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6章

作者:无常马

  “恶魔!”那些声音如嘈杂的虫鸣一样连绵不绝。

  塞萨尔再次退了几步,看到一个他先前扯断胳膊的神殿骑士冲了上来,剑指他腰腹部奋力一刺,顿时留下一道极深的划痕。这一剑逼得他身形晃动,紧紧攥住了此人。他也不管更多神殿骑士正奋力对他发起冲锋,只想把此人脑袋连着脊椎出,让他碎得满地都是。

  然而他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得再次皱眉,反手把这人直接抛出了几十米远。他注视着此人翻滚着砸向岩壁顶端,虽然撞得发出一声闷响,却避开了脑袋撞碎的下场,只是磕到了胸膛。掉下来之后,此人滚出数米远,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要求神殿修士让自己再次奔赴前方。

  此人塞萨尔在诺伊恩城见过,就是那个年轻的神殿骑士格兰利,还和他一起在卡莲修士的神殿里帮过忙。当时他就觉得,格兰利骑士有股莫名其妙的愚直甚至是傻劲,如今看到他们在修士的庇佑中前赴后继冲向现世的恶魔,他才明白了一部分缘由。

  他们乃是生命得到神赐的骑士,虽然他们在战场上的技艺不一定高明,但只要有掌握神赐技艺的修士在场,他们就能一次接着一次重新苏醒,在死亡和重生之中循环往复,直到完成自身使命。

  世俗战争中不会看到此类情形,但要对付那些非人世的存在,这些生死不属于自身的骑士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于这种诡异的生死观和诡异的神赐使命,他们确实不需要理解俗世的秩序。

  塞萨尔护着食尸者氏族越退越深,洞窟也越来越窄,好在为了容纳血肉傀儡通过,它们没有深入他根本无法穿行的窄道。

  神殿骑士继续忘我地发起冲锋,为了他们的使命不顾一切,前方队伍中也混入了更高明的修士。那光芒何止是璀璨可以形容,只见能量沿着神域汹涌喷出,汇聚成巨大的弧形,形成一束闪电绕过塞萨尔劈穿了整个洞窟。明光四射照亮了不断后退的食尸者氏族,映得黑暗的洞窟宛若白昼,一个充当屏障的血肉傀儡当场化作焦炭,浑身血肉都滋滋作响。

  狗子忽然从远方黑暗中现身,在大量骑士的庇护下切开了这个神殿修士。对方脸上刚露出一丝惊讶,光线组成的屏障就在无形刺客的利刃中化为乌有,接着他的脸从正当中分开,两半脑袋分别垂向左右肩膀。信使伸手接住塞萨尔腹部涌出的血珠,放在嘴边往前一吹,顿时化作无数猩红色的飞虫,扑入前方阵地。

  造出巨大的混乱之后,信使抓着塞萨尔的躯体迅速攀到他左肩。“氏族已经退入最后的分岔路了,”它低声说,“后方会越来越窄,避无可避。我想借你的血放个破坏性的传送咒彻底阻断此处。经过这地方的生灵都会坠入另一片区域,你意下如何?”

  “你到底是法师,还是刺客?”

  “并不矛盾,先知。”信使说,“如果你想赶赴另一边战场,我也可以把目标设成你希望的地方。”

  塞萨尔看着那些潮水般的猩红色飞虫迅速溃散,一股明光仿佛从天上坠下的星辰,刺穿了整片黑暗。只见力量充盈着那些前赴后继的神殿骑士,耀眼得几乎令他无法视物。若不是狗子切开了一道刺眼的光束,他就要被当胸贯穿了。

  对他而言,这场面何止是惊悚可以形容?“就现在!”他一步步后退,“高明的修士越来越多了,我需要更混乱的战场。”

  .......

  当然有句话说得很对,当年的血债中所有人都流够了血,只除了她自己。他们的人已经死够了,她却还没有杀够。这话不是塞希雅自己说的,而是卡莲修士一边探询她的内心一边说的,多少有些不看人脸色了。

  “我先说清楚了,”塞希雅抬高声音,“抢回你的船得要一大笔钱!”她瞥了眼因为护符避开了她至少十米远的海妖,接着就攀上搁浅的黑船边缘,站起身来。鱼人们已经趁着退潮搁浅赶回失陷的船只,再次陷入混战中,佣兵们则靠它们顶在前方开始有条不紊的架设火枪,持续发起射击。

  她端详着城墙般的船弦,打量着像打攻城战一样纠缠在一起的双方士兵,——体型不一的各类鱼人,全身钢铁的重甲骑士,还有后方的雇佣兵在一刻不停地放冷枪。尸体像镰刀下的稻谷一样不断倒下,坚固的船只却毫发无损,甚至都不见有太大的裂痕。仅仅是最初的炮火轰鸣中造成了一些桅杆断裂和船帆破碎。

  实在是离奇。

  塞希雅绕开纠缠在一起的人和鱼的尸体,仔细观察黑船上惨烈的战场,思索着她和加西亚先前的对话。很多尸体都身着盔甲,坑坑洼洼,涂满鲜血,看起来就不该在船战中出现。当然这些鱼人也荒唐得很,能把盔甲打得坑坑洼洼,倘若对上一些轻装的水手,恐怕不比重甲骑士屠杀田地里的农夫难多少。

  走到半途时,她看到了自己手下的雇佣兵,分明上船不久,却给人干净利落地劈成了两半,上身正摊在一团切分均匀的尸堆中。

  一个丢掉头盔的骑士踏着铁靴,踩过满地残破的盔甲、狼藉的血肉和粉碎的骨头,接着印下一长串深红色的足迹。风卷动着他那头散乱的黑发,忽然间凝滞了片刻,于是他往身后挥了下剑,切开一个躯体高大的鱼人,使其肚破肠流,如同渔夫给菜板上的鱼儿开膛。他头也不回地来到她身前不远,皱眉打量了她一阵。

  “你该站在我们这边。”他说。

  “挺多人对我这么说过。”塞希雅盯着对方,“但你有足够的钱给我付违约金吗?”

  “这份事业是金钱无法承担的。”

  “谁没有自己的事业呢?“她单手举剑,遥遥对着此人,“在我的事业里,金钱可以用来衡量你和你的一切。”

  “我来这里是为了拯救,而非同胞之间自相残杀。”

  塞希雅和他举着剑兜圈子,来到那具残破的上半身旁边。“比如说像这样?”她若无其事地讽刺说。

  “为了盲目无知之人不至于阻挡前路,一些必要的杀戮也不可或缺。”

  “啊,那可真是太巧了!”她故作惊讶,“不过为了我能拿到海妖的财宝,我觉得我这儿也有一些必要的杀戮不可或缺啊,你觉得呢?”

  “有时候看着蒙尘的灵魂盲目无知,行一些非人之事,我就感到无比的......痛惜。”骑士也举起剑来,“我应当让你反思自己,毕竟在多年以前,你也是篝火边缘一个心怀希望的家伙。”

  “你这人话都不会说,还想指教我?”

  “有人会代为指教,年轻的骑士。”

  “我这边也有人可以代为指教你呢,来历不明的家伙。我很乐意把你打残了再拖回去,听你卧病在床讲你奇妙的小故事,像你这样的人......”

  “那就来吧。”

  骑士举剑前扑,速度快得惊人,比他忽然袭杀身后鱼人的动作还要快,她脚下的雇佣兵想必就是这么死的。塞希雅话都没说完,脑子也没反应过来,但她的身体立刻做出回应。

  第一剑她堪堪挡住,连退了两步才格开他巨大的力量,接着又是一剑,逼她再次后退两步。

  这人持续不断地挥剑逼近,攻势也连绵不绝,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正如那些受到大神殿修士全力庇佑的神殿骑士,好像根本没有体力一说。但随着对抗持续进行,她的适应正在迅速加强,十多次招架仿佛已经对练了十多年,摸透了他递出的每一次剑招,感觉到了他每一次转瞬即逝的缺陷。

  正如那场庄园中的杀戮。

  塞希雅抓住其中一个微不可察的缺陷,对方大步递剑,却意外刺穿她挥出的斗篷。她顺势一卷,就在厚布的裹缠中把他的剑卷作一团。下一瞬间,还没等骑士抽剑,她的剑尖就命中了他的腕部,沿着持剑的手甲划过刺入缝隙,挑破了大筋。

  “弃剑逃跑吧,白痴。”她抽剑再刺,带出一串血珠,对方身形晃动,迅速弃剑后退。前方有相似的骑士大叫着要他过来接应,看来先前占据黑船的势力已经挡不住多方包夹了。这次强烈的退潮切开了这批分散作战的战船,并且他们冲上黑船的人手相当不足。

第五百四十二章 海妖和雇佣兵

  ......

  还没等塞萨尔穿过破坏性的短途传送咒,他就窥见了另一侧狂乱的法术风暴。混乱的能量四处泼洒,从两侧喷涌而出,像飓风刮过搁浅的船只和猩红色的沼泽,在森里斯河的水域上方呼啸。它们裹挟着无数灰烬和尘云,鞭笞着现实世界脆弱的表皮,令其遍体鳞伤。

  究竟是两个法术学派在战场见面,必定会打的头破血流,还是只是某些学派仇恨教育做的太到位,塞萨尔也说不清。不过到了这份上,肯定是有一边丢失了理智,世俗的雇佣者却无力压制他们,于是就会造成如此乱象。

  借着另一侧席卷的法术风暴,这场穿透两侧的传送咒也更猛烈了,泛滥的能量从彼处涌入此处,犹如粘稠的浓烟涌入洞窟。传送咒一下子就扩张了两倍,不受控制地吞噬着洞窟中的岩石抛向彼处。

  塞萨尔不得不吩咐狗子拿好无形刺客的利刃,跟上食尸者氏族,找条路返回他们在特兰提斯的据点。下一刻,狂乱的传送咒就像深海大漩涡一样把他吸入其中。几个心跳之间,他已出现在水域上方的高空,堪堪和身侧山崖擦过。不过,他仍有半只爪子严丝合缝地嵌在山岩中,血肉组织和岩石结构完全相融。

  传送咒仍在持续,一个浑浊的大漩涡悬浮在法术风暴上空,和下方逸散的能量相互交织,彼此加剧,声势变得越来越惊人。它就像是涡旋的泥石流,不断喷发出破碎的山岩,正如毁灭性的大雨从天而降。

  “你的血是触媒。”信使抓着他左边肩膀眺望高空,一阵风把它的头发和兜帽一起吹向侧面,“我这法咒本来就很原始混沌,极不稳定,被你激发之后就像那些畸变的血肉植株一样,开始汲取逸散的能量自行扩张了。法术这东西放在现世,施术之后就该走向不可逆转的溃散,但你作为真神的先知,给它赋予了自发生长的特性。”

  塞萨尔一时都忘了切断坏死的爪子,只是看着质量无法估算的山岩不停坠落。

  法师们还没意识到混乱的风暴上空又有异象,只是持续不断发出毁灭的轰鸣。到处分散的希赛学派法师躲在贵族联军的阵地里,甚至藏身在刚挖出不久的战壕中,完全无迹可寻。只有在第三视野下,塞萨尔才能看到他们红色灯塔一样的身影。

  和戴安娜还有菲尔丝极为相似的法术从战船以及山林中激射而出,方向亦是错综复杂,往往两个法术源头之间可以隔出一千多米,但胜在稳定精准。一系列致命的光束可以从千百米外径直洞穿一堵高墙,把阻挡炮弹的工事化作千疮百孔的烂泥和尘土,目标正是壕沟中分散开的希赛学派法师。

  致命的光束撞击在隔绝法术上发出轰鸣,好似重锤在敲击铁砧。

  这两边的法师彼此厮杀先不说,头顶上的大漩涡是越来越磅礴了。它汲取着风暴中心逸散的能量,借着现实秩序的不断撕裂,正旋转得越来越快,规模也扩张得越来越惊人。天空中的暴雨云都被绞动起来,逐渐形成规模更庞大的伴生漩涡。底下士兵的交战终于停止了,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头顶的乱象。

  莱斯莉扒着他的右肩膀哈哈大笑,但身为始作俑者之一,塞萨尔只是低下头,看向另一个始作俑者。这家伙汲取了他的血已经人化了,灰白长发四处飞散,只是戴着面具不肯窄下,也看不透在想什么东西。

  “你该称其为返祖,”信使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追根溯源,我们这些野兽人都是库纳人的分支,只是混入了不同野兽的特征而已。不过这不重要,借着眼下的混乱,你该下去处理最后的麻烦了。还有,你们人类是怎么看待山中猿猴的,我也是怎么看待这种返祖的。”

  塞萨尔无言断爪,迅速坠下,和他一同坠下的正是规模惊人的山岩和泥土,砸在信使发出的隔绝法术上四散飞射。

  原本山岩只在往水域倾泻,几乎要把退潮的浅滩堆成陆地。随着飓风越来越狂野,它们也在漩涡边缘飞速旋转,先是抛入伴生的暴雨云大漩涡,接着抛向东西两岸,在黑暗的天幕和地上的烈火映衬下宛如石铸的虫群扑向大地,倾落在漫山遍野的士兵之中。

  他终于落入堆满岩石的浅水,四周的船只早已陷入熊熊大火,如今更是仿佛退潮后的残骸,堆放在小山一样的山岩和泥土中。法术风暴还在咆哮,烈火与狂风到处席卷,不时就有致命的光束穿透帷幕,从信使的隔绝法术上擦过。想必是帝国战船上的宫廷法师神经紧绷,意图杀害一切接近船只的不详之物。

  和希赛学派相比,这些法师的技艺确实要精准的多,几乎不会造成大范围的无关伤亡。

  此处正是法术风暴的中心,到处烟云笼罩,几乎只能看到十多米远的景象,一步是泥泞和石堆,一步又是血红色的水坑。

  先是剧烈的退潮,然后是熊熊烈焰的燃烧,接着破碎的山岩泥土像泥石洪流一样从天而降,到处倾泻。一系列灾难性的剧变下,士兵们都已无心作战,要么缩在壕沟中,要么就在慌张奔逃。混乱之中,想必神殿也没法穿透战乱的帷幕找到他的身影,倒也有利于他前往那艘飞渊船。

  塞萨尔驮着这两位往前奔跑,因为法术风暴的逸散和现实秩序的破碎,他竟感觉那股刺痛感正在好转,现实世界扭曲的表面也变得柔顺起来。不过,倘若凡俗中人来到此处,恐怕只是呼吸一会儿就会恶心呕吐,觉得浑身不适了。两种感官的错位非常奇异,正诉说着两种生灵的巨大差异。

  当然,他此时也许不该算是生灵才对。

  这时一块格外巨大的山岩轰然落下,砸入一滩水坑,把坑中无处安生的刀锋魔鱼要么碾得粉碎,要么扫出十多米远,扬得到处都是。随后一具破碎的盔甲片戳进他脚边泥泞,正是那个被他扔出去的骑士的盔甲,里头的人却不翼而飞。

  这也能救活?这些神殿骑士还是人吗?

  塞萨尔也不再多想,他没有闲暇思考太深,只管穿过肆虐的法术风暴和泥石洪流赶向飞渊船。除了那些一闪而过的烈焰,这地方依旧黑暗无比,甚至变得更黑暗了。

  ......

  和外部世界的混乱相比,黑船的船体依旧是坚不可摧,佣兵们和鱼人们一同深入其中,压制着占据黑船的士兵,逼迫他们一步步后退。

  塞希雅前进到黑船甲板下方后,外界肆虐的风暴就只像是小屋外吹拂的晚风了。沿途中仅有少许逸散的碎石和尘埃跌落梯级,显得苍白无力,几乎无法感觉到它们有何威胁。但从先前的声势,她也够想象法术风暴造成的破坏了。

  “飞渊船可以驶离这片风暴,前提是清除占据船只的匪徒。”海妖忽然说,它的眼中闪烁着杀意。

  “你可不用说这么详细。”塞希雅回说道。前方阵线仍然在推进,她扫视着黑船阴暗的廊道——它比在它外面看起来更大,空间也更广阔,繁复的结构就像是很多精致的管道相互交错。“还有,你可别告诉我这地方真是一座城,那要加价。”她说。

  “这是一座小型要塞,称不上城市。”海妖说,“但这条路太远,我没带太多大海的子民。攻占飞渊船在大海上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塞希雅只能微笑,现在它知道这事不止是可以想象,还可以直接去做了。

  一个地方神圣不可亵渎的事物,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毫无意义。很明显,这海妖是个年轻的家伙,在封闭的海上待了太久,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完全无法理解不同地域之间的差别。这次惊心动魄的遭遇让它产生了奇妙的挫败感,从对他们这些佣兵不屑一顾,变得说话都郑重其事了起来。

  当然,海妖的态度对她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她不觉得有任何神圣或是至高无上的东西。她是个佣兵,行走世上,就是在洞悉人们行事的本质。诸王国,诸神殿,甚至这只海妖,在和她谈钱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循规蹈矩的虔诚者身边没有她这种人的位置。

  至于卡莲修士,她确实挺虔诚,但她也一点儿都不循规蹈矩。她脑子里装的东西有股致命的危险,说出去恐怕会招来了不得的视线,更别提希耶尔的大神殿至今还在关注她了......

  他们逐渐深入黑船广阔的内部空间,但船外的毁灭仍然在继续,虽然模糊不清,声音也很难分辨,却无时不刻提醒他们船外的状况非同小可。眼下的状况,恐怕是不能允许任何人出去,也不会再有任何支援进入了。

  “这地方是我的储藏库......”海妖经过一条走廊时忽然停下,那条鲜红色的水母似的东西就像顶诡异的帽子,在它没有头发的脑袋上摆动,“里面有我和人类交易换来的钱,我可以先给你付比账,免得你不放心。”

  塞希雅不由得扬了下眉毛,她可从没听说过野兽人会参与人类的商业贸易,甚至会贮藏人类流通的钱币。野兽人自有自己一套诡异的社会结构,几乎不存在既定的尊卑秩序。但是,这支族群很不一样,她甚至怀疑它们内部有贵族平民之分,这家伙兴许就是年轻的贵胄。

  它吩咐鱼人挪开堵住门的尸体,鱼尾游过血浆,她也跨步跟上。一个挺大的房间,堆满了架子和货箱,让她想起了商船上那些货舱,几乎一模一样。这支族群除了生活在海里,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候,前方引路的鱼人忽然倒下,一个人从他们眼前缓步走出。这人高挑瘦削,穿着精良的银甲,胡须刮得一干二净,散落的黑发很随意地搭在肩上。那张脸沐浴在阴暗的烛火中显得有些诡异,睁大的黑眼睛打量着她和海妖,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塞希雅觉得这人要是有姐妹,一定非常漂亮,会传遍贵族圈的那种。

  该到见血的时候了。

  “你们自己来到这儿,倒是省了我很多麻烦。”对方有条不紊地开口。

第五百四十三章 我梦里的皇帝一定会来找我

  海妖刚一开口,前方一大片的货物和箱子就都开始颤抖,像是要掀到半空中,然后再碎成粉末。

  当然,塞希雅见过它用刺耳尖叫撕裂人体的样子。和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歌声比起来,委实是有些血腥了。

  接下来,她是会看到法术反制,还是会看到此人内脏破裂,五官涌出血浆?她也很难确定。她只是握剑和海妖保持距离,免得自己身上的护符扰乱了法术。

  眼看着一阵无形的风暴就要肆虐货舱,对方的情绪却更昂扬了,任由尖叫咆哮的震荡围聚拢来,将他完全包裹在内。

  塞希雅感到一股强烈的恨意蕴含其中,海妖似要让此人当场分崩离析,不把他化作满地碎块,它就不会罢休。对方的领袖?除此以外,没有其它解释。然而对方的领袖为何站在此处,旁若无人地发起对话?

  从不曾削减的法咒来看,此人没有携带任何反制法术的手段,因此那无形的震荡已经接近有形,膨胀得越来越惊人了。它们像涨潮的海浪一样高过了他的肩膀,越过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的身形都淹没在一片混沌之中。无形的震荡已经可以震碎内脏,有形的混沌会怎样,她实在不想去想象。

  尖叫还在......不,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片飞旋的混沌明明还在持续,周遭的震荡却安稳起来,声音也逐渐微弱,最终完全陷入沉寂中。不止是法术的声音,船只的走廊甚至是外界的风暴响动都听不到了,完全隔绝在外了,好像她浸泡在水底,和一切都隔着广袤无边的水域。

  塞希雅感到自己行动有些迟缓,立刻握紧密仪石才稍有缓解。她看向海妖,这家伙似乎想往后退,灵活的鱼尾却凝滞在一片白霜中,不得挪动分毫。

  前方黑暗中出现了高大纤长的影子,就笼罩在她头顶。那里什么都看不清,好像根本无法用人类的视野看清。

  “为何要逃避?”从那边传来了遥远的低语,好像空旷洞窟中的回音。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母亲。”海妖长出一口气,缓缓低下了头,“往昔的历史已经过去太久,族群只当你是......”

  “终有一日,古老的传说都会回来。”这声音和刚才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带着许多诡异的重音,来自某种更高层面的东西。

  “我们只是在......等待。”海妖低声说,它的声音中带着心悸。

  “等待到大海中去,等待到那些外域的存在身边,等待到统治那些迟钝的鱼人,还被所有人把你们混为一谈?你们是我点拨的生灵,和库纳人,和法兰人,和所有曾经存在过的起始族群同为一个起源。”

  “这是......族长的决定。”海妖说得极其费力,“他掌握着希加拉授予的权柄,我们并无法违逆。”

  “而且,还有那些盲目的野兽为你们效劳。有了奴隶种族之后,一切都不再需要担忧了。”

  “您说得无一错误,母亲,我很惶恐。”海妖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们,你们经历了许多时代的惶恐和不安,持续着一无所获的等待,眼看着一切都无法挽回,自然值得另寻希望。不过,如今我回来了,不管你是谁,既然你第一个看到我,也是你第一个告诉我,你们的族长带领你们跪在希加拉脚下......”

  “您的意思是?”海妖忽然间抬起头。

  塞希雅意识到,那声音逼近了海妖最渴望的事物。考虑到是这家伙一意孤行带着少许族民和许多奴隶走出大海,它和它的族长,多半是存在意见矛盾的。“我可以把那份恩赐给予你,让你更进一步,但是你,——你可有想法和你们如今的族长争夺权柄?代他指引你的族群前行?”

  塞希雅不想再听了,她紧握着护符退了一步,但最初那个骑士的话音忽然传来,对她轻声说,“你也该回归古老的使命了,骑士。”

  黑暗中到处都是影子,片刻前还沉寂无比的货舱仿佛来到幻梦中。塞希雅一晃眼,就看到现在的货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累累白骨堆成无边无际的群山和大地,彼此勾连,在月色下泛着白光。暴烈的蜥蜴似的大猫,群聚的鼠类,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古老野兽人在白骨荒原中行走,不时踩碎一块块人类的头颅。

  只见死者从白骨中逐一起身,而野兽又在荒原中逐一消失,仿佛是宿命的轮转。最初站起的人类十分柔弱,但很快他们就开始重建城市,堆砌堡垒,把从灰烬中拾起的木材插入刚修好的地基。

  这些人起初不过是四处流亡的部落民,此时却从灭亡的先民废墟中崛起,掌握了非凡的技艺和力量。他们推动巨石,建立城市,组织军队,等待诸神回应祈祷。受到庇佑的神选者从九死一生的祭台上走下,受到祝福的骑士们列队整装,带着人们发出希望的吼叫。

  古老的骑士在对她招手,带着流传至今的使命。

  “该回应古老的使命了,骑士。”

  “你忘记了你曾经的荣誉吗?”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记起过去吧......”

  “你在外面漂泊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