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苏和转过头。
副驾驶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舷窗,苏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从三万八千英尺的高度往下看,飞速成型的裂隙像是大地表面被拉开了一道拉链。
拉链的南侧是大炀,北侧是蒙古国。
裂隙的宽度从三万八千英尺的高度看下去也能清晰辨认——五公里,像一根粗壮的、嵌在黄褐色草原上的深色线条。
苏和把操纵杆交给副驾驶,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舷窗外的照片。
他拍了十一年这条航线,拍过日出时的阿尔泰,拍过日落时的大兴安岭,拍过暴风雪把整片戈壁染成白色,拍过无数次国境线上的美景。
却是第一次拍“到”国境线本身。
……
“这下野火是绝对不可能烧过来了吧?”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五公里宽,我倒要看看什么风能把火种刮这么远。”
“别忘了还有五百米深。”
“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比天雷引火的几率还低。”
“可惜了,裂谷怎么全在我国境内……浪费了祖国一万五千平方公里的面积呢。”
“神经病啊!你让明哥去砍别人的国土?”
“说的华尔街属于Y市一样……”
“那是一回事吗?”
“避免争议吧,这点亏吃了就吃了。”
“寸土必争什么的听听就算了,一劳永逸,这么点成本太划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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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站到了。
张琪亮收住身形,从高空落下,脚尖点在裂隙南沿一块凸出的基岩上。
光剑从他指间消散,最后一丝光的余烬被风吹散,融进东边的天空里。
这里的风,已经不是草原的干燥。
大兴安岭的西麓在这里缓缓没入,从东边山岭上吹下来的风带着林木的气息,再往东去,地平线上已是起伏的山岭轮廓,墨绿色的樟子松林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和草原的边界犬牙交错地咬在一起。
收尾的裂痕,土层结构也和四千八百公里外完全不同:黑钙土,亚黏土,风化壳,长石和石英交错排列……阳光照射下,泛出细碎的鱼鳞光斑。
张琪亮从基岩上跳下来,口岸方向,十几名工作人员小跑过来。
“你们这边,”张琪亮转身:“有人骂我。”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闻言愣了一下。
张琪亮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了翻,撕下一页:
【 ID“明月照我心”:“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种心理变态?不管是不是演的,这种暴力胁迫的行为都极其恶劣!这是在挑战法律底线,严重挑拨干群关系,煽动对立情绪!必须严查!”】
【IP解析:弧形长条省,某市,某旗,某镇,某机关单位宿舍楼。】
【身份证信息:***】
这是何等的小心眼啊!
“……我们会查。”中年人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没查出什么呢?”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建议当地,要求他给你公开道歉。”
“谁稀罕啊!”
“那就罚款两百?”
张琪亮翻了个白眼。
“再赔你两百。”
“加我微信,记得转我。”
中年人愣了一下。
扫码,添加,备注“欠200”,把手机塞回裤兜。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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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杰克·汤普森吃了一路草灰。
从临江机场落地之后,他换了三趟车。
第一趟是越野车,沿着省道往北开了三个小时,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车辙。
第二趟是边境牧民的面包车,后座拆了,塞着一台发电机和几桶柴油,他在发电机和柴油桶之间蜷了一个半小时。
第三趟——面包车把他扔在一个岔路口,路口蹲着一位年轻牧民,戴着头盔,头盔上别着一朵用铁丝拧的塑料花。
“CNN?”牧民蹦出来的字母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但发音很清楚。
“是。”
“上来。”
CNN的卫星直播车,美军的黑鹰直升机,利比亚反政府武装的皮卡,叙利亚库尔德人的驴车,现在,杰克·汤普森的交通工具列表,又多出了草原改装摩托。
摩托车在草原上颠了四十分钟,停在一道隆起的土坎上。
牧民熄了火,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朝北边努了努嘴。“到了。”
杰克下了车。
摄影团队比他早到半小时——两个摄像,一个录音,一个卫星传输技术员,已经在土坎北侧架好了设备。
摄像机支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正北方。
技术员蹲在卫星天线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纽约演播室的回传画面。
杰克走到摄像机旁边。
大地在他面前突然消失,土坎是裂谷南沿的最高点,往前迈三步就是五百米深的垂直切面。
站在切面边缘,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任何地方闻到过的气味——湿的,凉的,混着岩石被切开后裸露出来的矿物气息,还有水。
大量的水。
裂谷底部,已经是一条小河了。
水流并不全部来自上游。
五百米深的切面上,每一层被光剑切开的岩层都在往外渗水。
砂土层渗出的是浅灰色的细流,砾石层渗出的是夹着细碎砂砾的浊水,沉积岩的层理之间渗出的是清亮的、带着矿物光泽的水线,基岩的裂隙里渗出的是含钙量极高的、泛着乳白色泽的岩溶水。
无数细流从两壁的切面上挂下来,形成一条五百米高的,正在同时流淌的瀑布群,细流在切面半腰处汇成小瀑,小瀑落下去汇成更大的瀑布,更大的瀑布落到底部,砸在裂隙底部堆积的岩屑上,溅起一片连着一片的水雾。
水雾被谷底的风卷起来,在裂谷半空中形成一道绵延不断的雾带,从西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地平线。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穿过水雾,从裂谷的西端一直跨到东端,形成一整条嵌在大地裂隙里的彩虹。
杰克·汤普森现在知道,为什么quedexia会将裂谷全部切在大炀境内了。
133 砸锅卖铁
【当日】
“连线吧。”杰克说。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卫星天线上的小红灯从闪烁变成常亮。
纽约演播室的画面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传回——主持人正坐在桌前,耳机戴着,面前摊着杰克前天从满都拉口岸发回去的那篇关于边境火灾的报道稿。
“杰克,能听到我吗?”
“听到。”杰克从摄像手里接过话筒,往切面边缘又迈了半步。
风从谷底灌上来,把他金灰色的头发往后吹,露出被草原的太阳晒得发红的额头。
“各位观众,我是杰克·汤普森。我现在站在边境线上——确切地说,是站在边境线南侧大约两公里处,一道今天下午刚刚出现在大地上的裂隙边缘。”
他侧过身,让摄像机镜头越过他的肩膀。
“大约六小时前,被全球观众亲切称呼为‘quedexia’的大炀超人,横跨大炀,蒙古,哈萨克斯坦三国边境,最东端的大兴安岭山麓,到最西端的阿尔泰山余脉,在大地上切出了这道裂隙。”
“裂隙全长四千八百公里,宽度五公里,深度五百米。我现在站着的位置是裂隙中段——从这里往西,裂隙一直延伸到阿尔泰山脚下;往东,一直延伸到大兴安岭的林海边缘。”
杰克停了一下,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头。
“必须承认,CNN在大炀的新闻力量,不足以让我们成为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媒体。裂隙的规模、精确的走向、切面上整齐得如同地质标本的岩层纹理——这些内容,你们已经在其他媒体的航拍画面里看过无数遍了。”
说着,杰克微微摊开手:“所以,现在,我们不会再重复这些。”
“但有一件事,我来得正是时候。”
杰克偏过头,朝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镜头从裂谷的全景移开。
焦距从深远收回来,画面里的天空和峡谷边缘退到背景里,取而代之的是脚下灰扑扑的碎石地,戈壁滩上最常见的那种地面:浅灰色的碎石嵌在沙土里,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圆润,在夕阳下泛着干燥的、灰扑扑的光。
镜头的焦点继续往下落,一直落到杰克脚边。
杰克蹲下去。
他的手指从画面右侧伸进来,食指点在碎石之间。
“请看这里。”
镜头推上去。
碎石缝隙里,一小撮沙土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几道细小的裂纹从中间往四周延伸,裂纹中心,是一点绿。
一点米粒大小,嫩到几乎透明,从两片碎石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绿。
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蜷在一起,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幼兽。
茎秆细得像一根缝衣针,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正在往上输送水分的维管束。
根须扎进碎石下方的沙土里,扎得很浅——镜头推得足够近,能看见最细的那条根须的末梢,还没有完全钻进土里,像一根小心翼翼探出,正在试探这个世界温度的触角。
杰克的手指没有碰到它。
“从quedexia切开这道裂隙到现在,总共过去了6小时37分15秒。”
“这个时间,对于绝大多数植物来说,它们的种子基本无法完成吸胀,这个过程,在常规条件下,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但这里不是这样。”
杰克收回手指,摄影师配合地将镜头重新拉远,把裂谷收进画面。
夕阳下,五百米深的切面上,无数条细流正在从岩层的断面里渗出,在切面半腰汇成小瀑,小瀑落下去汇成更大的瀑布,更大的瀑布砸在谷底的岩屑上,溅起一片连着一片的水雾。
“quedexia切开了所有的地下含水层,”杰克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湿润的水雾弥漫在整个裂谷,这意味着,对于裂谷边缘的每一颗种子来说,水分条件是瞬间满足的。六小时前,这里是干燥荒芜的戈壁,现在,这里已经是水雾弥漫的湿润带。在这里,激活生命的力量,不需要继续遵循常规的时间表。”
杰克站起来,低头看着那颗小草,虹光落在小草叶尖,把那一丁点嫩绿色映得发亮。
“也正如这条裂谷本身。”
“一条全长四千八百公里、宽度五公里、深度五百米的“人工”内陆运河——当然,也可能是未来的“人工”内陆湖——不需要遵循常规的工程进度,也不需要遵循常规的工程预算。”
他停了一秒。
“我是杰克·汤普森,CNN,大炀与蒙古国边境。以上是我们在裂谷边缘的全部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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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东北,滨海市西郊。
晚上八点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