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粗鄙之语就要喷发之际，一阵沉闷的震动声，从指挥官贴身的口袋里传来。
指挥官低下头，看了看号码，径直转身，大步走向会议室最里侧一个用磨砂玻璃隔出的隔音角落。
玻璃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三分钟左右，指挥官重新走了回来。
不知是这三分钟的缓冲起了作用，还是自制力终于被找了回来，指挥官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于是，通讯员才敢硬着头皮请示：“城东区力役调派清吏司那边的情况……后续侦查和处置方向，请您指示。”
“正常办理吧。”
“啊？”
“天要让人亡，必先让其狂……且让他，再猖獗几天。”
————————
张琪亮一点都不猖獗。
他总算换掉了那身衣服，也取掉了本来就只是用来固定形象的平光黑框眼镜。
由于昨天不得不失业，张琪亮正在找工作。
是的，找工作。
张琪亮身上倒是还有两万多现金。
不过，那是积蓄。
大家都知道，看着积蓄减少，那是多心痛的一件事啊！
如果是换成某些小雨清晨，说不准比逃亡的念头更不通达！
此外，以张琪亮现在的身手和能力，弄点钱当然是轻而易举，不过，张琪亮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不喜欢使用哪怕一毛钱不义之财。
那么，就只能勤劳……致温饱了。
此时，张琪亮正走在一条靠近物流园区，略显嘈杂的街道上，两侧多是汽配店、小餐馆和挂着各种物流、快递招牌的门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贴着招聘启事的玻璃窗，最终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楼梯口侧面，那里贴着一张有点卷边的A4纸：
“急招骑手！全职兼职均可！自带电动车优先！单价高，单量大，站长直招，收入日结（可周结）！提供住宿！联系人：李站长；电话：13XXXXXXXXX”
提供住宿，日结或周结，这两个条件对现在的张琪亮很有吸引力。
按照地址，沿着狭窄的楼梯，张琪亮上到二楼，推开一扇贴着某外卖平台标志的玻璃门。
里面是个大开间，杂乱而忙碌：几排简易桌子拼成办公区，几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或手机处理订单；墙角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头盔和充电宝；空气里是汗味、外卖余味和烟味的混合体。
一个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吼着“那个商家的出餐速度必须催！”
等对方挂掉电话，张琪亮走上前：“李站长？看到招聘，来应聘骑手。”
李站长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张琪亮：“干过吗？我们这片区单子杂，老楼多，考验体力也考验眼力。”
“没干过，但体力没问题，认路快。”张琪亮回答简洁。
“电动车？”
“尽快置办。”
“健康证？”李站长问。
“如果需要，我可以去办。”
李站长似乎对这种“听话”的态度还算满意，主要是现在确实缺人，尤其是看起来还算稳当的。
“行吧，底薪加提成，跑得多拿得多。超时、差评、投诉都扣钱，规矩墙上贴着。住的地方在后面旧小区，八人间，有点挤，但便宜，从工资里扣一点意思一下。带身份证了吗？登记一下，办个线上入职，平台有简单的培训视频自己看。”
张琪亮从兜里掏出另一张“借来”的身份证，名字是马小明，照片是个圆脸微胖的年轻人。
李站长接过来，随意瞥了一眼，又抬头看看张琪亮：“怎么一下子瘦这么多？”
“生了一场病。”
李站长也没深究，干这行见多了用亲戚身份证或者长相变化大的，他拿起手机对着身份证拍照，然后在电脑上操作起来：“马小明是吧……行了，信息录上了。下午就能开始跟单跑跑，熟悉一下APP和流程。”
“车子、头盔、保温箱这些尽快配齐，附近就有卖的。今天跟着老赵跑几单，就算试用了，有基础跑单费。没问题吧？”
“没问题。”
38 请客
于是，张琪亮开始跟着老赵跑单。
老赵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眼睛很亮，人也实在。
他骑的是一辆改装过的大电量电动车，后面的保温箱擦得挺干净。
见到新人，老赵没太多废话，只拍了拍自己车后座：“上来，抓紧时间，早高峰尾巴了，还能抢几单。”
张琪亮跨上后座。
老赵一拧电门，电动车轻巧地汇入车流。
第一单是送往一个老旧居民区六楼的家常早餐，点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
没有电梯，老赵提着袋子，脚步噔噔噔上楼，速度不慢，呼吸也只是稍微急促。
他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表情，敲开门时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容：“您好，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门里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含糊地道了声谢。
第二单是送到附近一栋写字楼的公司前台，需要登记，等电梯花了点时间。
前台小姑娘正忙，接过外卖随手放在一边，头也没抬。
第三单有点麻烦，地址写得不清楚，是个藏在巷子深处的私家小店。
老赵对这一片很熟，绕了两下就找到了，但顾客电话一直打不通。
他耐着性子在门口等了三分钟，期间还接了站里催单的电话，最后按照平台规则拍了照，做了异常上报处理，才赶往下一站。
第四单简单，就在街对面的便利店，取件送件距离不到两百米。
早高峰的尾巴就在这几单里匆匆掠过。
回到站点时，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站点里比早上更热闹了些，几个刚跑完一波早高峰的外卖员正在休息，有的瘫在椅子上刷手机，有的咕咚咕咚灌着水。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汗味和外面带进来的热气。
一个看起来比张琪亮还年轻几岁，染着一头黄毛的小伙子，一边脱着湿透的工装外套，一边对旁边的人嚷嚷：“不行了，跑了一早上，人都快散架了。我回去补个觉，晚上再战。”
张琪亮闻言，眼前一亮。
他走到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包玉溪烟。
然后走回来，一包塞到正擦汗的老赵手里：“赵哥，早上辛苦了，谢谢您带我……一点心意。”
老赵愣了一下，摆摆手：“哎，用不着这个……”
“应该的。”张琪亮把烟轻轻放在老赵旁边的桌上。
接着，他拿着另一包烟，走到那个嚷嚷着要回去补觉的黄毛小伙伴面前，递了过去：“兄弟，刚听你说要回去休息？我这才刚开始跑，还没来得及置办车和装备。看你车和箱子都在……方不方便借我试试手？”
黄毛小伙伴接过烟，看了看牌子，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张琪亮。
虽然取掉了眼镜，但张琪亮的相貌依然很有几分文气，说话也客气，不像那种毛手毛脚或者不靠谱的人。
最主要的是，他的车也就是辆普通旧车，保温箱更不值钱，借出去半天又没啥损失，落个人情有何不可呢？
于是，稍稍犹豫，小伙伴挠挠头：“行吧，看你也是个实在人。车钥匙给你，电大概还有一半多，你省着点骑。保温箱你自己清理一下。头盔在后备箱里。下午六点前还到这儿就行。”
“多谢！”张琪亮接过钥匙，认真道谢。
于是，外卖员“马小明”，在入职不到两小时后，就有了一辆暂时属于自己的“战车”。
虽然破旧，却足以载着他，开始作为骑手的第一天独立奔跑。
他将略显陈旧的头盔戴好，将手机卡在车把上的支架，点开了那个橙色图标的外卖APP。
新手引导很简单，区域地图、订单池、接单设置……以张琪亮现在的信息处理能力，几乎扫一眼就明白了规则。
他没有贪多。
虽然体力LV+++，记忆力超群，但毕竟是第一天跑，对商圈布局、商家出餐速度、小区门禁规则、写字楼上下班高峰等都缺乏实际经验。
为了确保送达效率，避免因不熟路而导致顾客饿肚子，张琪亮在接单设置里，谨慎地将同时接单量上限设置为2单。
“叮咚！”
系统派发了第一单。
是一家连锁粥铺的订单，送往1.5公里外的一个中档住宅小区。
取餐顺利，粥铺标准化操作，打包好的餐品就放在取餐柜上，张琪亮核对了一下小票，放入保温箱。
几乎是同时，系统又派来一单顺路方向的。
是一家网红奶茶店，送往附近一栋商务楼，张琪亮也点了接单。
小区门禁需要登记，但保安看他穿着外卖服，只是简单问了楼栋号就放行了。
电梯需要刷卡，他根据备注信息提前给顾客打了电话，对方很配合地远程按了电梯。
送达时，开门的是一位穿着居家服的年轻妈妈，手里还抱着个婴儿，接过外卖时连声道谢，说宝宝闹腾一直没空做饭。
张琪亮点点头，说了句“不客气，小心烫”，便转身离开。
奶茶店门口排着三五个人，都是等着取餐的骑手和散客。
张琪亮报了取餐号，店员看了一眼屏幕：“578号？还在做，前面还有三单，大概要等七八分钟。”
这是新手容易踩的坑——没预估好热门商家的出餐时间。
由于只接了两单，时间相当充足，张琪亮不急，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顺便观察着周围：骑手焦躁地刷着手机、催促店员；年轻情侣兴奋地讨论着新品口味；店员机械地重复着操作流程，额角有汗。
七八分钟后，张琪亮拿到了两杯打包好的奶茶，封口严密，还细心地套了防漏袋。
商务楼没有门禁，但电梯高峰刚过仍需等待。
他将奶茶送到12楼一家公司的前台。
前台女孩正对着电脑皱眉处理表格，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放那儿就行。”
张琪亮放下奶茶，系统点击送达。
两单完成，超时压力为零，评价暂时没有，系统积分有了微小上涨。
他骑着车，在商圈边缘缓行，等待下一波订单。
阳光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洒下晃动跳跃的光斑，街道上车流舒缓，人行道上的人们步履悠闲。
慵懒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带着柏油路微微蒸腾的热气和远处飘来的隐约食物香气。
街对面，一对小情侣正分享着一支冰淇淋，女孩笑闹着躲闪，男孩笨拙地追逐，满是青春的无忧无虑。
旁边长椅上，一位老人闭着眼打盹，脚边趴着一只同样懒洋洋的狗。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画板走过，热烈地讨论着构图和色彩。
更远处，商铺的音响播放着舒缓的流行乐，店员倚着门框，有一搭没一搭地招揽着生意。
张琪亮将电动车停在一处树荫下，暂时关闭了接单提示音。
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微微仰起头，感受着温暖的阳光落在脸上。
静静地休息了十五分钟左右，张琪亮重新打开接单提示音，戴好头盔。
时间滑向上午11点，午餐高峰期正式拉开帷幕。
提示音开始密集响起。
张琪亮重新投入车流，穿梭在写字楼、商圈、居民区之间。
取到写字楼里精致昂贵的商务套餐，送到工地旁油腻实惠的大份炒面；爬上没有电梯的老旧居民楼六七层，穿过高端商场里需要寻店半天的精致餐厅。
见到了催单催到骂娘的暴躁顾客，也遇到了在门口贴心准备了矿泉水给骑手的老人家；经历过商家出餐慢到令人崩溃，也享受过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的顺畅。
一番高效而沉默的忙碌，时间飞逝，很快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午高峰逐渐退潮。
手机又响了一声。
张琪亮瞥了一眼新订单：某知名网红手抓饼店，送往一个名为“悦景湾”的中档小区，12栋1203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