可能被骗的骗局。”
129 上车！
“陈哥，”说完，张琪亮看向老陈：“你亏了多少？”
“车价九万六，”老陈立刻回答：“保险四千二，购置税八千五，上牌五百，GPS定位费一千二，说是贷款的车都得装，加起来十一万零四百……现在车贩子最高出到六万二，亏了四万八千四。”
旁边，几位同为倒霉蛋的直播间，附近闻讯赶来的市民直播间，以及某些楼层偷摸着拍摄，形势确定后立刻开放的文宣直播间，评论刷的飞快：
“张口就来，有整有零，听着就心酸……”
“可见这位兄弟平时算过多少次了。”
“也就亏5万嘛。”
“也就亏5万？说的真轻巧，兄弟，一个月赚几万啊？”
“兄弟，这是纯亏，不是一个月能赚多少的问题，是一个月能存多少的问题！”
“我草！这么一算，很多家庭，5年都不一定能存够5万……”
“所以说……纯纯畜生！”
……
“啧，”张琪亮可不是这么算的，他看了着老陈：“怎么，这浪费的这一整年，你都不用吃饭的？”
“这……”这方面，老陈就还真没仔细考虑过，想了好一会，才接着说道：“工资的话，我平时一个月的收入，大概是四五千吧，一年也能挣个五万的样子……嗯，去年最开始也正常跑了一周，后面又零零碎碎跑了一点，加起来总共……应该有个七八千吧。”
“行，咱大方点，给他凑个整，就当一万。”张琪亮回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对面那几张被各种顶灯照得惨白的脸上：“还剩9万，退一赔三，总共36万，谁来赔？”
……
“来了来了！”
“喜闻乐见的退一赔三来了！”
“天降正义！”
“Here comes the justice！”
……
对面几个的脸色白得更厉害了。
两秒之后——或者更具体地说，张琪亮往前迈了一步之后——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赶紧开口了。
这家伙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声音竭力平稳，可依然带着明显的颤音：“我赔。我来赔。”
“行，陈哥的账，就记你头上了。”张琪亮偏头看向旁边的大理寺官员，后者连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笔尖压得很深。
“你刚才说受害者大概有多少位？”张琪亮又问。
“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链和银行流水交叉比对结果，受害者人数预计在两百人左右。”
“那就是快7000万了，”张琪亮重新看向对面，“你们几个，有这么多钱吗？”
当然没有了！我他妈要有7000万，早就……开了更多公司，现在说不准得赔70亿了……
“举报！我要举报！”还是深蓝衬衫反应最快，“跟我一起搞的还有刘建军、周海东——合作的公司还有鸿运汽贸、鑫源金融、安达物流——”他一边喊一边举着，“还有很多小弟，我这里都有地址和联系方式，加起来至少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张琪亮点点头：“你算不算主犯？”
“算……”
“那就三百万了……够赔吗？”
“够的够的！我有现金，有两台车……我爸妈在老家和省城都给我买了房子，肯定够的！”
张琪亮看向大理市，后者严肃点头：“保证尽快执行到位。”
……
“真倾家荡产！”
“这算啥？余西洲那边的，还得去借网贷……”
“这算是平时存下了钱的，妈的，300万，羡慕死了！”
“羡慕个毛啊……主犯七年起步，影响这么恶劣，估计得顶格判个十三四年，对了，大理寺罚款也还没算……”
张琪亮已经看向第二个人了。
这是位女士，二十五岁上下。
头发盘在脑后，黑色西装裙，米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我是后勤，”女人快速辩解：“偶尔做一下财务方面的事情……业务方面的事情，我不清楚。”
“放屁，”话音还没落，后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上次我过来的时候，就是你在面试。”
“我过来问怎么没单的时候，”这是老周的声音，“他们都说调度方面的事情要问你。”
“还有培训，”后排又冒出一个声音，“入职培训是你做的，PPT是你放给我们看的！你说收入都是真实的，只要努力跑，谁都能达到。”
“后勤、财务、人事、调度，忙不过来的时候，我确实都管了一点……”女人的声音细细的，里面充满了委屈：“公司小，分工没那么细……毕竟，我的职位是行政主……”
“啪！”
七八颗牙齿到处乱飞。
女人整个人被抽得转了半圈，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手掌撑地，指尖在发抖。头发从一丝不苟的盘髻里散出来，挂在脸颊边上。嘴角溢出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米色真丝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再仔细想想。”张琪亮收回巴掌，微笑着问道，“你是什么？”
“我……我……”女人连转了四五个圈才从地上爬起来，嘴边的血都不敢擦，手掌撑着地面，指尖抠在瓷砖缝里，“……我是主犯。”
直播间瞬间过节了：
“就你聪明！”
“霸气！”
“好帅好帅好帅好帅……星星眼！”
“明哥扇我！明哥扇我！”
“明哥：你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爹！”
“300万，怎么赔？”张琪亮接着问。
“……我……”进入这么可怕的话题，女人连刚肿起来的嘴角都褪色了：“……我卡里有30万……”
围观群众不解了：
“都是主犯，怎么差这么多？”
“没分到钱？”
“什么没分到钱啊？你看她的包，LV OnTheGo，两万多，衬衫，Theory，刚查了一下，七千九……我日，别针都要三千多！”
停了两秒，还没等到下文，张琪亮微微皱眉：“房子车子呢？”
“房子……房子是一九年贷款买的，早就把首付给跌完了……”女人的脸皱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小，“车子……车子是零首付的……没……没绿本，不能卖的……”
张琪亮抬起右手。
女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卡进瓷砖缝隙里，崴倒在地：“还有首饰！首饰可以卖！卡地亚的手镯，梵克雅宝的项链，蒂芙尼的戒指——都是真的！都有发票！加起来至少能卖十万！”
张琪亮又等了两秒。
“没了？”
“……没了。”
“行，40万。”张琪亮看向大理市，后者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确认：“一定尽快执行到位。”
“剩下260万，”张琪亮偏头，看向身边的老周，快递工牌，工装夹克，帆布袋等：“咱们照样大方点，算她一年10万。”
众人齐齐点头。
“谁要？”
倒霉蛋们还没来得及回答，网络空间瞬间卷起了狂风巨浪：
“我要我要！”
“我要啊！”
“我出二十万一年！”
“三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I'll pay a 100，000，000 dollars a year！”
弹幕厚得连人脸都看不见了。
数字飞速攀升，后面的零越滚越多，有人开始报比特币，有人直接用自己所在国家的货币报价——日元、欧元、美元，数字长得要从屏幕右边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