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张琪亮在最后半层楼梯的平台处现身,目光扫过铁门,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最后一次借力,至少五名巡防,看到了这无比写意的一幕。
只见他的右脚在平台边缘轻轻一踏,如同踩在一道无形的弹簧坡道,整个身体随着这一踏凌空而起,划出了一道流畅饱满的抛物线,径直投向楼道一侧敞开的,没有玻璃的窗户。
窗外是六楼外壁粗糙的水泥墙面,和下方令人目眩的街道景象。
就在身体即将冲出窗口的刹那,张琪亮的右手如鹰隼探爪,精准地搭在了水泥窗框外沿。
就这么随意的一搭,不仅瞬间抵消了前冲之势,更将抛物线的轨迹硬生生扭转为一道笔直向上的升线!
借着这一拉之力,张琪亮的身体如同旗鱼出水,轻灵迅捷地向上拔起。
左手紧接着在更高处一块略微凸起的砖缝上一按,整个人便已凌驾于窗框之上。
手臂再次舒展,指尖扣住天台边缘因风化而略显粗糙的水泥檐口,稍一用力,身影便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消失在楼道众人的视线与射击角度之外。
再接下来,就更简单了。
城中村的环境,宿舍楼内部自然逼仄,街道自然狭窄拥堵……
但天台嘛……
锈蚀的太阳能热水器支架成排站立,纵横交错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各色衣物,鸽笼里传出咕咕的鸣叫,几只鸽子受惊扑棱棱飞起。
相邻的居民楼天台近在咫尺,仅有不到三米的狭窄间隔,不远处,更高的自建楼房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片片阴影。
对于一个2.45——不,对于一个仅这几秒之间,就心头畅快,通达意念,瞬息奔涌间,已悄然突破至3.11——的张琪亮而言,眼前这片连绵起伏、杂乱却充满可能性的屋顶世界,就是一片无比广阔,任由驰骋的天地了。
下方街道,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更多车辆正在包围这片区域。
与此同时,急促的对讲机呼叫,内容迅速变化:
“目标……目标上了天台!”
“六楼天台!他上了六楼天台!”
“见鬼!他怎么上去的?!”
“狙击视野!给我狙击视野!寻找目标!”
“报告,目标在移动!在楼顶移动!速度非常快!”
“看不见!他进入了5号楼,很多衣服!”
“失去视线!重复,失去目标视线!”
“B区,C区注意!目标可能向你们方向移动!”
“热成像!启用热成像扫描屋顶区域!”
“信号杂乱…太多热源干扰…无法锁定!”
“他跳过去了!已经移动到C区了!”
“所有单位,C区!C区!”
……
呼叫越来越频繁,指令越来越庞杂,却始终无法准确捕捉到那道在屋顶间灵动跳跃的身影。
直到某一刻,所有相关频段里,几乎同时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紧接着,一个似乎难以置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终端:
“目标……消失了。”
几秒后,另一个更加凝重的声音确认:
“覆盖区域内,未发现符合目标热信号及移动轨迹的单位。重复,未发现目标。”
“所有观测点报告,最后失去目标方位为东南方向,大致范围…无法确定。”
……
同一时间,临时指挥中心。
冰冷的电子屏幕映照着房间里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代表目标最后消失区域的闪烁红点,在覆盖城中村及邻近街区的电子地图上静止不动,随后,标记消失。
短暂的死寂,最终被一个沉着的声音打破:
“通知车马衙门指挥中心,立即启动‘天网-7’预案!”
“以最后消失点为中心,半径二十公里内所有高速公路出入口,立即增派衙役,设置临时检查站,对出城车辆进行重点盘查,尤其是厢式货车、客车、以及符合目标体貌特征的独行男性!”
“客运总站、东站、西站、北站,所有长途汽车班次,暂缓发车!安检升级,人员身份逐一核验,监控室给我盯死每一个角落!”
“高铁站、机场,协调火车衙门和机场安保,将目标照片及特征下发至每一个安检口、候车厅、登机口执勤人员。加强巡逻密度,特别是洗手间、母婴室、杂物间等隐蔽角落。”
“监察司,我要这个区域半小时内所有手机信号基站的交叉定位数据,尤其是异常开关机或快速移动的信号源!”
“风闻司,持续监控本地及周边区域的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出租车网约车平台,任何疑似线索,第一时间上报!”
命令如冰雹般砸下,指挥中心内键盘敲击声、通讯呼叫声骤然密集。
稍稍停顿,沉着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通知各分衙、保甲所,联合里长、社佬,对辖区内所有住宿场所进行拉网式排查!酒店、宾馆、旅社,哪怕是家庭旅馆,一个不漏!重点是今晚及未来三天内的入住记录,单独入住、使用现金、证件模糊或年龄相貌接近的年轻男性旅客,必须见面核查!”
“网吧、浴池、洗脚城、KTV、影院……所有夜间营业、可供临时停留的场所,增加临检频次!发现形迹可疑、躲避检查、或与描述相符者,立即上报!”
“发布内部协查通报,将目标危险等级上调至‘甲类’,注明其具有极端暴力倾向及超常体能,要求所有执勤人员遇疑似目标时,首要确保自身安全,避免正面冲突,以追踪监控为主,等待特勤支援!”
“联络其他州郡衙门,通报情况,请求协助布控……”
随着一道道指令,庞大的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无数张有形无形的网,朝着那个消失的身影可能逃逸的方向,迅速张开、收紧。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流逝。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着各路衙役部署的光点不断移动、汇聚,形成一道道封锁线。
通讯频道里,各单位的回报声此起彼伏:
“高速出口A3检查站已就位…”
“客运东站已暂停发车,开始筛查…”
“高铁站巡逻密度已增加…”
“河西区酒店排查第一组开始行动…”
……
然而,所有的回报都带着同一个基调:暂无发现。
压抑的的气氛持续了约半小时。
一个尖锐的、几乎破音的呼叫,猛然刺穿了某个内部协调频段:
“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
指挥中心内,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同一只手攥紧。
指挥官一把抓过麦克风:
“位置?!报告具体位置!高铁站?机场?还是酒店?”
频段那头的声音,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充满困惑的停顿,仿佛说话的人自己都在怀疑看到的景象。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甚至有点荒诞的结巴:
“报、报告……目标出现在…蜀香楼。”
蜀香楼?
那个他打工的饭店?
指挥中心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指挥官脸上,也终于失去了沉着。
两秒钟后,那个汇报的声音似乎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他回来……找饭店,要这几天的工资!”
22 滴水之恩
蜀香楼没有营业。
玻璃门内,大厅空空荡荡,桌椅整齐,却不见半个食客。
只有几名帽子叔叔的身影立在柜台附近,神色严肃。
不久前,几人进门,对满满当当的食客们,只简单地说了句“配合调查,请先离开”,大伙儿就都识趣地滚蛋了。
没有像对待302宿舍的人那样直接全部带走,倒不是叔叔们有多贴心,一来是现场人数确实有点多,后厨前厅加起来二十几号;二来,就地询问,也便于当场交叉验证,更快理清这个“刘伟”在此的关联。
张琪亮推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大厅里,赵建国、孙浩然,还有本辖区的保甲所副捕头陈涛,以及两名帮闲,正分别询问着王经理、领班、几个服务员和后厨的李厨师长等人。
询问似乎刚开始不久,气氛凝重而压抑,被问话的店员们个个面色紧张,语无伦次。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衙役和店员——齐刷刷地转过头。
看清走进来的是谁时,空气瞬间凝固。
赵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孙浩然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副捕头陈涛反应最快,脸上震惊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被职业本能取代,他猛地抬手,指向张琪亮,厉声喝道:
“刘伟!不许动!站在原地!”
喝声未落,他的手已经果断地掏向腰间——
然而,就在他抬臂、手指即将扣上扳机护圈的刹那,眼前一花。
手中骤然一轻。
陈涛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一股微风拂过腕部,那熟悉的、沉甸甸的金属触感便消失了。
定睛一看,自己手中空空如也。
对面,几步之外的刘伟,垂下的右手里把玩着的,不正是他的配枪么?
张琪亮没有把枪举起来对准任何人,只是随意地垂着手,仿佛拿着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他的左手,甚至从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另一把造型更紧凑、带有明显战术导轨的手枪。
“真不用这么客气,”张琪亮看了看左手那把巡抚用枪,又掂了掂右手捕快用枪,“我其实已经有了。”
陈涛的脸“唰”地白了。
赵建国、孙浩然和两名帮闲更是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他们五人,本就不是参与一线抓捕的特勤。
这次过来,更多是进行现场关联调查和稳定涉事人员情绪。
就连陈涛带枪,也更多是出于“万一”的谨慎,他当衙役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用枪口对准一个“活生生”的目标——好吧,其实根本没能对准。
赵建国和孙浩然更是连甩棍都没带。
在他们,或者说,在绝大多数基层执法者的认知里,身上的那层皮,本就是最有力的武器。
可现在,面对这个步话机中拥有非人力量、刚刚从围捕中轻易脱身的目标,以及他手中那两只黑洞洞的、代表着截然不同暴力源的枪口,平日里所向披靡的制服,瞬间失去了分量。
五个人分散站在大厅不同位置,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僵直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几人的背心。
“嗯,”刘伟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你们休息会儿,我先办点事。”
没人接话,也没人敢动。
这种时刻,大家本来就已经很尴尬了,发出任何声音,都是必然的政治不正确。
张琪亮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柜台。
王经理的身体使劲发颤,全靠双手抓着柜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王总,”张琪亮在他面前站定,“您看,我这工作,应该是没法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