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个学派一直都留有余地,塞萨尔想,当初帝国攻城的时候,他们就只是守在内城观察局势。戴安娜和菲尔丝布置了如此多的战争法咒,等待她的学派来激发和使用,结果一个都没能用上。究其缘由,也是因为叶斯特伦学派的法师们一直都在观察,从未像希赛学派的法师们一样投入力量。
“你要用自己的名义替代智者记忆中的主母。”塞萨尔抬高声音。
“残躯已经四分五裂的东西,还谈什么主母?现在她只是个虚影,可怜地寄宿在我切出的小米拉瓦身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灵魂被蚕食殆尽,却只能捡走你扔过去的龙首。既然我也是它培育出的后裔,既然我也完成了子嗣的育种,这身份凭什么不能由我来当?帝国的皇后?不,是主母才对。如今你,塞萨尔,我的仆人,你正拿着我所需的记忆和知识,把它呈上来,我们就能完成最后的拼图。”她朝塞萨尔伸出手,又往年少的米拉瓦背后笼罩的虚影投去一瞥,“一切本该如此。”
“但我以为,主母该是个从内到外都守望和期许着所有生灵的先行者。”塞萨尔却说,“至于你,你看起来只能当皇后。我们都知道诸神殿的起源,也知道先知指引法兰人之后就放了手,它只是站在远处守望,任由它们自行发展。这件事,你能做得到吗?“
“把它给我,亲爱的,”亚尔兰蒂只说,“人们希望的不过是舞台上的扮演,是虚假的幻象。我真正给予他们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他们认为——”
“不,”塞萨尔打断它说,“我和你不一样,亚尔兰蒂,我只会观察和研究它。对它做过评判之后,我就会把它交给理应接受它的存在。我以为,智者当年封印了主母,是因为他恐惧着从未发生之事;我还以为,在他因为恐惧封印主母之前,它仍旧是那位指引生灵并带来希望的——”
“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亚尔兰蒂前跨一步,伸出手来,血骨从食尸者萨满身上汲取的生命全都汇聚在此,供给着她的法术来源。“我知道,你已经忘记了我们共处的日子,忘记了我是如何教训你,让你明了主仆之别。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再一次开始,亲爱的。”
塞萨尔抬起前爪,握住年少的米拉瓦的肩膀。这家伙正要越过他,面对眼中和口中都渗出白霜的亚尔兰蒂,不过此时此刻,还有别的人会做这件事。
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了,再没反应就不正常了。
法咒完成,白霜涌现,一股恶寒的气息如海潮倾泻而来,似要把他们封存在库纳人的冰川纪回忆中。下一刻,满身覆盖着龙鳞的巨人已经挡在了年少的他自己面前,——或者说,真龙的虚影身前。
那头黑发在狂风中舞动,身体沐浴鲜血,口中呼出白霜,好似一片巨大的壁垒把法咒招来的白霜都阻隔在外,令其四散飞舞,绕开了他们所在之处。
“我就知道你忍不住。”塞萨尔说。
“不会一切都如你所想!”老米拉瓦朝塞萨尔咆哮了一声,然后就圆睁双眼瞪向亚尔兰蒂,“但你,亚尔兰蒂,你没有资格当主母。没有任何生灵有资格,但你是最没有资格的!”
“你发疯了,米拉瓦?”她竟然尖叫起来,“你吃了它的血肉,还要假惺惺帮它的忙?你难道不知道它就是个骗子先知?你难道不知道你背后的老家伙怀着怎样的预见把她封印在此?把真知记忆交给我,我就可以扮出更完美的——”
“一个想要攫取一切的邪物也想担当主母?”老米拉瓦高声咆哮,“若是你创立了诸神殿的秩序,你会放手吗?你不会,亚尔兰蒂!你只会造就出更多像叶斯特伦学派一样畸形扭曲的东西,你就看着我为帝国付出,然后偷走了我应得的一切,你以为我忘了?还是说,你觉得我能和你一笑泯恩仇?”
“你竟然信了塞萨尔的挑拨,你这个蠢货!”
“我没有挑拨任何事,亚尔兰蒂。”塞萨尔按住年少的米拉瓦,让他不要擅动,“老皇帝已经吃下了它的血肉,接受了它的饲育,这正意味着他蒙受了它对生灵的指引,一如那些古老的神话传说。这并非野兽一样的争夺和撕咬,而是指引,带着牺牲意味的母亲的指引......割肉饲子。”
“我怎么就能放心让你开口说话呢,塞萨尔?”亚尔兰蒂死盯着他,“你这些荒谬的说辞.......”
和年少的米拉瓦交心有个好处,那就是他对老米拉瓦的追求和想法亦有判断。
“你的灵魂里缺了很多东西,”塞萨尔只说,“真龙献出了自己的血肉却不发一语,你却连它最后的记忆和知识也想夺走?你并不理解这些事真正的意义。你只是在表演你的贪婪无度,展示你灵魂的空虚。”
第四百八十九章 恶魔的低语
“我等终将归于一处。”血骨忽然开口,“为何驻足在此,为些许争端徘徊不前?”它望向米拉瓦,“既然你有心重现当年的真龙,米拉瓦,为何不拿走真知记忆由你自行决断?真龙附着的难道不是你的分身,这不就是附着于你?既然它已经附着于你,就该由你来决断一切。”
老米拉瓦背上佝偻的老人又爬了起来,浑浊的眼珠死盯着血骨,似乎无法接受他的主体竟然取信了野兽人,还是个食尸者。
“不要听野兽的......”老库纳人对米拉瓦嘶声说,“什么都不要......”
“很显然,你的主体比你这点残渣更有智慧。”血骨皱眉说,“食古不化的衰朽老人注定会随时间一起逝去。看看他,米拉瓦,他只是枚遗落在此的钥匙,为你指示方向,除此以外别无用处。他不是你该取信的人,也不是当年和你做出承诺的人,那位唤我过来的存在才是。”
老米拉瓦只是摇头,“我只和它对话,野兽人,至于你,你不能代表任何人和任何东西。”
“你的傲慢确实令人感慨,法兰人皇帝,”血骨说,“但我说的是情理。于情于理,这事都该由你来决断。决断之人,自然应当手持利刃。你怎会放心把利刃交予他人之手?”
先把真知记忆拿在手里,然后再想办法劝说老皇帝?确实是个法子,以血骨的立场,它可以接受,只是亚尔兰蒂一定无法接受。
“这么说,”塞萨尔缓缓说道,“法兰皇帝会怀着比我更胜一筹的敬畏手持利刃,在合适的时机把它交给主母,期间他既不会将其遗失,也不会将其交给任何人,特别是交给亚尔兰蒂?”
“我自会如此。”老米拉瓦断言说。
“我们来用灵魂和意志许下承诺吧。”塞萨尔说。
话音刚落,亚尔兰蒂一步迈出,走向正在对峙的血骨和老皇帝。她脚下的虚空中结出白霜,身后的白发四处飘散,就像冰封的湖泊中层层凝结的涟漪。“你逾越了,”她幽暗的视线凝视着塞萨尔,“你不该——”
“他说的没错,”老米拉瓦也往前一步,皱紧眉头盯着亚尔兰蒂,“我将用灵魂和意志许下承诺,在合适的时机把真知记忆交给它本来的主人。期间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特别是交给你,亚尔兰蒂。还有你,野兽人,”他转向血骨,“如果你没有异议,那就带着听信了你承诺的亚尔兰蒂退回去,不要再来妨碍我。”
血骨顿时不说话了,多枚血眼凝视着塞萨尔,但塞萨尔只是舌抵着上颚部的真知记忆,等待冲突发生。
亚尔兰蒂忽然化作苍白的幽影,雾状的肌体下不见血管和脏腑,仅充斥着凝结的霜雾。寒意如一场风暴涌出,冲刷着黑山的每个角落,甚至穿透了山岩缝隙。血骨还在沉思,手指抽搐,老皇帝却已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他的身躯被白霜冲刷,染得惨白一片,头发也在他身后纠缠,化作一连串咔咔作响的冰凌。
冲突毫不意外地发生了,遮蔽一切的霜雪中涌动着法术和暴虐,往每一个方向倾泻着致命的白霜和冰刺。眼看亚尔兰蒂和老皇帝都已失控,血骨不得不把视线投向蛇行者始祖,塞萨尔也朝这条蛇龙瞥了一眼,心中转过一系列对策。
他当然不会把真知记忆交给老米拉瓦,真要给,也是最后迫不得已的决断。这时候,青蛇已经用法术压制住了扎武隆的剑,但亚尔兰蒂本身丝毫不受影响。“看起来要用剑刃刺中亚尔兰蒂才能把她收回去。”她说,“不过,要刺中她这件事就很难。我能确定的是,抚摸剑刃她会有共感,但她是法师,一定精通感官遮蔽。”
“如果我能顺利出去,我会拿着剑找它本来的主人请教。”塞萨尔说,“倘若你想见,我也可以带着你见一面至今未有任何失利的真龙。它可比这位主母可怕的多。”
“但看起来放弃真龙的记忆你才能出去。”青蛇说。
“不一定,”塞萨尔说,“还有法子。”
这时候,阿娅从他背后跃下,扶起了地上佝偻的老人,看起来老米拉瓦知道这家伙不适合作战,提前把他背了一路的老家伙扔了下来。“我......”由于周遭冰封的世界,老库纳人牙齿颤抖,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我不能就这么......”
“我知道,”塞萨尔看着他说,“你最想要的,是把这份真知记忆彻底埋葬,老家伙,既不是交予它本来的主人,也不是交给任何人。不管是米拉瓦、是亚尔兰蒂,还是我,我们全都不行。”
“塞萨尔,你真是个......”老库纳人艰难地说着。他的身躯几乎和干尸无异,头发正逐渐化作灰烬,从他背后飘落,包括皮肤也在龟裂。他曾经是那么高大健壮,老朽的年纪也无法损害他一丝一毫,如今他低矮佝偻,枯瘦如干柴,实在是可悲又可怜。
“那么,你想把我和它一起埋葬在此吗?”塞萨尔凝视着老库纳人,“虽然我肯定会想方设法挣扎,寻找出路,但你确实有机会把我和它一起埋葬在墓中。”
“恶魔的低语!”老库纳人低声嘶吼,额头却在冒汗。塞萨尔看出来了,这家伙确实是智者的残渣,和血骨相比都少了很多智慧,更别说是在场其他人了。但他有股执念,贯穿了漫长的历史和岁月,只要利用得当,就能让他做出决定。
“老师,你.......”年少的米拉瓦凝视着他。
“要做抉择的时候,我们必须超越自己受限的思维。”塞萨尔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一言不发,抿紧了嘴。“我能感觉到这地方即将毁灭,”他说,“虽然在前一刻,所有人都在争夺真龙的血肉,在这一刻,有些人又争夺起了真龙的记忆,但我以为,坟墓即将崩溃的事实不会改变。如何逃出生天,这是笼罩着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你想说什么,塞萨尔?”老库纳人凝视着他。
“老米拉瓦还没放弃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可以带着他和他需要的人逃出去。血骨那边,当然也有它们自己逃生的法子。但是,有一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怎么才能在坟墓崩溃的时刻逃出生天,不是吗?这法子只有你自己知道,也只有你自己可以解释,你想怎么解释就能怎么解释。”
“这和你有关吗?”老库纳人反问他。
“如果你需要有人留下来维持法咒,维持坟墓的稳定,好让其他人都有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呢?”
“你疯了?”老库纳人的皮肤都紧绷了起来,“不,你不是这么有牺牲精神的人类,你是邪魔,你.......”
“这么说,”塞萨尔沉吟道,“本来该是你留下来做这件事。”
“我已经时日无多了。”老人低声说。
“如果我让老米拉瓦或者亚尔兰蒂带走这份真知记忆,我觉得我也会时日无多。”塞萨尔说。
“你在说谎!你这种人总是能找到出路!”
“不要质问我理由和动机,老家伙。”塞萨尔冷笑着说,“你就看着我,仔细想,仔细听。如果我拿着真知记忆留下来维持法咒,维持坟墓的稳定,让它坚持到你们逃出生天的一刻。如果你不需要因此而牺牲,如果你可以抵达那个黑暗的智者身边,强迫性地回归它,和它合为一体。如此一来,你有没有那么一丝渺茫地机会影响它,让它因为你变得有那么一些不一样?”
“我不该听你的话。”老库纳人在阿娅地搀扶下不由自主发起了抖,面孔中同时涌现了挣扎和希望,并因此而扭曲。“别再说了!思想瘟疫也是这么引诱我的!”
“我拒绝了思想瘟疫,你却没有。”塞萨尔盯着他,逼近他空洞的视线,“你只管听着,听我说,你可以活下去,活到你抵达自己的黑暗面。而我,我会接替你的使命,留在这里维持坟墓的稳定,直到所有人都逃出生天。”
“这对你没有好处。”老库纳人喃喃地说。
“真知记忆会留在我手里。”
“怎么可能留在你手里?”
“因为你有解释权,老家伙。”塞萨尔压低声音,“你可以宣布说,我需要它来告诉我,如何才能维持你们不可思议的法阵,换而言之,就是维持坟墓的稳定直到最后一刻。任何人想要得到它,就要做出像我一样的决定。这个人要留下来赴死,要带着真知记忆维持坟墓的稳定。这个人要目送所有人逃出生天,自己却会和崩塌的坟墓一起淹没在无尽的黑暗中。你觉得在场所有人里,还有任何人会这么做?”
“一定是有什么我还没能想到的......”老库纳人目光空洞,喃喃自语。
“你想不出任何东西了。”塞萨尔摇头说,“这个法子可以把主母的记忆和我一起封存在墓中,可以让你接近自己的黑暗面,可以让你做出更值得去做的牺牲。我甚至觉得,你可以多活那么几年,你可以走出去,看看许多年以后的人和世界,你甚至可以和老米拉瓦谈论如何更好地对待它,——如何对待这个世界。还是说,你就打算这样把老米拉瓦交给思想瘟疫?”
“你要是带着它逃出去......”
“崩塌的坟墓中将只有无穷无尽的破碎时间,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碾碎所有人的意识和自我,仅余下腐烂的空壳。”塞萨尔摊开手说,“你真的担心这个吗,老家伙,扪心自问,你真的担心吗?”
老库纳人闭上眼睛,似乎想起了墓中时间分叉的迷宫,想起了黑暗无边的深渊,想起了那些如行尸一般在坟墓中徘徊的古老骑士。“拿好你的真知记忆,”他说,“我会告诉米拉瓦事情就该这么办的。”
眼看老库纳人俯下身,伸手拂过破碎的地面,拾起一块金属符文,塞萨尔知道他要筹备逃生的法阵了。在远方白霜的照耀下,黑色的金属闪烁着点点微光。这些库纳人的法术符文贯穿了智者从时间之初直到现在的一切筹谋,直到扎武隆的学生们造就了思想瘟疫,并感染了智者本身。
蒙受了智者引导的阿娅接住金属符文,开始依他的指示进行摆放。青蛇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塞萨尔,看起来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余下的就是观察他的决定会得到什么结果了。这家伙不会妨碍他。
年少的米拉瓦却盯得他越紧了,塞萨尔实在没法回答这家伙的疑问,也不是很有信心保证自己能挣脱,只好先把他对付过去。“如果你还能做决定,你就先出来代他说话,古代先知。”塞萨尔说,“另外,说服老米拉瓦也需要你,而不是另一个他自己。”
“老师,你会为自己的决定......”
“好吧,好吧,”骗子先知顶替了年少的米拉瓦,施施然现身了,“有些时候牺牲是必要的,亲爱的小米拉瓦,也许这就是先知存在的意义,你说呢?”她歪了下脸,赤红的眼眸看向塞萨尔,“不管你我究竟在想什么,我们都该当作事实如此,你说是吗,亲爱的?但要是你真能脱困,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
“是的,有时候牺牲确实是必要的。”塞萨尔只是耸耸肩,视线余光瞥向血骨和蛇行者始祖,那边的回应应该很快就要来了。“而且我的另一部分也在失落的时间中等着我呢。我可不想变成瘸子。”
蛇行者始祖逐渐从穹顶落下,分隔了他们和老米拉,至于亚尔兰蒂,她也一定意识到了事态走向,开始拖延老米拉瓦的脚步了。
血骨皱着眉,小心地往前飘落。“我必须承认,你用三言两语就动摇了稳定的事态,塞萨尔。”还幸存的蛇行者和食尸者萨满虽然数量不多,却也把守住各个方向,不仅防止他们逃跑,也组织出了一系列致命的威胁。这些野兽人还有自我意志吗?看起来不怎么有。“但我手里的筹码比你多出太多了。”它说,“事已至此,你要为我展示一下如何说服一个初诞者吗?”
“我不可能说服你意志的延伸。”
“这指责可真令人痛心。”血骨拿尖锐的指甲剔着自己的手背,“你想知道你的另一部分去了哪儿吗?”
“她落入时间分岔的迷宫了。”
“你想把她带回去吗?”它的话里带上了引诱的意味,“还想拯救她吗?”
“她总是沉溺在虚无中,这种虚无的结局对她也没什么不好。”塞萨尔只是微笑,“生灵都要面对死亡的终点。你们野兽人不也是如此认为?还是说,你其实不是野兽人?”
它微微蹙眉。“这么说,你也知道何为适时的放弃,哪怕是成为孤家寡人。”它的血眼瞥向蛇行者始祖,“你仍然有成就功业的机会,塞萨尔,你不想成为这支族群的父亲吗?我知道你是不会死在漫无止境的交媾中的。”
“你如果想要真知记忆,你可以直说,用不着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引诱。另外,我也不觉得当种猪是引诱。”
“是吗?看起来你的傲慢和自负也不逊于法兰帝国的老皇帝。”血骨挥手指示在场的野兽人,——那些并非从残忆中显现的野兽人,“为了世俗的领地和权力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还是要死在无人可以接近的古老坟墓中。你的说辞也只会刻在你的衣冠冢上了,塞萨尔,我会在祭拜你的时候对它们微笑的。”
“你可真会说讽刺,血骨。”塞萨尔缓步后退,“这张椅子上现在坐着的是谁?是当年攻城的家伙?还是在森林里吃人的家伙?”
第四百九十章 食尸者萨满们
“无关紧要。”血骨毫无动摇之意,野兽人祭司的圈子逐渐收紧,一系列扭曲的法咒从它们脚下蔓延而出,带着股腐败衰朽的血腥味。
“我们曾在庇护深渊的巨城中见过面,血骨。我很确信,那时你绝不会说这种话,那时你仍会带着支持自己的族裔绕道南行,庇护它们的性命。然而现在,我只能看到一系列悲惨的牺牲。为了一个更完美的族群,食尸者将要献出它们的一切。”
“这都是为了真神。”血骨脸上带着微笑。
塞萨尔环视了一圈食尸者萨满,这些野兽人面目狂热,但不是所有,他很确信,因为他就在不久前接触过心怀不满的食尸者萨满。
“用我的血施术。”他对青蛇低声说。浑浊污秽的腐血凭空涌现,化作洪流,撕裂了空气从各个方向席卷而来,山岩就像淋了强酸的木块一样腐蚀解体了。蛇行者张口咬在他后颈,毒牙刺入血管,鲜血迅速消失,化作绯红色的屏障冲天而起。
剧烈的轰鸣遮蔽了一切声响,冲击着幻影般的防护法咒,发出大锤敲击金属的回音。污秽之血在屏障上扬起激流,浪花如暴雨到处飞溅,深红色的余波已经遮蔽了他们视野中每一个方向。
老库纳人感到了压力,双膝跪倒,喃喃自语,握着破碎的金属符文布置法阵。塞萨尔再次环顾了一圈行使法术的食尸者萨满,仅有十一个,各自站在不同的角落,衣着特征和眼睛的数目都不相同。
就在这时,血骨做了个手势,米拉瓦的残忆中的野兽人再次显现,不仅如此,还是在防护法咒的内部凭空显现。如此看来,它始终保存了一批残忆中的野兽人,始终没有投放到战场。因此,它们还没在真龙封印破碎的时刻受害消失。
年少的米拉瓦握剑上前,但靠他一人还不够,塞萨尔转向阿娅,不顾她的挣扎掰开她的嘴,把自己的鲜血沿着手指注入她口中。即使亚尔兰蒂不说,他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鲜血不同寻常了。这些血液不同寻常,不是因为座狼人举行的真龙祭祀,而是因为他从所谓的门那边回到了门这边。
不过,既然他的血能当施法素材,以戴安娜的眼光,为何一直没有提及过?然而这问题似乎并不需要回答。
塞萨尔放开阿娅,把更多血液供给背上的青蛇。
此时笼罩着真龙幻影的米拉瓦已经陷入厮杀,左手扼紧一条表皮如同蜥蜴的大猫,已将其颈部折断的尸体举到半空中,看起来颇有几分礼堂中老米拉瓦的气势。
阿娅一边咳嗽,一边用恢复了少许清明的眼睛盯了他一眼。她的视线穿过璀璨的金光,看着颇像是个内心纠结的孩童,但总归有了几分人味。她握紧拳头,将仓促显现的野兽打得血肉模糊,身体尽碎,绕着他们飞跃奔波。
塞萨尔继续环视周遭,在逐渐被法术遮蔽的猩红色中观察威胁,寻找不同的可能。他看到仅存的蛇行者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可供抛掷的金属长矛没有了,群聚施法也难以维系。这些蛇行者甚至只能在穹顶上退避,躲开不断坠下的燃烧的王都。
看来再过不久,老米拉瓦残忆中的法兰王都就会坠落在地,然后毁灭一切了。
蛇行者的始祖蜷缩在地,看起来没什么动静,也没有组织仅存的少许蛇行者。和老米拉瓦相比,它消化真龙血肉的效率要缓慢得多,就像阿婕赫那样,野兽人汲取太多真龙的血肉会陷入晕眩,就像醉酒。青蛇从她体内偷走了一些血肉,她才勉强恢复了清醒,这位蛇行者始祖吞下的还要更多。
它暂时无法威胁到他们,这是个好消息。
塞萨尔把视线转回到血骨身上。“你为了一时优势牺牲太多了,血骨。”他喝到,“现在我们各退一步,至少,你还能保得住这些仅存的食尸者族裔。”
“这不是能够退让的事情,塞萨尔,这是必须去做的事情。”
“我不认为真神想要自己注视的族群如此牺牲,血骨,真神公平地注视着每一支族群,哪怕是混种也同样。至于你,你凭白献祭了如此多的食尸者,甚至还都是祭司。它们的鲜血和灵魂汇聚在一起,全都落在了一个法兰帝国的皇后手中,为的,只是让她和自己的皇帝厮杀搏斗。”塞萨尔说。
血骨不为所动,它只是张开手臂,呼唤出更多它特地保存的残忆野兽人。“真神只对结果表达赞许。”它把手臂伸向塞萨尔,举止中透出轻描淡写的贵族礼仪,显现出它和野兽人的不同。
塞萨尔再次环视了一周,扫过那些特征各不相同的食尸者祭司,同时给予青蛇更多鲜血维持防护法咒。
食尸者的法术在十一个食尸者祭司的施术中不断加剧,不仅空气中涌动着无尽的腐血,地下坚固的山岩也在液化,本就满是疮痍的地面好像漂浮在大海上的石板,变得起伏不定。
污秽的腐血已经构成漩涡状的积云,一刻不停往下倾泻着磅礴的瀑流。它们汹涌地落下,冲刷着整个防护法咒,发出雷鸣。与此同时,法咒的余波已经解体了防护法咒边缘的地面,现出地下液化的山岩泥土。那些液化的山岩泥土混杂着腐血四处奔流,看起来就像暗红色的岩浆。
青蛇的蛇信咝咝作响,问他可有任何决策。“如果你有计划,”她说,“差不多也该开始了。我们只能被动防守。”
从残忆中涌现的野兽人越来越多了,塞萨尔看到群体法咒的主导者正在多个食尸者萨满之间轮换。先是一只毛皮浅灰色的食尸者,它张开手爪,一枚枚本该钉在血肉傀儡身上的金属尖刺从漩涡云中浮出,裹挟着涌动的污血,带着磅礴的声势朝下抛出。接着是一个独眼的食尸者萨满,它高声诵咒,地面随之崩解,液化的山岩如火山喷发一样朝着天空飞起,包裹着他们立足的防护法咒,如同熔炉中一块顽固的煤炭。
然后是一只左耳带着破碎伤势的食尸者,是的,左耳破碎。情绪的积累已经来到最后一句,要压垮它,差的也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塞萨尔仰起身躯,抬高话音:“和仍然徘徊在外、仍然迷失在帝国战场的族群相比,你手中这支不断牺牲的族群,当真称得上是真正的食尸者大群?”
“靠你这些空洞的话语说服不了真神的族裔!”
“不错,”塞萨尔喝道,“但你也不能承担族群的领袖之责,血骨,你是个无法延续族群的疯子,愧对已经在森林中存续了千余年的食尸者大群!当初走入坟墓的族裔有多少,如今活下来的还有多少?毫无意义的牺牲,毫无收获的探索,毫无希望的苦寒之地。和当初被你抛弃的族群相比,如今谁才是真正的食尸者大群?”
血骨喃喃自语,“这只是黑暗前的.......”
左耳破碎的食尸者手爪抽搐,指尖泛起血光,原本应该投入法阵,此时却凝滞在此。塞萨尔继续仰起身体,青蛇的视线随之仰起,瞥见那只陷入犹疑的大老鼠,顿时领会到他的用意。她无声诵咒,绯红色的防护法咒上掀起一丝波澜,卷起一团污浊的腐血,把波澜往食尸者萨满身边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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