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两名快班进门就看到:一名女子躺在楼道,旁边放着一只粉色行李箱。
皮肤很白,头发散在瓷砖地上,像拍洗发水广告那样铺开,睫毛很长,嘴唇微抿,侧卧姿势恰好收紧了腰线,粉色毛衣贴着一截露出的锁骨。
总之,这场面放进镜头里,很好看。
陈浩南走过去,蹲下来,喊了两声:“女同志,女同志,怎么回事?”
女子不理会,呼吸平稳,眼皮纹丝不动。
黄庸拿起对讲机,和指挥中心沟通:“我们已看到一名女子躺在地上,叫她她也不醒,要不要叫个120来看看?”
这句话非常精准。
这是一种老快班特有的语言技巧:听起来在替躺在地上的考虑,实际上是进行施压,同时也是对镜头完成了一次免责声明。
麻辣隔壁的,120出动是要收钱的哟!
指挥中心回答:“好的,收到,稍等。”
之后,指挥中心没有作出任何新的指令。
不知道指挥中心怎么想的,或者说,不知道录播小组怎么想的。
总之,镜头一转,陈浩南和黄庸已经站到了1601门口。
黄庸敲门,巴掌拍上去的那种,整层楼都听得见:“来来来,1601,你开门啊。”
1601传来男声:“什么人?”
敲门声更重了:“快点!这个门外的女人是你什么人?”
问法很讲究。
她已经是你的问题了。
用不着任何证据,也不需要任何确认,她躺在你的门口,所以她是你的问题。
你解释不清,就是你打的。
你开门,就坐实关系。
你不开门,就坐实打人。
大炀逻辑学第一课:举证责任是被告的。
对讲机传来指挥中心的询问:“现在那个女子有反应吗?表面上看看有伤吗?”
黄庸拿起对讲机回答:“表面上看没有伤,她不跟我们交流。”
说完,他抬头,瞟了一眼女子和行李箱的方向:“报警电话是谁打的?你了解一下。”
这个画面应该被定格放大。
黄庸,56岁,从警25年。
从警25年啊!足足四分之一个世纪的经验,面对这么简单的警情,他居然只会说:“报警电话是谁打的?你了解一下。”
对谁说的?对陈浩南说,对镜头说,唯独不对地上的女人说。
报警人近在咫尺,就躺在离他半米远的瓷砖地上,不问她,直奔关着的门。
因为女人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提供足够的画面张力。
门里的男人才是今天的戏肉。
对话完毕,黄庸继续敲门,声音更大。
里面的男子回答:“别敲了。”
黄庸:“这个门外的女的是你什么人?”
男子:“你自己问她,我不认识。”
黄庸:“你开一下门,我们了解一下情况。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来了。
“你这么害怕干什么”可谓最歹毒的话术:直接定罪。
你不敢开门,等于你心里有鬼。
你心里有鬼,等于你有罪。
至于一个正常人不给陌生人开门的合法权利……大炀还不富裕,有些东西,咱该省就省了。
男子:“我不想给你开,我给你开什么开。”
旁白,第一段:“现场的状况,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旁白,第二段:“陈浩南和黄庸推断,躺在地上的应该就是报警女子。但此刻,她双眼紧闭,对快班的提问不作回答。而在1601房间内拒绝开门的,可能就是报警人所称的打人者。纠纷的双方当事人,都不能够配合警方调查,这种情况,两位巡逻快班都是第一次碰到。”
这里需要停一停,稍微看一下这段旁白。
“推断。”
既然推断躺在地上的是报警人,为什么不上前去问?她昏迷了吗?
答案藏在旁白最后一句:“纠纷的双方当事人,都不能够配合警方调查。”
这是一句非常狡猾的编排。
它把“快班主动放弃询问报警人”这个事实,偷换成了“双方都不配合”。
对,她不配合,她躺在地上装死,那你们试了几次?一次。
蹲下喊了声女同志,然后就放弃了。
镜头内,黄庸转头继续砸门:“快点!有什么事开门讲。”
女子全程躺在旁边,和两位快班仅0.5米距离。
0.5米,伸腿就能够到的距离。
但快班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一秒,全部注意力都在门上。
里面的男子回答:“有什么事情,你问。”
黄庸:“你开了门讲,我们要看的。你这样,你看到快班这么害怕的。”
这是镜头里第一次从快班嘴里说出自己的身份:“快班”。
男子:“第一,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害怕。”
黄庸打断:“不害怕你开门给我看。”
男子:“反正我跟你讲清楚了,你要敢动一下这门,我立刻告你私闯民宅。”
陈浩南终于说话了。
他憋了很久了。
整场交涉,他一直是那个蹲在旁边没说什么话的人。
现在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尤其是对着镜头:“按你这样说,你里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开门吗?”
证据?迹象?任何物理参数的异常?
切!只要门关着,就可以假定里面有事情。
男子没有被他绕进去,依然咬住底线:“我为什么给你开门?给我个理由。”
黄庸:“你里面有状况,我们要看。”
这就够了。
大炀《治安管理处罚法》没有明文写过破门的前提条件。
或者说,写得很模糊:“紧急情况”。
镜头又一转。
黄庸使用对讲机和指挥中心沟通:“我们现在要求增援快班到场,现在那个男的不肯开门啊,你看所里面有快班来吗?”
为什么需要增援?
女的呼吸正常,没有任何生命危险,没有任何血迹,没有任何异常声音从1601里传出来。
大概,需要增援的唯一理由是:门没开。
需要更多人来对付一扇关着的门。
陈浩南:“今天这个门一定要开。”
语气斩钉截铁。
好像1601里正在进行谋杀。
好像每一秒钟的延误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虽然事实是:门已经敲了十多分钟了。
里面安安静静,外面也安安静静,唯一发出声音的是快班。
镜头又一转,切到录播画面,即人坐在椅子上,直接对镜头说话的拍摄技巧。
陈浩南坐在那里,换了干净的制服,背后是电视台的柔光灯。
他的表情真诚,语调沉稳,像是在讲述自己的人生信条。
陈浩南:“他一个男人。”
陈浩南:“女的往外面一倒。”
陈浩南:“你就不管了。”
陈浩南:“无论从法律,”
陈浩南:“就是我的职业标准出发。”
陈浩南:“还是从我的情感出发。”
陈浩南:“我都想要进这个门。”
法律和情感。
这两个词被并列在一起,从一个执法者嘴里说出来,这是整期节目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刻。
法律是理性的,有边界的,有程序的。
情感是随意的,是有偏向的,是无边界的。
当“情感”和“法律”可以并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执法者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刻,选择任一个工具。
今天,女人长得好看,躺姿上镜,粉色行李箱配色舒服,情感告诉你,该进去了,于是法律恰好支持你。
明天,一个农民工报同样的警,躺在同样的楼道里,情感告诉你,这就是个酒鬼,你看都不想看一眼。
镜头回到涉案现场。
急救人员和增援快班终于陆续赶到。
这里要重点说明一件重要道具。
急救人员上楼,背着器材箱,几人训练有素,作风专业。
他们蹲到女子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按了按脉搏,拿听诊器听了一下呼吸。
结论是明确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没有外伤,没有失血,没有生命危险。
之后,急救人员从器材箱里取出一条保温毯,展开,铺平,垫在女子身下。
动作很轻,很规范,仿佛在处置一例真实的危重病人。
给谁看的?
当然不是女子啦!她不冷,躺在恒温楼道的瓷砖地上,正装死装得舒服。
当然也不是快班啦,只要狗眼没瞎,谁都知道这是装的。
唯一的展示目标是镜头。
保温毯这个东西,在电视画面里有一个特殊的功能:它能让一切看起来更严重。
一个人躺在地上,是一回事。
一个人躺在地上垫着保温毯,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