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69 你们命好
张琪亮走到了李得福身旁,偏过头。
“这种情况……五到六年。”巡查官会意,叹口气回答,“依据《大炀刑律》第三百八十五条,利用职务便利,侵吞公共财物,数额较大;第三百九十七条,滥用职权,情节严重……鉴于,嗯,认罪态度恶劣,酌情从重。”
李得福的脸色彻底白了。
“别……别……饶命啊……”
张琪亮抬手。
变化从发际线开始。
黑色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向后撤去。
身体里的精气神,清晰地消逝。
“等一等,等一等,这位大哥……这位大侠……”看着张琪亮又一次抬手——我草,马上要变弱智了啊!李得福惶恐至极:“我明天,不不,我等下,我等下就给这些兄弟补偿……我家婆娘,我让她每天来照顾……我自己,我自己来,端屎端尿……”
张琪亮抬起手,李得福的眼神开始涣散。
求饶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后半截该接什么。
他张着嘴,舌尖在口腔里茫然地搜索,像在找一颗掉落的糖。
五秒后,他对着空气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大,很纯真。
张琪亮已经走到了下一位面前。
赵志刚,镇快班副捕头,分管治安,管片正好覆盖砖厂所在的行政村。
他站得很直。
毕竟是和社会阴暗面打交道最多的职业,通过这十几分钟的观察,赵志刚确定,面前这位,不是什么言语可以动摇的角色,同时似乎还掌握着绝对没法糊弄的技巧。
反正结果都一样,这位乡镇快班也不遮遮掩掩了,免得多遭一份皮肉之苦。
其他事情就不来灌字数了。
“2019年6月,吴老四请我在镇上吃了一顿饭,两条烟,走的时候后备厢塞了一箱酒。”乡镇快班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汇报工作,“饭桌上他说厂里招了几个外地人,户籍手续不太全,让我关照一下。”
“以后,每次路过那片区,我都绕开走。”
“2020年3月,有人打电话举报,说砖厂好像有工人被关着。我接了警,带人过去看了看。吴老四站在大门口迎我,说都是自家亲戚,脑子不太清楚,怕走丢才锁着。我没进宿舍。”
“2021年11月,县局转下来一条协查,邻县有人报案走失,体貌特征和砖厂一个工人对得上。我给吴老四打了个电话,他说没有这号人。我就把协查文归档了。”
说完,赵志刚自己看向巡查官。
“六年,玩忽职守,致使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包庇纵容犯罪活动,适用刑律第三百九十七条。”
赵志刚点了点头。
张琪亮抬手。
然后第二次抬手。
最后的清醒,赵志刚看着身边几个流口水的同僚,看着对面的六双眼睛,最后看向张琪亮。
“挺好。”他说。
涎水还是流下来了。
专员姓周,三十出头,发际线已经有些危险。
张琪亮走到他面前时,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大哥,您饶了我吧……”
这位的心理素质就没那么强了,好吧……有好几个先例在,交代不法事实的部分,这位虽然不断抽泣,但还算干脆。
巡查官:“两年。”
专员还在絮叨,翻来覆去地说着村里那几件事。
收过几条烟,吃过两顿饭,有一回吴老四往他公文包里塞了个信封,他推了几下没推掉,回去打开看是两千块,第二天又还回去了。
然而,随着可以说的越来越少,专员的情绪也越来越崩溃:
“真的只有这些……我就是抹不开面子,领导介绍的,说这是他远房亲戚,让我多关心关心……我以为就是正常走访,我不知道里面是这样的……”
“我真的没想过会这么严重……我当时就觉得,反正都是走过场,领导的面子不能不给,又不是什么大钱……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没关系,”张琪亮表示理解:“以后,你就没这些烦恼了。
几秒之后,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像一只刚出生不久,还没学会害怕的小动物。
———
户民院那位姓马,正九品,四十七岁。
这位也不是很老实,麻烦张琪亮又字面意义上的动了一番手脚。
幸运的是,马大人也不是什么硬骨头。
他是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泅水的机关老手,每一句话都给自己留着解释的余地。
吴老四的砖厂申请过残疾人就业基地的牌子,他验收过,签字了。
人家问他工人情况怎么样,他说挺好的,都住在厂里,包吃包住,吴老板很仁义。
“你进过那间宿舍吗?”
马大人张了张嘴。
八年。
———
保工院那位姓陈,助工大队的办事员,三十出头,圆脸,戴着眼镜。
张琪亮刚站定,他就开口了。
“2022年6月,接到过匿名举报,说砖厂有工人疑似被限制人身自由。”他的声音很平,“我带协管员去了一趟,吴老四把我们挡在厂区外头,说正在生产,灰尘大,怕影响执法形象。我们绕着围墙转了半圈,没找到工人,就回去了。”
“回去写报告,写的是‘现场未发现明显违法行为,建议转属地进一步关注’……我知道这样说出去很丢人。但我那时候刚转正,不想得罪人,不想惹麻烦。”
张琪亮看着他。
巡查官:“两年。”
陈办事员点了点头。
两次抬手。
头发灰白了一点,眼镜片后面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变得安静、迟缓、无忧无虑。
他还在看着张琪亮,目光里甚至有几分亲切——他忘了刚才自己说过什么,也忘了为什么站在这里,只记得面前这个人,好像很值得信赖。
———
残联的老太太在张琪亮靠近的瞬间就嚎了起来。
“这位小同志,请您明察!”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这件事和我完全无关!那几个孩子被带到希望县的时候,我早就退休了!真的,早就退了!”
“我查过了,”张琪亮摇头:“2018年你还在职。”
“那是挂名!”老太太的嚎叫几乎要破音,“我的工龄,差几个月满三十年,退休待遇差一档,领导照顾我,让我再挂个名,人不用来,工资也不拿,就是补个年限……”
三十年了,你不知道挂名是什么意思?
张琪亮笑笑,抬起了手。
老太太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三秒后,她不再嚎了。
她安静地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柔和,映在她变得干瘪、松弛的脸上,把那些新生的老年斑照得很清晰。
八年。
她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也不会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
两名值班快班,收获三年和一年半。
社区女干部,吞吞吐吐交代了三次去过砖厂“了解情况”、四次签收过吴老四“托人送来”的节礼。
这最多记过。
张琪亮和她握了握手。
女干部交代得更多了。
一年半。
张琪亮站到了劳工风闻队的女队员面前。
二十六岁,马尾辫。
“我才考进来两年,”她的声音有些颤,但咬字很清晰,“我没收过他们一分钱……不不,我……,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
张琪亮仔细看着她的眼睛。
恐惧是真的,委屈是真的……这家伙,还真的什么都没干过。
“刑事部分就算了。”
女队员眼睛瞪大,几乎不敢相信。
然后,女队员看到,张琪亮依然抬起了手:“那就只执行民事部分了。”
“大哥!”她的声音劈了叉,“我真的没拿过任何好处!烟都没收过他们一包!”
“2023年3月12日,有人打电话举报,说砖厂有工人被关着。你接的电话。”
女队员的脸色白了。
“你记录了地址、举报人联系方式、简要情况。然后呢?”
她张了张嘴。
“……按程序,我录入系统了。”
“录入之后呢?”
“系统自动派发给属地中队的同事……”
“去了吗?”
“……没去……我以为他们会去。”
“以为了两年?”
女队员的眼眶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2023年7月,吴老四来大队办理用工备案,在前台填表,你接待的。他带了两条烟,说是‘天热,给兄弟们解解暑’。你没收,让他带回去了。”
“对!我没收!”
“你也没问。他办的是砖厂的用工备案,三个月前,你还接过关于这家砖厂的举报。”
她低着头。
“……我以为,”她的声音很轻,“举报如果是真的,总会有人再报的。”
“没人再报呢?”
沉默。
“你参加过执法证考试,2023年11月。综合卷83分,实务卷79分。其中一道案例分析题,考的就是疑似非法用工场所的现场核查流程。你答得不错。”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是我的执法证今年4月才发下来……”
“去年12月到今年4月,五个月。”
她不说话了。
张琪亮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