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门口设着一张铺着红绒布的礼台,两位衣着得体,面带笑容的中年男子端坐其后,面前各摊开一本大红礼簿,笔砚齐备。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在旁招呼来往宾客,见到张琪亮走近,虽觉面生,仍立刻笑盈盈地递上一支中华烟。
离得近些,坐在“男方”礼簿后的那位司礼温声询问:“先生您好,请问您是新郎方的朋友,还是新娘方的贵宾?”
张琪亮摆摆手谢绝了香烟:“都不是……我路过楼下,看见许府嫁女的喜讯,正好也是饭点了,想着过来沾沾喜气。”
几人闻言微微一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打量张琪亮,衣着普通但整洁,神态自若,笑容真诚,虽独身前来且理由奇特,但周身并无半点戾气或醉态,不可能是闹事之人。
管事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更盛,连连拱手:“哟,那真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承蒙赏脸,是我们老许的荣幸,快请快请!”
张琪亮走到礼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从蜀香楼取来的百元钞票,仔细抚平折痕,双手放在铺着红绒布的台面上。
动作自然而恭敬,带着对婚宴主人和传统礼仪的尊重。
两位司礼看了一眼礼金,又看向张琪亮。
男方的司礼微微示意,许府司礼和气地开口:“贵客有心了。请教您尊姓大名?我们好记下这份情谊。”
“张琪亮。”
“请问是哪个‘qi’字?王字旁加奇怪的奇,还是……”
“我来写吧。”张琪亮伸手接过了司礼递来的一支小楷狼毫笔。
他略一凝神,笔尖轻蘸浓墨,在女方礼簿的空位,行云流水般写下“张琪亮”三字。
用的是行书,笔画舒展流畅,结构俊朗,一如其人。
“好字!”男方司礼眼前顿时一亮,脱口赞道。
如今年轻人会用毛笔的已属凤毛麟角,能写得如此骨肉停匀,气韵生动的更是少见。
更难得的是,这字里行间虽显沉稳,但撇捺转折处,却隐隐透出一股藏锋于内的洒脱与不羁。
“过奖了。”张琪亮笑眯眯地回答。
“张先生这笔字真是难得。”男方司礼也笑着附和,眼见离开席还有一会儿,厅内已到的宾客不算太多,他心下一动,指了指旁边备着的一些用来写喜联或签到的大红洒金宣纸,“既然这么有缘分,张先生书法又如此佳妙,不知可否赏下墨宝,为新人写句祝福?也给咱们这婚宴添添文气!”
“好啊。”张琪亮欣然点头。
司礼连忙选了一张品相上好的方形斗方红纸,双手奉上,又妥帖地压好纸镇。
张琪亮再次提笔,目光在红纸上游移片刻,似在捕捉空气中流淌的喜气与自身心境的共鸣。
旋即,眉宇间那抹闲适悄然敛去,笔锋饱蘸浓墨,如剑客将出鞘前最后的凝神。
笔落纸上,七个大字一气呵成:
“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七字一出,旁边的司礼与几位略通书法的宾客,眼神瞬间变了。
这笔法,绝非寻常贺喜的恭谨路数。
起笔“人”字,一撇如刀,凌厉破空,捺笔却含蓄收敛,稳稳扎根,暗合“藏锋”之妙,寓示着敛于平凡下的惊人锋芒。
“生”与“得”字,笔走龙蛇,连带自然而富于弹性,墨色浓淡相宜,显露出极佳的控笔能力与节奏感。
尤其是“得意”二字,“得”字右部跃动昂扬,“意”字的心底最后一点,却如高峰坠石,力透纸背,将那种畅快淋漓的“意”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须尽欢”三字,是全篇的高潮与释放。
“须”字浑厚开张,有金石铿锵之声;“尽”字笔势连绵,如江河直下,一泻千里;至“欢”字,最后一笔长捺,以飞白技法掠出,潇洒不羁,似将所有的欢愉、不羁与通达之意,尽数挥洒于这方寸红纸之上,仿佛连纸面都承载不住那股要喷薄而出的生命力。
整幅字看去,章法奇崛而非中正。
字与字之间并非均匀排列,而是大小参差,倚侧相生,如乱石铺路,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
线条铁画银钩,力感十足,明明是柔毫所书,却透着一股剑意般的铮然之气。
更微妙的是,在迅疾奔放的笔势之下,点画细节却依旧精到,无一处敷衍,显露出书写者高度凝聚的精神与绝对的控制力。
这哪里是寻常的婚宴贺词?
这分明是一篇酣畅淋漓的心境独白,是一曲以笔墨奏响的、关于自由与当下的畅想曲!
张扬,肆意,甚至带着几分不容于世俗礼法的狂态,与周围满是“鸾凤和鸣”“佳偶天成”的贺联相比,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夺目。
“好……好字!好气魄!”男方司礼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叹,一时竟忘了这内容与场合那微妙的出入。
这字里蕴含的蓬勃生命力与洒脱意境,本身不就是对新人未来人生最豪迈的祝福么?
张琪亮面色如常,只在左下方从容落款:“张琪亮,贺”。
随后搁笔,对着司礼微微一笑,仿佛刚刚只是信手写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两位司礼自是喜笑颜开,连声道谢,郑重地将这方题字收好,吩咐人一会便展示起来。
在管事热情的引导下,张琪亮悠然步入“龙凤呈祥厅”。
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灯折射着璀璨光芒,数十张圆桌铺着喜庆的红台布,舞台背景是巨幅的新人婚纱照。
空气中弥漫着鲜花、糖果和即将开席的菜肴混合的温暖气息。
他找了个靠近角落、不那么显眼但视野尚可的桌子坐下,桌上已摆好凉菜和酒水。
同桌的宾客看他面生,只当是对方远亲或朋友,点头笑笑,便继续各自寒暄。
张琪亮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慢慢啜饮,听着周围的喧闹人声,看着服务生穿梭忙碌,感受着这纯粹而热闹的世俗欢喜。
这一刻,追捕、神通、剑经、朝廷,似乎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饿了,来赴一场喜庆宴席的寻常路人。
当然,这平静不会太久。
但此刻,有茶,有菜,有人间烟火,便足够了。
25 倒杯茶
酒足饭饱。
夜色如墨,无声地浸染了天空。
该找个地方,把今晚对付过去了。
现在这个时候,整座城市可能都在盘查,不过这无所吊谓,总有些地方,不是那么方便。
走出瑞福楼侧门,张琪亮扫过眼前这片街区。
正对面,是一个近年新起的商品房小区,“水岸豪庭”的烫金大字在霓虹灯下闪烁。
楼宇崭新挺拔,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地下车库入口不时有车辆出入,保安穿着笔挺制服,站得一丝不苟。——生意人赚点钱不容易,今晚张琪亮不打算打扰他们。
右手边,是大片杂乱铺展的自建房区域。
高低错落的民房挤在一起,窗户大小不一,晾晒的衣物在夜风中飘荡。
小巷如蛛网般曲折,灯光昏暗,人影绰绰,充斥着油烟、叫骂和廉价音响混杂的嗡嗡声。——生活本来就很头疼了,今晚大家先睡个好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侧。
那是一片有些年头的单位宿舍区。
五六栋灰白色的六层板楼,规整地排列着,外墙爬满了岁月侵蚀的斑驳和深绿色的爬山虎。
楼间距很宽,种着高大的香樟和梧桐,树冠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浓厚的阴影。
没有气派的大门,只有一个锈蚀的铁艺门柱,旁侧门卫室的灯光昏黄,看门的老头正打着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戏曲。
就这里了。
张琪亮的身影从阴影中淡去。
没有奔跑,没有呼啸,几次轻描淡写的迈步与折转,偶尔在墙头、树枝、空调外机上轻轻一点,张琪亮的身形,便如一片被夜风托起的羽毛,划过常人难以理解的轨迹,悄无声息地掠过小区低矮的围墙,融入楼房间浓密的树影之中。
最终,他停在了最靠里一栋楼的楼顶天台。
水泥护栏粗糙厚重,角落里堆积着少许经年的枯叶和灰尘。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大半个宿舍区安静的轮廓,以及远处街区流动的车灯星河。
张琪亮在护栏边静静站定。
他并不打算现在离开这座城市。
至少,可预见的近期,都不打算。
逃离是简单的,坐上长途汽车,或者用点手段扒上货运火车,或者干脆凭借此刻的脚力强行突破城际关卡,去往另一个省,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但那又如何?
只要继续修习《通达剑经》,只要他还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那么无论到了哪个城市,过上几天,他必然还是会陷入同样的境地——与那些看不惯的腌臜事碰撞,与维护这些腌臜事或对此无能为力的力量对抗。
无非是把昨天在星城,今天在省城上演的戏码,换个舞台,换批演员,重新排练一遍。
至于远遁海外……
呵。
张琪亮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这是生他养他的土地,这里有他熟悉的、爱恨交织的一切。
天上掉下来这独一份的机缘,这柄注定要“荡尽不平”的剑,凭什么,要先去替别人家的院子斩除荆棘?
要斩,也得先从这里开始。
夜风渐起,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暖而湿润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从傍晚六点到夜色浓稠的八点,张琪亮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天台边缘,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聆听”,在“观察”,在用已然超越凡俗界限的感官,去触摸这个住区,最细腻的脉搏。
首先涌入的,是声音的洪流。
远处主干道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低沉而持续,如同城市的背景呼吸。
近处,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母亲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拖长语调,夫妻之间为琐事争执的压抑吵嚷,窗户里飘出的电视新闻播报声、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了生活最表面的喧哗。
但张琪亮的听觉,穿透了这层喧哗,捕捉到了更多:
楼下四楼,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恭谨又带着焦虑:“王大人,您放心,那份报告明天一早肯定送到您桌上……是是是,数据都重新核验过了,保准没问题……哎呀,您太客气了,孩子上学的事多亏您打招呼,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烟灰,从他颤抖的指尖簌簌落下。
隔壁单元二楼,窗户紧闭,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少年不甘的吼叫穿透墙壁:“操!又阴我!这队友傻逼吧!”
随后是摔打鼠标的闷响,和母亲无奈的叹息。
更远处,小区角落那间关着门的社区活动室,传来隐约的麻将洗牌声和压抑的兴奋低语:“清一色!门清自摸!给钱给钱!”
视线所及,细节如高清画面般展开。
张琪亮看见,对面三楼那户人家,餐桌上一盆冒着热气的红烧鱼,男主人正夹起一大块鱼肚肉,放进身边妻子碗里,妻子笑着嗔怪一句,眼里有光。
张琪亮看见,另一栋楼底层小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给一盆兰花擦拭叶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张琪亮还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不远处那栋看起来最安静的楼下。
驾驶座下来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快步绕到后座,弯着腰,堆着笑,拉开车门。
一个腆着肚子、面色红润的秃顶男人慢悠悠钻出来,拍了拍开车男子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后者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单元门。
轿车没有离开,司机下车,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红色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嗅觉也变得异常敏锐。
各家各户飘出的晚饭气味错综复杂:辣椒炒肉的呛香,炖鸡汤的醇厚,清炒时蔬的鲜嫩,也有微波炉加热剩菜的陈腐气息。
垃圾桶边,馊水与腐烂水果的味道在晚风中扩散。
更隐蔽的,是那些“人”的味道:
刚刚那辆黑色轿车里,残留着高档白酒的酱香和某种木质香调的香水味;
麻将室里,浓重的烟油味、汗味和贪婪亢奋分泌的荷尔蒙气息;
那个打电话的中年男人身上,除了烟味,还有一股浓郁的、属于办公室文牍和陈旧焦虑的纸张与墨水味。
无数信息碎片,如同纷飞的雪花,涌入张琪亮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