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牛皮纸粗糙坚硬,几乎无法下咽,她只能拼命用唾液软化,一点一点地撕咬,吞咽。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砂,可想而知,这样的口感,女子的速度肯定快不起来。
张琪亮倒是不介意速度,不过,每当女子因为艰难或反胃而稍有迟疑,动作慢下来,张琪亮的眉毛就会微微皱起。
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却让女子如同被电击,吞咽的速度立刻又快了几分,哪怕噎得直翻白眼,也不敢停下。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只有女子艰难的吞咽声和偶尔压抑的干呕。
客厅里弥漫着荒诞而恐怖的气氛。
阳光依旧明亮,照在破碎的门、狼藉的地面、和这个正在被迫“用餐”的精致女人身上。
许久,那片不小的牛皮纸终于被她一点一点吞了下去。
胃里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消化的异物感,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再次看向张琪亮,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只剩下麻木的恐惧。
张琪亮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垃圾桶里那截透明的塑料袋。
女子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大哥……!”她带着哭腔,声音嘶哑,“吃塑料袋……吃塑料袋会死人的!真的!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别让我吃这个……”
“不会。”张琪亮摇摇头。
“可以……可以让我查查吗?”女子哆哆嗦嗦地指向自己丢在沙发上的手机,“我就查一下……万一,万一真的特别危险……”
“可以。”张琪亮点点头,甚至侧身让开了些许空间,方便她去拿手机。
张琪亮是什么人啊,当着苦主的面建议对方报官都说得出口,还怕你耍这点花样?
女子爬过去,抓起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解锁不了屏幕。
她确实没敢耍任何花样,在张琪亮的注视下,她连一丝多余的念头都不敢有。
她老老实实地点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误食塑料袋的后果”。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
大多是说,对于牛、羊这类食草大型动物,误食塑料袋可能堵塞消化道,非常危险。
但对于人类……医生的普遍建议是,如果误食少量,通常可以自行排出,但建议密切观察,如有不适及时就医。
当然,几乎所有条目后面都委婉地补充:如果出现主动吞食塑料袋的行为,建议同时咨询精神心理科。
女子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更深的绝望。
她含着眼泪,在张琪亮的注视下,慢慢走到垃圾桶边,捡起了那个装过手抓饼的透明塑料袋。
袋子很薄,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油星。
她开始撕。
将塑料袋撕成一小条、一小片。
动作缓慢,每撕一下,都像是在撕扯自己最后的体面和尊严。
撕完之后,看着掌心那一堆塑料碎片,她停顿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地将这些塑料碎片,一片一片地塞进嘴里。
咀嚼是不可能的,只能努力吞咽。
粗糙的塑料边缘刮擦着食道,带来强烈的不适和呕吐感。
她拼命压制着,眼泪无声地流淌,混合着脸上的肿胀和血迹,狼狈不堪。
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女子吃完最后一片塑料袋,张琪亮笑了笑:“下次想省钱了,可以找我,我还请客。”
女子身体猛地一颤,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张琪亮转身,走出了1203。
离开的时候,张琪亮什么都没说,更没有故意打量一下客厅,或是看看门牌号之类的举动。
白嫖挨打,顺便把所有白嫖的东西全部吃完,已经差不多了,身为父母,不会给孩子们增加额外的心理负担。
至于这份外卖工作会不会因此丢掉……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实在不行就再换一份呗。
反正身份证……随时可以去借。
或许是霉运到了头,又或许是那女子,竟难得地属于理智派——明白得罪这种能一脚踹开防盗门,逼人吃包装的狠人,报官把对方拘留几天后,自己会面临什么。
总之,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张琪亮居然安安稳稳地继续送着外卖。
没有快班打电话,平台投诉也没有出现。
甚至,快到傍晚时,张琪亮发现,那条“丢餐”的订单状态被更新,48元的餐费被平台退回,算入了他的当日收入。
下午四点左右,张琪亮骑着车回到了站点。
站点里比中午更热闹了些,几个跑完下午茶的骑手正在休息区或闲聊或刷手机,空气里飘着泡面和烟味。
张琪亮把车停好,取下头盔,也走了过去,找了张空椅子坐下。
他不多话,但有人递烟过来,他也摆摆手,顺便道声谢,偶尔附和几句关于“某个商圈单子突然变少”或者“哪个商家又出餐慢成狗”的抱怨。
这时,李站长从里面小办公室探出头,扫了一眼休息区,目光落在张琪亮身上:“小明!”
张琪亮站起身走过去。
“小毛那小子,”李站长指了指停在角落那辆张琪亮借用了一天的电动车,“晚上朋友约他喝酒,今天不跑了。他说你想跑的话,车可以继续用,不过电瓶估计不太够了,你得自己换电。”
“好勒!谢谢站长!”张琪亮谢过。
他扫了码,麻利地给电动车换上备用满电的电瓶,然后跨上车,对着休息区的工友们扬了扬手:
“兄弟们,马上就是晚高峰啦!我去战了!大伙加油啊!”
在几声零散的“加油”、“注意安全”的回应中,张琪亮拧动电门,电动车轻快地滑出了站点。
接下来的接近四个小时,是晚高峰的鏖战。
写字楼的白领们陆续下班,家庭晚餐的需求涌现,订单再次变得密集。
张琪亮穿行在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中,取餐、送餐,应对着形形色色的顾客和状况。
晚上八点左右,送完一单写字楼的加班餐,他骑着车,再次经过今天已经来回穿梭了快十次的区域——一片围绕着长途汽车站的广场。
这里人流混杂,灯光相对昏暗,路边散落着等客的摩的、卖小吃的推车,以及一些拖着行李、神色疲惫的旅客。
经过广场边缘的台阶时,张琪亮减缓了车速。
他的视线停住了。
一个小伙子——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年,正孤零零地坐在冰凉的台阶上。
他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身形单薄,穿着牛仔裤和一件不合身的旧夹克。
脚边扔着好几个踩扁的烟头,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双肩包,还有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胡乱塞着几个衣架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
少年低着头,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笼在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迷茫和困顿里。
晚风吹过,撩起他有些油腻的头发,更添了几分萧索。
张琪亮把电动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走了过去。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挡住了些许路灯的光线。
“小兄弟,”张琪亮开口,“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似乎被惊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路灯下,他的脸还很稚嫩,但眼神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疲惫和些许警惕。
他看着张琪亮,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外卖工服,又落在他那张带着文气,此刻又挂着温和询问神情的脸上。
或许是这身工服本身带来的“劳动者”的朴实感,或许是张琪亮笑容里的真切,少年的警惕稍稍松懈,勉强扯出笑容:“大哥好,我……我等车呢。”
“等车?”张琪亮皱起眉,看了看不远处关闭的车站入口,“现在这时候等啥车?班车,得明天早上才有吧。”
“我知道,”少年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没赶上最后一班……只好等明天。”
就在这时,“咕噜——”
一声清晰的肠鸣从少年腹部传来,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少年脸一红,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饭都没吃,你这……”张琪亮目光扫过他简陋的行装——一个背包,一个塑料桶,再无其他。
用不着问什么“为什么不找亲戚朋友”、“不去旅馆”之类的废话,这种年纪,这副模样,流落在此,答案几乎写在脸上。
张琪亮摇摇头:“没钱了?”
少年沉默了几秒,声音几乎听不见:“嗯……只剩一百多块了。明天买了票,还得再转一次车才能到地方……”
一百多块,买两次长途车票,就算是最便宜的班次,恐怕也只剩二三十块了。
这点钱,对付着吃几口馒头,或者在浴池,网吧混一夜,对于阅历比较丰富的人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不过,对面,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
张琪亮又一次摇了摇头,“在这里干等算怎么回事?晚上不安全。跟我来吧。”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少年坐在台阶上,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寒酸的行囊。
“快点啊,还坐着?”张琪亮已经骑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或许是那身工服代表的“正经工作”身份再次起效,或许是张琪亮话语和神态中自然而然的关心触动了他,又或许实在太饿,太需要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少年终于起身,提起那个沉重的双肩包和塑料桶,有些笨拙地走向电动车。
张琪亮帮他把塑料桶固定在踏板上,少年抱着背包,侧坐在后座。
考虑到少年第二天还要赶早班车,张琪亮没有带他去太远的地方,在车站附近转了一圈,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房费40,押金50。
张琪亮掏出钱付了,顺便要了一桶泡面。
前台是个中年妇女,打着哈欠,递过来登记本。
少年局促地站在一旁,手在口袋里摸索着,脸憋得通红,却半天掏不出东西来。
“身份证呢?”前台妇女有些不耐烦。
“我……我……”少年更加慌张。
张琪亮看了少年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兜里掏出了“马小明”的身份证,递了过去:“我堂弟,过来找工作的。路上不小心把身份证弄丢了,还没来得及补。今天先临时安顿一下,明天就去办临时证明。”
前台妇女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虽然衣着寒酸但面相老实的少年,再看了看付钱爽快的张琪亮,也没多问,完成了登记,递过来一把系着塑料牌的钥匙。
房间在二楼,不大,但还算整洁,有床、桌椅、一台旧电视,独立卫生间。
张琪亮试了试墙上的风扇开关,叶片吱呀转动起来;又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等了会儿,热水也出来了。
“都能用。”张琪亮走回房间。
少年拘谨地站在电视柜旁的椅子边,双手紧抓着背包带子,手足无措,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自己,也不知道该对这位萍水相逢、却帮了自己大忙的“大哥”说什么。
张琪亮走过去,放下泡面,帮他把沉重的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到墙角,又把塑料桶挪到不碍事的地方。
“出门在外,身份证都能丢……你说爸妈得多担心。”张琪亮叹了口。
听到“身份证”三个字,少年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起了一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带了的,老板不给我……”
“嗯?”本来已经转身的张琪亮,重新转了回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又或许是被张琪亮那股沉稳的气场所感染,少年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故事太普通了,普通得在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
少年叫王海,家在更偏远的县城。
初中毕业没再读书,跟着同乡出来闯荡,最后在某省“Ya市”落了脚,进了一家小加工厂,做电子元件的手工焊接和组装。
厂子名字土气,叫“永发精密配件厂”,老板姓高,叫高大昌。
活儿累,钱少,一个月说好三千五,但七扣八扣,到手经常不到三千。
这就算了,老板还经常要求加班,说是赶订单,加班费给得抠抠搜搜,有时甚至用“包一顿夜宵”就算抵了。
王海年纪小,又是生手,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埋头苦干。
“就前几天晚上,”王海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委屈,“我又加班到快十二点,实在太困了……手里拿着烙铁,一个没留神,手抖了一下,把一排……大概十几个已经焊好的小电路板,全给烫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