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当天夜晚,“严禁外传”的GRH报告已经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挂在至少三十个国家的社交媒体热搜上。
GRH法务部发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群发邮件,要求所有签约客户自查信息泄露渠道。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这条邮件的本体,也被截图发在了推特,配文是“免责公告升级版”。
报告被转得最凶的是两个部分。
一个是留言板数据对比——携程以阿里五分之一的用户基数,攒出了三倍的留言量和五倍的点赞量。
另一个是报告末尾几句被反复划线、加粗、截图、做成的表情包:“谁第一个挨上蓝色拳头,取决于谁在‘屡教不改’和‘缺德得清澈纯粹’这两个维度上,最接近得分第一。当前,携程遥遥领先。”
某位搬屎专家将这几句话翻译成全球语言,配上携程总部大楼,楼下P了一行小字:“历史性地标,即将拆除,参观从速。”
携程的公关部门当然没有保持沉默。
报告泄露之后,官方账号连发了三条声明,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第一次说的是“高度重视用户反馈”,第二次变成了“已成立专项整改工作组”,第三次的结尾已经出现了“恳请广大用户给予改进的时间”这样的字眼。
评论区完全没有被这三条声明打动。
点赞最高的回复被复制了几十万遍,每隔几层楼就出现一次:“不早说!?”
当然,也不是没有认真讨论的。
某科技媒体的主编写了一篇长文,标题是《重新审视携程的二十年》。
文章梳理了携程从创立之初的“让旅行更幸福”口号,到后来“捆绑销售”“大数据杀熟”“退改签天价手续费”“调价助手私自改价”等一系列争议的完整时间线:
携程的问题不是今年才开始的。
早从捆绑销售被中消协点名、被央视315报道,到如今,相关投诉从未真正消失。
每一次舆论风暴,携程的回应模式也高度一致:道歉、承诺整改、推出“透明化”新功能、风波平息后部分老问题恢复原样。
作者在结尾写了一句:“过去,用户的选择并不多——携程、去哪儿、飞猪,本质上用的是同一套定价逻辑。现在,用户有了另一种选择:投票。”
“顺便说一下:去哪儿是携程的亲儿子,两者加起来,市场份额占到了80%+,去哪儿是阿里系,大家别忘了投票。)
“顺便再说一下:这一票,投了基本就退不了了。”
这篇文章也被转得很凶。
还有人顺着文章把携程从创立到现在的各种争议事件排出时间线,配上处罚措施、整改承诺和后续投诉量,做出一份清清楚楚的对照表。
对照表的结论简洁有力:整改承诺和消费者投诉之间,不存在合理的相关性。
对照表的结论下面,网友们开始排队了。
排在最前面的热评是一段被反复转发的长文,ID叫“今天也被杀熟了么”,头像是只炸毛的猫。
他写的是携程最经典的“低标高结”套路:搜索结果页上拿特大号加粗字体标一个“200元”,让人以为自己捡了便宜,点进支付页一看,价格变成了230。
多的那30块从哪来的?有时候是系统“贴心”地帮你勾上了一个“全能保障包”,取消按钮藏在某个需要放大镜才能找到的角落里;有时候是你犹豫的那几秒钟里,“低价资源恰好售罄”,200块的没了,只剩230的;还有时候更干脆,首页默认显示的根本就不是最低价,而是系统觉得你“应该”支付得起的那个价格。
底下有人跟评:有一次他在支付页面找了足足三分钟,硬是没找到取消那个保障包的按钮。最后是退回选择航班页面,在一个折叠的小三角菜单里才找到的。
又有人跟评:他那次更冤。下单后发现不对,赶紧点了取消,订单还没确认,携程照样收了他70%的手续费。完整流程仅38秒。
再往下翻,另一条热评的ID叫“取消按钮何在”,他讲的是携程的霸王条款。
“低价房型全是不退不改的,提示字体比芝麻还小,藏在三四行说明文字的最下面。等你付完钱才发现,退改规则里写着‘不可取消’。系统不报错,也不提醒,让你顺顺利利地点完,半小时后收到短信:‘订票成功,不退不改。’”
这不是规则,这是陷阱。陷阱和规则的区别在于,规则是写给你看的,陷阱是写给你踩的。
评论区里有人总结了携程预订流程的三重关卡:第一关,默认勾选的附加服务;第二关,藏在折叠菜单里的取消按钮;第三关,点了也白点的虚假取消。通关奖励是一张比同事贵四百块的机票。
如果说这些控诉还聚焦于“价格”本身,那么另一些被推上热评的留言,则揭示了更深层的“算法凝视”。
一条日语留言这样写道:“Trip.comでエントリー後、指定する商品が50%以上値上がりした。一方、別のスマホでは、価格が変わらなかった。”(在Trip.com上预订了第一个服务后,另一个服务推送报价突然就暴涨了50%以上。同一时间,另一部从未在此平台上消费过的手机,价格纹丝不动。)
“??? ??? ?????. ? ???? ????? ??? ?? ??? ???? ?, ?????? ??? 15% ? ?????.”(我在公司的笔记本电脑和自己的手机上同时搜了同一家酒店,笔记本显示的价格比手机App高出足足15%。”
“你凝视携程,携程也在凝视你!”
讨论很快从消费者蔓延到了商家。
一个自称在携程做了三年民宿的店主发帖,被转了几十万次:
携程对商家更狠,著名“调价助手”,一个可以不经商家允许、直接修改房间价格的工具。打开就关不上,后台关了,系统会自己再打开,一天能改五次价格。
同时,携程抽佣的比例公开是一回事,实际经营下来费率又是另一回事,加上各种推广费,有时候实际成本接近总营收的四成。签了独家合作的能拿到流量倾斜和“金牌”标识。
嘿,APP内部通道这玩意儿,别说携程了,就连全球缺德排行榜都偷偷玩了一下。
毕竟暂时还只是公测版,有些数据,大约是quedexia不希望被某些组织用来钻空子……
事情是这样的。
几个闲着没事干的程序员,在缺德榜的公开API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GWR的客户端数据包结构非常干净,前端请求和后端返回的JSON字段一一对应,但有几个字段是前端根本不渲染的。
换句话说,APP从服务器拿到的数据比它显示出来的要多。
有一个被命名为“h_index”的浮点数组,精度高得离谱,小数点后四位,而且每个上榜组织都配了一个;还有一个叫“cross_ref”的嵌套对象,里面塞着用户留言板的情感分析结果、跨语种关键词匹配率、投票后悔率等。
这些表单在GWR的公开界面上完全不存在。
但它在API里。
携程的投票后悔率是0.03%。阿里的投票后悔率是0.7%,拼多多是1.2%,丑团是2.5%,连那几个早就被明哥锤过的公司,后悔率都在1%以上。
只有投了携程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后悔的。
他们继续往下挖。h_index的算法逻辑被他们逆向推导出了一部分,至少包括了留言数除以活跃用户基数的比例、投票后悔率的倒数、以及跨语种控诉的语义一致性的加权。
这个指数和缺德榜的公开排名有一定相关性,但不完全一致。
上百个排在携程前面的组织,h_index比携程低得多。
换句话说,缺德榜的公开排名是按票数来的,但h_index是按恨意浓度来的。
携程的票数不是最高的,但恨意浓度是最纯的。
这还没完,最绝的是他们找到了一个从未被公开调用的接口端点,接口名字很直白,叫“internal_ranking”,需要JWT密钥才能访问。他们当然没密钥。但接口的字段名和数据类型在开发版的代码注释里留了痕迹,大概是……某个赶工加班的程序员忘了删。
从这些残留信息里,他们拼出了一个只存在于内部版榜单的名字:全球痛恨排行榜。
只对quedexia一个人开放。
全球痛恨排行榜,核心指标对比:
留言复投率(同一用户在不同事件下的重复控诉次数):6.8次(行业均值:1.9次)
情绪烈度系数(留言或内容中含“辱骂、痛斥、永久放弃”等关键词的占比):87.3%
投票后悔率(用户在本次投票后试图撤销但未成功的比例):0.03%
投诉解决率(平台方实际介入并形成解决方案的概率):11.2%(原来源:多家OTA平台在消费保平台的投诉处理数据显示,携程的投诉解决率极低)
退款响应率(用户在发起退款申请后72小时内获退款的比例):3.8%
客服接通率(人工客服一次性接通且形成有效交互的概率):41.5%(据相关投诉统计,OTA平台投诉解决率普遍偏低,消费者维权难度极大)
跨语种恨意统一率(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德语、日语、韩语、阿拉伯语的“价格歧视”“杀熟”相关控诉关键词匹配度):94.2%,这个数字高得离谱,因为不同语言的用户,在完全独立的情况下,使用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式来控诉同一件事。
全球消费端恨意指数:93.7%(行业平均:41.2%);全球商家端(酒店、民宿、票务代理等)弃用意愿:81.4%(行业平均:21.7%);
携程财报毛利率,81%。
携程,你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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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日你们哦!
麻辣隔壁的你们就这么闲?都不用谈恋爱,交房贷,吃好饭的么?
夜晚,看着这篇雄文,正在敲代码的张琪亮无语凝咽。
别让我查到你们的IP!
149 畜生表
魔都,静安区,某连锁房产中介。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咚。
老杨抬起头,来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松了,袖口的扣子没系,往上挽了一道。
衬衫的料子极好,老杨是老销售了,一眼就认出那是件定制款,领标是手写的,只有常熟路那两家老裁缝铺才用这种针脚。但这人穿得太皱,前襟有两道明显的折痕,后背洇着一小片汗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
“你好。”来人把公文包放在会客桌上,公文包也是好皮料,意大利进口的那种。
“看房还是卖房?”老杨把台面上的房源宣传页往旁边推了推。
“卖房……嗯,等下还要租一间。”
老杨把客户登记表从抽屉里抽出来,又摸了一支笔。
来人把房产证从公文包里掏出来,搁在表格旁边。
老杨翻开房产证,户主一栏印着“方国安”。
“翠湖天地,八号楼。”
老杨的笔在表上停了一下。
翠湖天地八号楼,整栋楼只有四户三百平以上的大平层,顶楼那套,去年的成交价是四千八百万。
十六层不算顶楼,但朝向好,正对太平湖,客厅落地窗看出去就是整个新天地的天际线。
大大大生意啊!
“方先生,”老杨把表格推正了一点,“您这房子预备挂什么价?”
“三千九百万。”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方安国的声音哑了一下……这很正常,除了房产投机客,谁在卖自己家的时候不心疼呢?嗯,现在这年头,房产投机客更惨,跳楼跳的差不多了。
“装修呢?方便介绍一下么?”
“地板是缅甸柚木素板,找老师傅手工刨的,没上漆,只打了木蜡油,全屋做了声学处理,隔音棉是德国的。主卧落地窗是三层夹胶Low-E,外面看是镜面的,里面看太平湖一览无余,当时光吊装就花了二十几万。”
“不过,主卧卫生间墙角有点起皮,物业说是楼上空调冷凝管接口没拧紧,去年夏天开始漏的。修了两次,管了一冬天,今年六月又开始渗水。不是大问题,但得跟您说清楚。”
“西厨中岛台面是西班牙进口的整块岩板,三米二长,当时从地库吊上来的时候磕了一个角,找师傅补了,仔细看能看出来。”
“智能家居的系统版本有点老了,厂家已经停更了两代,有些场景触发不太灵敏,比如电动窗帘,有时候开到一半就停了,得手动再按一下。中控屏偶尔会黑屏,重启一下就好,不是什么大毛病,但用着有点烦。”
“储物间的红酒柜也是,压缩机启动的时候声音有点大,,隔壁是保姆房,住人的话晚上可能会嫌吵。”
这……
老杨一边记,一边摸不着头脑,绝大多数客户介绍自己的房子,一开口就是“特别珍惜”,“认真打理”,“都是好材料”,这位仁兄倒好,自家房子的毛病一条一条往外搬,生怕别人愿意买单……
手机忽然响了。
仁兄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急,老杨隔着半张桌子都能听见。
方国安听了大概十秒,开始的时候语气很平:“英国那边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五十万,现在这个情况你也清楚。让他回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方国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高音过去了才重新贴回耳朵边上:“十六岁不小了,回来读个技校,学点电工焊工叉车,做点什么不能生存呢?”
那头又炸了一长串。
方国安这回没打断,就那么听着,手指在房产证的烫金字上一下一下地敲:“不想读技校就去打工。我早上路过前面那条街,美宜佳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月薪四千五,还包住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之后,传来一句很短的话。
方国安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好,”他说,“那就离吧。不过,财产你就别想了。”
对面显然被他这句话点着了,声音大得老杨都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法院”“夫妻共同”“你休想”。
“那你去起诉吧,我看哪个法官敢判给你。”
电话挂了。
方国安搓了搓脸,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比刚才进门的时候又深了两道。
“方先生,刚才说到……”
“厨房收纳,”方国安说,“厨房收纳不太够。冰箱离灶台两米,炒菜来回跑。还有,早上六点二十垃圾车会来,主卧开窗听得见。”
说这些的时候,方国安的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