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但我告诉大家，这绝不是小题大做！”
“目标……上级的关心和检验，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细节里，体现在我们应对突发状况、保障平稳有序的能力上。”
“我要的，不是花架子，是实实在在的‘万无一失’！”
“任何环节、任何岗位，如果因为理解不到位、执行打折扣而出了纰漏，那就是对整个云山工作的不负责任！”
“届时，府衙一定严肃追责，绝不容情！”
“就这样……散……”
就在知府那句“散会”即将出口，与会者们已准备起身的刹那，一直沉默翻阅自己笔记本的府丞，忽然不动声色地将本子朝知府的方向偏了偏，指尖在某一行轻轻点了点。
知府垂目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将那笔记本轻轻推到了身旁通判的面前。
通判接过，目光迅速掠过府丞标注的那行字，旋即抬头，视线锁定了正准备合上笔记本的街道厅理事。
“老赵，”通判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起身声中响起，“有个事顺便问一下。今年环卫工人的高温补贴，按时足额发放了吗？”
日你妈，发没发你还不清楚吗？
财政拨没拨款，分明就是你通判大人大笔一挥，卡在了某个环节，现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是唱哪出？
街道厅理事脸上堆起沉重和无奈：“通判，这个……因为一些客观原因，今年的高温补贴发放工作，暂时还没完全到位。”
“嗯，”通判点了点头，仿佛刚刚得知这个消息，“那相关的申请呈文和情况说明，总打好了吗？”
日你妈，老子的呈文都送到你的签押房三次了！“这个……通判，您指的是……单就7月份补贴的呈文，还是连同8月份的一起？”
“还分什么7月8月！眼看天气转凉，该补的要补到位，要体现朝廷对一线劳动者的关怀！这样，你立刻回去，把7、8、9、10这四个月的高温补贴，统一打个呈文，抓紧报上来！”
我草！还有这种好事？！
赵德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振奋：“是！通判！我们街道厅上下坚决落实您的指示！我立刻回去自己写，保证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质量把呈文做出来！”
“我在这里向您和知府表决心，我们街道厅全体官吏差役，一定以此为契机，鼓足干劲，精益求精，全力以赴保障我市市容环境卫生水平在现有基础上再上新台阶，做到大街小巷一尘不染，角角落落整洁有序，绝不辜负朝廷的关怀和领导的信任，为我市营造一个更加优美、洁净的城市环境！”
“咳……”“咳咳咳……”知府和府丞，同时咳了起来。
“那个，工作态度认真，这是很好的……不过，”通判飞快地摇了摇头：“工人们已经很辛苦了，这么热的天，就别给大家增加负担了。”
“啊？”
“啊什么啊！这样……这几天，环卫工人半数放假，上班的工人，工作时间也全部安排到早晚的清凉时段。”
？？
街道厅理事一头雾水，不过工作嘛，上面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呗，反正又不影响他的开心。
理事高兴的太早了。
通判说完，知府也开口了：“这笔钱，府办会全程盯着，你好自为之。”
哪里是什么“好自为之”。
街道厅理事分明看到，知府眼睛里，闪烁的是明晃晃的“少一毛钱，老子一定杀你全家”！
61 填满
散会后，官员们快步离开，表情各异。
“怎么回事？感觉不像是接待省里的，更像是……那啥暗访……”
“别瞎说。”
“别猜了，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干吧，没听知府说吗，万无一失，出了事要掉帽子的。”
“赶紧回去布置吧……下午怕是不好过。”
何止是不好过。
仅仅45分钟后，市力役调派清吏司值班办公室，红色专线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副局长副局长心里一紧，连忙接起。
“搞什么名堂！”听筒那头的声音严肃而直接，是市府签押房的二当家，孙书办，也算半个熟人：“你们报上来的上半年工作摘要我看了。辖区内工人底数统计、企业用工服务台账、政策宣讲场次……就这些？你们上半年，就只做了这些纸面文章？”
光是整理出这些能写上摘要的东西，各科室已经绞尽脑汁凑了好吗！
而且，往年迎接重要检查，不都是这些标准动作么？
“孙秘书长，时间确实比较紧张，各科室汇总可能有所疏漏。”值班副局长一头雾水：“请市府指示，我们需要补充哪方面的材料？”
“工人！”孙书办的声音异常干脆，完全没有绕半点圈子，“他们的住宿条件到底怎么样？通勤有没有实际困难？园区周边小摊贩的伙食卫生、价格合不合理？还有，工资！是不是都按时足额拿到手了？！”
明白了！这次的重点，是工人待遇，尤其是工资发放这块硬骨头！
能坐到这个位置，值班副局长的政治嗅觉当然不差。
虽然极度诧异于“工人待遇”这种鸡毛蒜皮，竟然会成为“重要领导”的关切项目，但这并不妨碍值班副局长立刻流畅回答：“孙主任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关心工人群体、保障工人权益，一直是我们力役司工作的核心和重点。”
“尤其是工资支付保障这一块，我们始终保持着高压态势，上半年我们通过专项检查、重点约谈、普法宣传等多种形式，持续推动各项工资保障制度落实，总体来看，支付情况平稳有序，我们……”
“很好。”孙书办打断了他，“那我向领导汇报的时候就直说了：在市力役调派清吏司，特别是在你的积极努力下，我市各类企业用工工资支付情况良好，基本实现了及时足额发放。是这个意思吧？”
副局长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这个……秘书长，实际情况，确实比汇报材料要复杂一些，个别企业，尤其是部分中小微企业，受市场环境影响，资金周转存在一定压力，偶尔出现支付延迟的特殊情况，也是……也是客观存在的。”
“你知道存在客观情况就好。”孙书办并不打算纠缠刚才那点嘴皮子官司，直接切入主题，“下午三点……不，两点半前，把这些‘客观情况’处理好。能不能做到？”
两点半前？！
现在都快十一点半了！
副局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汗都顾不上擦了：“孙秘，龙泉、永丰那几个产业园的情况，您多少也知道……别说三个小时，就是给三个月，谁要是能让那边把钱发到位，我叫他爹！”
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
“啧，”孙书办叹了口气：“市里特批，先从应急资金池里调两百万现金，用作紧急周转。另外，已经和市农商行协调好了，给予相关企业一共八百万的临时信贷额度，利率按最低档走……这总可以了吧？”
两百万现金加八百万专项信贷额度！？
副局长心脏先是猛跳了一下，又重新皱起了眉头。
“书办，时间真的太紧了，这么多环节……”
这数目对于应急来说不算小，但相对于几个工业园区可能存在的拖欠总额和潜在的集体情绪，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且，钱怎么分？哪些企业先给？老板们买不买账？工人认不认？哪一样不是需要时间扯皮的？
“啧……”电话那头，又一次传来咂嘴的声音，显然孙书办也清楚这任务的荒诞性，“那就把标准降一降！我不要你彻底解决，我要的是局面可控！让情况明显好转，让矛盾有效缓解！让每个涉事企业，多多少少先发一部分，哪怕是半个月的！这总能办到吧？”
“我……我们尽量……”
“市里要的不是‘尽量’！是‘必须’！是‘一定’！”孙书办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每一个有欠薪情况的企业，今天下午两点半前，必须看到企业法人或总经理级别的负责人出来，给工人明确的支付时间表！你们司必须派够级别的干部到场，见证背书！这是死命令！听懂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副局长从对方斩钉截铁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是！坚决落实市府指示！”副局长挺直腰板，对着电话保证，随即小心翼翼地追问：“那……秘书长，您刚才说的资金……”
“十分钟内，两百万现金划拨到你们司的临时监管账户！农商行的授信通道同步开启！相关文函立刻下发！”孙书办语速极快，
“王副司长，现在全市的眼睛都看着你们力役司。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出了问题……你自己掂量。”
“嘟……嘟……嘟……”
……
庶工恤理院。
院长刚泡好的茶还没喝上一口，市司法一把手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老李，你们恤理院所有在编人员，等下全部上一线！窗口、热线、接待室，全部满负荷运转！就一个要求：全力服务群众，解决群众诉求！”
李院长差点把茶杯打翻，舌头都有些打结：“局长，这……这解决群众诉求……范围是不是太广了？您知道的，有些群众的诉求，那真是……别说咱们市里，就是放到部里，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有解决办法啊。我们主要是提供法律咨询和援助渠道……”
“那就提供渠道！”局长不耐烦地打断，“认真接待，仔细倾听每一个案件，认真记录，给出合乎法律和政策的书面情况说明或指引，并给出尽可能可行的建议！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李院长松了一口气：“好的局长，这个没问题，我们一定做好工作。”
“哼！”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做好的工作！”
……
里坊睦助司。
“老李，你们手上积压的那些邻里纠纷、物业矛盾、家长里短的破事儿，今天能消化多少就消化多少！该调解的调解，该出具意见的出意见。”
“调解多次无效的，也别干耗着了。今天换个思路：你们司里，派几个有耐心，态度好的同志，主动上门去！别想着一次解决，就去听他们发牢骚，让他们把怨气吐出来，你们呢，就诚恳地听着，该记录的记录，该解释的政策解释到位。”
李司长有点懵：“这……上门挨骂去？”
“不然呢？”副书记反问，“只要你们姿态到了，工作方法看上去尽力了，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群众还能真揪着你们不放？关键是表现出我们的态度和努力！”
……
工佣风宪台。
“进行现场巡查和工资支付情况再核查，有问题尽量解决，实在不能解决……确保现有台账的准确性并现场回应工人关切。”
“人员不够从其他科室临时抽调！困难自己克服！今天下午，重点区域必须看到我们监察员的身影，必须要有与工人沟通的痕迹！这是政治任务！”
“就这样！”
……
役丁赈济库。
“立即梳理应急保障金账户余额和使用流程，确保随时可以快速响应！”
“做好依法依规启用资金进行垫付或调解的准备！”
“先把刀磨快，至于砍不砍，什么时候砍，听候指令。但刀必须锋利，出鞘必须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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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部门虽然诧异，但还算是履行正常工作范畴，或者说，履行被不知怎么回事就被遗忘了的正常工作范畴。
某些部门接到的指令，就相当莫名了。
地点：城西某大型居民区边缘，某外卖平台配送站的门口。
这里原本是市容管理的灰色地带，平时充斥着电动车的鸣笛，骑手匆忙的脚步，以及站长催促的焦虑喊声。
现下，气氛诡异。
几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停在路边，下来几位穿着衬衫西裤，面色凝重的官员。
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眉头紧锁，正是云山府分管商贸、市场监管等领域的刘通判。
他身后，跟着市易司司使、人社司副使、车马司主事，甚至还有督捕司的一位副提举。
这个阵容，视察一个重点企业都绰绰有余，此刻却齐聚在这个略显杂乱的配送站门前。
站长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哪里见过这阵势，腿都有点发软，被通判的亲信书办叫过来时，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通判没有进站，也没时间向站长展示亲民。
环视了一下这个略显拥挤的接单区域，和旁边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自行车，刘通判的目光扫过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直接转向身后那几位司使、主事。
“人都齐了。”刘通判开口，没有任何寒暄，“情况紧急，我就直说了。叫你们几个过来，是因为事情涉及到你们各自职权的交叉地带。”
几位官员屏息静听，心里都在打鼓。
什么事需要通判亲自带队，把市易、力役、车马、督捕几家叫到这么一个外卖站点来？
“我接到明确要求，”刘通判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三个小时。从现在算起，到下午1点。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动用什么资源，必须把以这个站点为代表的，全市主要外卖配送站点的骑手用工缺额，给我填满！”
“恢复到……不，要超过平日晚高峰的运力水平！”
？？？
几位官员全都愣住了。
填满骑手缺额？
三个小时？
市易司司使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通判，这……这用工招聘是商家行为，受季节、时间、待遇多种因素影响，我们监管部门主要是规范平台和合作企业的经营行为，保障劳动者权益，这直接干预具体站点的用工数量……而且三个小时，这怎么可能？招聘、培训、装备、上岗，哪一项不需要时间？”
旁边的某部门副使也赶紧附和：“是啊通判，我们人社局，主要是宏观指导和权益保障，搭建招聘平台可以，但短时间内定向输送这么多符合要求的骑手，这……这超出了我们的常规职能和能力啊。是不是应该让平台企业总部协调，从周边城市临时抽调？”
车马司主事更是摸不着头脑：“我们主要是管路上骑手的交通违法和车辆合规……这招人的事……”
“我知道有困难！”刘通判打断他们，语气陡然加重，“但今天没有‘常规’！我再说一遍，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们局里有没有年轻力壮、会骑电动车的？下面事业单位呢？合作的劳务公司呢？志愿者呢？大学生临时工呢？我不管！我要看到人！看到穿着骑手衣服、能接单送货的人出现在这些站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市面上暂时招不到足够的人，或者训导来不及——那就你们自己上！体察民情也好，应急支应也罢，总之，我要看到行动，看到人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