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有人蹲在路边,对着手机反复拨同一个号码,拨不通,再拨,还是拨不通,把手机往地上一摔,站起来继续跑。
整个园区都在往外涌,像一口被踹翻的锅,水往四面八方流。
陶顺从宿舍楼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紧紧地攥着摩托车钥匙。
他在园区里管着两个小办公室,十几个操盘手,顺便负责对接国内准备越境的新人。
和某些宣传口径不太一样,在这片土地,至少,在卧虎山庄这片地界,真正被“骗”过来前,不知道自己即将从事什么行业的新人少之又少。
当然啦,什么“来了之后护照会被收走”,什么“分成比例和当初谈好的不一样”,什么“想走的时候没那么容易”等等……这点小小的合同纠纷,那就纯属细枝末节了。
摩托车停在宿舍楼后面的车棚,银白色车身,是去年用新人身上克扣下来的住宿押金买的。
陶顺跨上车,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三声没着,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油箱表,满的,拧松油箱盖放了点气,又拧了一次,这回着了。
后视镜里,宿舍楼的楼梯口还在往外喷着人影。
有人在喊“**,等等我”,陶顺回头看了一眼,不太眼熟,更何况,那个名字,早在两个月前,陶顺就没怎么用过了。
右手拧动油门,摩托车从车棚里窜出去,前轮压过一扇倒在地上被人踩得变了形的铁皮柜门,车身弹了一下,冲进了主干道。
园区大门敞开着。
平时高达十米的铁门,此刻以最大角度贴在两边的围墙内侧,岗亭里空无一人,桌上的对讲机还在响,断断续续地传出几句没人回应的呼叫。
花坛旁边的狗笼大敞,食盆里还有半盆狗粮,铁链子拖在地上,链子末端的项圈上还粘着几撮黑色的狗毛。
陶顺加大油门,摩托车从大门中间穿过去。
大门外面的土路颠得厉害,摩托车前轮碾过去的时候扬起一阵干燥的灰土。
骑了不到三百米,远远地,前方路口有东西横着。
两辆皮卡,车头朝外,车尾对着路口,车斗上站着民兵。
有人手里拎着步枪,有人在皮卡前面摆了路障,黄黑相间的塑料拒马,排成两排,中间只留了一条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的缝隙。
陶顺放慢车速,在距离路障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他把摩托车支好,从口袋里掏出槟榔嚼了几下,把汁水吐在路边的草丛里,慢慢走了过去。
站在拒马最前面的民兵,穿着本地常见的深绿色野战裤,肩上的枪带勒得很紧,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
他的身旁,另外几名民兵坐在皮卡车斗的挡板上,腿上横着枪,正在用本地语言聊着什么,语速很快,所有人的面色都很严峻。
陶顺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往领头的递了一根。
对方接过,陶顺说自己是某某公司的,出来办点事,能不能行个方便。
领头的偏头看了陶顺一眼,时间很短,不到两秒,他的目光越过陶顺的肩头,回到路的更远处:“什么人都不能过去。”
陶顺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折成两折,往对方手里塞。
“哥,我老婆就是前面村子里的,家里有点急事,真的急,您通融一下。”
对方低头看了看钞票,接过去,拇指在钞票边缘拨了一下,数了数厚度,揣进胸前的口袋。
然后,他再次推开陶顺的手:“什么人都不能过。”
陶顺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还没开口,街道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响,那是金属撞击骨骼的声音,紧接着是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骂声。
骂的是中文,骂到一半断了,变成咳嗽,咳嗽里夹着什么东西被从喉咙里往外呕的黏稠声。
陶顺偏头看过去,街道对面,另一个方向的路口,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正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沫子,腮帮子上糊着一大块泥。
几个民兵拿枪指着他,他一边往后退一边还在骂,民兵把枪端起来了,这次是枪口。
陶顺转身就走。
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重新响起,陶顺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开了几百米,拐进一条岔路,很快,前方又出现了几团黑影,又继续往前骑了一段,黑影清晰了:同样的皮卡和拒马。
此路同样走不通。
陶顺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跨在车座上,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存着几百个号码,翻到某个名字时,陶顺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名字叫徐哥,园区里真正有路子的角色,平时不怎么参与具体业务,但很多需要和本地势力打交道的事,最后都要经过他的手。
有人说他和军方关系紧密,有人说他能直接打电话到仰光,没人知道真假,但所有人都知道,徐哥从来不接没把握的事。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徐哥,我是小陶。我这边……”
“被堵住了?”徐哥说道。
“您能不能帮我搞出去?”
“三万U。”
陶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三万U,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二十万。
陶顺在园区干了将近两年,卡里能动用的钱加起来刚刚够。
“徐哥,我……”
“你好好想,我这里还有好多电话要接。”
电话挂断了。
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屏幕的亮光打在陶顺汗涔涔的脸上。
摩托车怠速的震动从车把传到肩膀,又从肩膀传到后脑勺,刚才那个男人,被枪指着头的画面在脑海来回闪现,其中最显眼的,无疑是那滩呕在泥路上的血沫。
陶顺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身边的主干道上又有几辆车冲过去了,车灯晃过陶顺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消失在拒马的方向。
陶顺下定决心,再次拨通徐哥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等了三秒,陶顺又拨。
“正在通话中。”
终于,第四次拨过去的时候,通话状态总算切换成了等待音,嘟嘟嘟地响了很久,徐哥接起来了。
“徐哥,账号发给我。”
“等着。”
对方挂了。
信息发过来的时候,陶顺几乎是秒回的。
他打开U币操作工具,手指在数额一栏打了好几遍才把数字打对。
确认,确认,确认。
转账凭证截图发过去,陶顺再次拨通徐哥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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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公里外,仰光。
“傻逼。”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把手机卡槽顶出来,换上一张新卡。
旧卡被随手扔出车窗,弹在柏油路面上,被后面一辆出租车碾成了碎片。
副驾驶位,女人抱着一只鼓囊囊的LV旅行袋,偏过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手机屏幕亮起来,新卡的信号条一格一格往上跳。
男子把手机架回支架上,顺手点开刚才关机号码的转账记录,看了一眼上面那串数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有个傻逼,都这时候了,还巴巴地给我们送笔路费。”
男子名为娄志鹏,在圈子里不算出名,但一定算是跑得很快的。
早在半个多月前,全球缺德榜上线的当天晚上,娄志鹏就把园区里的个人物品全部处理干净:操盘手的工资提前结清,GOIP设备转给了隔壁园区的接盘侠,办公室里存着所有话术脚本的台式机被他亲手用铁锤砸烂了硬盘,碎片分三袋扔进了三个不同镇子的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娄志鹏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银色丰田卡罗拉,只带了女人,两本护照和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全部现金,从园区出发,一路南下,住进了仰光郊区的一间民宿。
民宿门口种着两棵木瓜树,隔壁是家焊铁皮的作坊,整条街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这半个月,娄志鹏没有关机,反而把所有号码都开着。
园区那边不断有人打电话来问他去了哪里,他用同样的说辞回复每一个人:家里有事,回老家一趟,过两周就回来。
挂完电话就看全球缺德榜的更新日志,看国际刑警的协查通报,看各国警方的联合行动新闻,看卫星云图上那个蓝色的光点的行动轨迹……脑袋有包的,才会到了这个时候都还窝在园区里,等看见天上的机场才想起来跑。
路都被封死了,二十万买一条关机提示音,这笔买卖娄志鹏做得很熟练,从下午做到现在,同样的电话他接了不下二十个,同样的转账收了不下十笔。
“机场到了。”女人指着前方出现的航站楼轮廓。
车还没停稳,娄志鹏就看见了航站楼门口的人群。
自动门敞开着,但门框后面拉了一道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线后面,正在往玻璃上贴一张告示。
娄志鹏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看了一眼。
告示上用缅语和英语写着同一句话:自即日起,缅甸全境民用航空器暂停起降。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娄志鹏转身回到车上。
“怎么办?”女人的手指紧紧按住LV的拉链头。
“去海边。”
卡罗拉重新驶上公路。
从机场往南开,穿过仰光市区,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车窗外交替闪过。
女人低头看了半天地图,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掠过的路牌:“这不是港口的方向。”
“你傻逼吗?”娄志鹏没有转头,“现在去港口不是浪费时间?机场能停飞,码头就不能停航?”
娄志鹏一路都在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一个在泰国做冷链生意的熟人,对方说湄索已经全面封锁,隔着界河能看见对岸的皮卡车灯排了一整排。
第二个电话打给据说在移民局有路子的人,对方说仰光所有口岸从今天下午开始,持大炀护照的一律不予放行,系统里压根就选不了通关选项。
第三个电话……
第四个电话……
空气渐渐送来海风的腥气,娄志鹏把车拐进一条土路,又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
两旁的楼房越来越少,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沙子。
又开了十分钟,海滩终于出现了。
海滩很窄,沙子上搁着几艘废弃的渔船,船底朝上,木头已经被晒裂了。
再往前,一艘小型渔船远远驶来,小心翼翼地靠近陆地。
两人把行李搬上船。
女人的高跟鞋踩在船舷上晃了一下,娄志鹏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推进船舱。
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和鱼腥混在一起的臭味,座椅是硬木板钉的,上面铺着几张旧报纸。
娄志鹏坐进船舱,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丢到女人手里:“好好看,争取三天之内背熟。”
女人拿起来,低头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娄志鹏:“你认真的?”
“废话,”娄志鹏一边从怀里摸出另一本,一边在心里重新梳理一遍计划:先去新加坡,再找机会去北欧,从此隐姓埋名,基本不露头,更不闹事,这总可以躲开视野了吧……
缺德怪是牛逼,如果在国内,还几乎真没什么机会跑路,但这里嘛,呵呵,跑路的人多了去了,有本事就来公海抓你爹……
当然,一起一切的前提,就是一定要好好修炼这本秘籍,免得不小心犯事,被顺便把以前的破事又给揪了出来……
娄志鹏虔诚地翻开书本,竖起的封面,上了点年头的旧书印着几个褪色的红字:
《思想品德》
172 功德幡
下午两点,天边出现一条细细的黑线。
黑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大,带着巨大的影子,从天际线的方向缓缓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