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一个男孩踩上月壤,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愣了好几秒。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脚,又踩了一个。
两个脚印并排留在月球表面,灰色的尘土里纹路清晰。
询问“能不能养兔子”的小女孩蹲下来,用手指在月壤上画了一只兔子。
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大一小,尾巴是个圈。
不远处,一面星条旗斜斜插在月壤里,旁边是那架早已废弃的登月舱下降段,金色的隔热箔在阳光下反着光。
“美国国旗……”一个小男孩认出来了,脚步不由自主往那边迈了一步,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蠢蠢欲动。
校长伸手拦住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有几个特别勇敢的人,坐着火箭,飞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这里,他们是第一批站在月亮上的人。”
小男孩回头看了看那面旗,又转过头看着校长:“他们为什么要来?”
“因为人类想知道,这片亮晶晶的光,到底是什么。”校长笑了笑,“他们不是为了哪一个国家来的,是为了我们所有人来的。所以这面旗,还有他们的脚印,我们不要去碰……让它们留给以后更多勇敢的人来看。”
孩子们点点头,转身跑回去了。
校长直起腰,对老师示意:“上课吧。”
三位老师在月壤上站定,六十几个学生盘腿坐在面前。
地球挂在月平线上方,缓缓旋转。
老师重新翻开课本,手指微微发抖,这很正常,换了谁站在月球上课都会这样。
“孩子们,那就是我们住的地方,”老师指着地球,声音有点结巴:“这是太平洋,上节课我们学过,七大洲四大洋,最大的那个洋。”
她的手指往旁边移了一点,“这边就是我们的大炀。”
手指继续移动,从大炀往东,越过太平洋,点在美洲大陆的轮廓上,“那边是南美洲,你们看,这个位置,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太阳了……所有人都睡着了……”
……
课程结束,孩子们在月壤上又跑又跳,张琪亮找了片空地,把两公里之外,一直伴飞的某样物体轻轻放下。
它是一个庞大的建筑,外形方方正正,至少三米高,十米宽,十米长,底座落在月壤上时扬起一小圈灰尘,稳稳当当。
外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排窄窄的观察窗,玻璃反着地球的蓝光。
“明哥,那是什么?”喜欢画兔子的小女孩拽了拽他的裤腿。
张琪亮低头看了看她。
“它啊?”张琪亮想了想,“姑且就叫聪明屋吧。”
……
醒来的时候,段志海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是谁。
头顶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顶板,刷着一层防潮涂料,边角有渗过水的旧痕。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发电机尾气的余味,混着地下室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沉闷。
他躺在一张折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层军大衣,脚边堆着几箱压缩饼干和桶装水,墙角铁架上码着罐头、自热米饭和药品箱。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前他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强效镇静剂,从网上找的兽用麻醉剂,剂量不好控制,扎下去之后人事不知。
缺德怪能追溯因果链,总不至于连深度昏迷的脑电波也能抓吧?
段志海赶紧看了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整整三天过去了!!!
段志海站起来,走到监控台前。
监视系统连着四路摄像头,庇护所内部,走廊、储藏间、配电室、通往地面的备用出口。
四路画面都安安静静。
盯着屏幕,段志海慢慢咧开嘴。
就那鸟人的尿性,有什么看不惯的事不可能忍这么久……
自己这条漏网之鱼,大概率是真漏出去了。
段志海嘴角上翘,站起来来回踱步。
段志海干的是给园区提供信息的买卖,从内鬼手里收购公民个人信息,打包分类,卖给东南亚的操盘手,靠这门生意,他攒下了不小的身家。
他这辈子不信任何人。
刚入行时在打印店帮人复印身份证,发现每一张复印件都能卖钱,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信任是成本最高的社交方式。
后来生意做大了,他从不发展下线,不招助理,不见面交易,所有数据往来全部加密匿名,连快递都是中转三次才到手。
他老婆离婚时在法庭上说,结婚八年,不知道他手机密码,没见过他身份证,连他老家的具体地址都说不清楚。
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想了想,说她说得都对。
这个庇护所花了他将近三年的积蓄和无数心血,为了隔绝辐射和可能的毒气战,光内循环空气净化系统就改了四版,从厂家定制了工业级二氧化碳吸附机组,又加装了分子筛制氧模块和湿度平衡器,花掉的钱够在魔都买半套房。
当时施工队问他搞这么复杂干什么,他说地下室种蘑菇。
“末日生存论坛上那帮嘴炮,”段志海自言自语,“真到了紧要关头,还得看实战。”
都三天了……段志海决定出去透透气。
当然,不着急着开门,先去观察口看一眼:当初改造时特意留的,装了防爆玻璃和钢网,正对着采石场边坡,能看见碎石坡和几丛枯黄的野草。
爬上铁梯,段志海凑到观察口前,往外看了一眼。
没有碎石坡,也没有野草。
一片灰色的旷野延伸到远处,地面上坑坑洼洼,最大的坑有操场那么大。
段志海眨了眨眼。
地平线那头,一面褪色的星条旗斜斜插在灰土里,旁边立着个怪模怪样的金属架子,金色的箔片在刺目的阳光下反着光。
段志海又眨了眨眼,把脸贴得更近。
几秒之后,段志海慢慢抬起头。
正对面,一颗深蓝色的星球悬在上方,缓缓旋转。
179 SSS级挑战
周远第一次来这种级别的项目。
“剑谷工程”,腾格湖枢纽,整个工程系统的名字他来的路上背了好几遍,但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他之前干的都是房建,最高的楼也就三十三层,到了这儿,光是工区之间的通勤车就坐了快一个小时。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马,大家都叫老马。
老马说话不快,腿脚却是麻利的很,周远跟在他后面,得时不时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以前干过什么?”老马边走边问。
“房建,砌体,抹灰,贴砖,都干过。”
“那行,这几天先跟着我,熟悉熟悉。”老马在一排板房前面停下来,推开其中一间的门,“这是你的铺位……东西放下,现在先跟我去点名。”
点名的地方在工地入口的空地。
周远到的时候,二十来个人已经排好队了,高矮胖瘦都有,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工装,胸口印着编号。
周远职业性地扫过这些人的双手,手背皮肤细腻,指甲缝里没有水泥印记,一看就是新手,和网上说的一样。
“今天的工作,”老马站在队伍前面,开始布置任务,“三号卸载区东侧,排水沟支模。老规矩,模板已经运到现场了,油也刷好了。你们二十个人,分两组,一组负责北段,一组负责南段,每段大概四十米。天黑之前干完,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
周远等着老马说下一句。
按他以前的经验,班组长布置完任务,接下来一定是强调安全、强调质量、强调工期,至少要再说个三五分钟。
但老马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朝队伍点点头:“那就去。”
人散了。
周远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他跟在老马后面往工地走,“不交代一下技术要点?不平整度、垂直度什么的?”
“规范图纸上都写了,他们自己会看。”
“那要是有不懂的呢?”
“会来问的。”
周远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他在房建工地上干了好几年,从来没见过不问就不教的班组长。
你不盯着,工人有的是办法给你糊弄过去,模板歪个一两公分算给面子,能给你歪出十公分来。
到了施工现场,周远更意外了。
二十个人,没有人站在原地等安排,也没有人掏出手机刷视频。
几个动作麻利的已经把模板从堆场往沟槽边搬了,剩下的人在沟槽两侧拉线、打桩、架支撑杆。
有人蹲在地上对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跟旁边的人比划了两句,两个人一起把一块模板抬到指定位置,往地上一放,正好卡在石灰线内侧。
“老赵,水平尺借一下。”有人喊了一声。
“自己拿。”旁边的人头也没抬。
叫老赵的工人走到工具箱旁边,拿起水平尺,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尺子往模板上一靠,蹲下来看了看气泡,又站起来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模板的底角,再靠上去看,气泡正中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周远站在沟槽边上,表情有点呆。
他以前经历的工地,光是说服工人把模板搬到正确的位置,就得来回喊好几遍。
有些老油子明明知道石灰线是什么意思,非给你往外偏两公分,你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差不多就行了嘛”。
这儿没人说“差不多”。
老马带着他沿着沟槽走了一圈。
走到北段中间的时候,老马停下来了。
“这个扣件,”老马指了指一块模板侧面的钢管扣件,“怎么少上了一颗螺丝?”
周远低头看了看,确实少了一颗。
扣件上有两个螺丝孔,只拧了一个。
这种问题在房建工地上太常见了,扣件螺丝少拧一颗,模板短时间内不会垮,但浇筑混凝土的时候震动棒一打,就会有一定的概率漏浆。
“这是谁干的?”老马又问。
老马的声音不大,更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周远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房建工地上,这样的场景太常见了:班组长发现问题,开始追究责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周远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所有人都会低着头,或者看别的地方,或者假装没听见。
你得一个一个问,问到这个说“不是我”,问到那个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问到第三个可能直接指着天知道究竟在指什么的方向说“可能是他们把”。
运气好的话,十分钟能问出结果;运气不好,最后只能自己把螺丝拧上,不了了之。
“我干的。”
周远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很平。
他正蹲在沟槽另一侧,手里拿着扳手,刚才应该在拧另一颗螺丝。
“为什么会少一颗?”老马问。
“螺丝掉到沟里了,捡起来看了一下,螺牙有三丝滑了……新的螺丝在工具箱里,我还没来得及去拿。”
“现在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