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2章

作者:无常马

诺依恩本就民风凶悍,下诺依恩更是帮派林立,各行各业的贫民互相抱团,为了些许口角打砸斗殴实属家常便饭。这次人们趁着混乱的势头大肆暴动,诸如投机偷窃、趁乱仇杀、放火抢劫一类的行为像蘑菇般四处冒头,也不是很难理解。至于其中存不存在有心人煽风点火,那就得看伯爵的情报人员能查出什么东西了。

穿好治安战用的盔甲后,塞萨尔先别了把单手剑,但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稳,于是又别了把钉头锤。他坐在床边蹬靴子,狗子绕着他打转,帮他打理没系牢的系带和没扣稳的挂钩。随后她跪在地上,用力拽了把他的腰带,扯紧神殿送来的紧身长裤,顿时勒得他倒抽了口凉气。

“别勒这么紧!用盔甲的裙边挡着就行了!”塞萨尔叫道,“我早上的......”

她抬起脸,似乎略微思索了一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主人。在哪都可以哦?我是无所谓在哪的,哪怕在森林里或者城墙边上也行。”

“呃?”

还没等塞萨尔起身,狗子就已经挪了过来,一挑手指,就挑开了他裤裆的扣子和系带,把内衬的衣物往下一拽,就握住了他那不安分的东西。

片刻无言的对视。塞萨尔挑了下眉毛,假扮成人的无貌者眨眨眼睛,然后就低下头,拿纤长的手指扶住它吻了吻。

起先狗子还只是伸长鲜红的舌头,绕着它轻轻舔舐,使人瘙痒难耐。随后,她并拢双腿坐在地上,把背往下弯,脸颊往上仰,双手扶着他的腰往自己脸上一推,竟然直接吞到了最底。塞萨尔坐在床边上,它本来就和她张开的小嘴呈现出一条直线,这下后腰一挺,它顿时撑大了她的红唇,滑过她柔腻的舌面刺进了她的喉咙。

虽然她白皙的颈子被顶得往外鼓起了一大块,但她并非人类,不仅没有不适,连咳嗽都听不到。她满头柔顺的金发自然洒落,像丝绸一样拂过他两条大腿,把这一幕遮掩起来。她喉头的软肉裹着它吞咽、挤压,带来潮湿窒闷的压迫感,右手的指尖也滑入他打开的裤缝,捏住两个发胀的袋子轻轻搓弄。

狗子左手拍打他的大腿,右手挤压着他积蓄的压力,抬起的眼眸中也散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她的舌头分叉变长,像条湿腻的水蛇一样牢牢裹缠住它全身上下,来回卷动,舌尖几乎是从头部钻了进去。她被撑开的嘴唇来回吞吐吮吸,鼻尖也在他下腹轻轻滑动,传来一阵阵簌簌声。

塞萨尔很确信他出去吹个冷风就能平息冲动,但她这么一弄,他非得跳进冰窟窿才能冷静下来。这会儿他已经塞满了她的口腔,抱住了她的后脑,顶着被她挑弄地想要当场缴械的错乱感耸动了不知多久,才感到她五指猛得一抓。刹那间,酥麻感一下就沿着他的脊椎传到了头顶,几乎令他要昏厥过去。

虽然感觉畅快至极,但时间未免长得有些夸张,比他记忆中的时间长了何止一倍,几乎跳动了半分多钟才停息下来。他捂住额头,晃晃脑袋,顶着晕眩往下看,发现狗子也睁着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神情虽一脸无辜,手指却拿着他发麻的袋子缓缓揉搓,似乎要把最后一点黏液都挤出来、吞下去。

“我应该告诉你,沉迷于和拟态异种交媾会死得多快吗?”菲尔丝幽暗的声音忽然从塞萨尔耳边传了出来,吓得他一个激灵。这家伙狠狠张嘴往他耳朵上一咬,他心脏一收缩,顿时又是一阵酥麻感传来,让他觉得全身力气都淌进了身下这湿腻的口唇。

狗子无辜地歪了下脸,握着它细心地从头吻到尾,弄得干干净净,还伸出蛇一样分叉的舌头把自己唇边的黏液舔舐干净,这才替他拉好裤子,扣好腰带。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去取墙上的火枪。

她们俩互相无视的场面看着挺诡异,实则不值得奇怪。就像无貌者只把其他人类当成工具一样,菲尔丝也从来不把无貌者当成人。在狗子眼里,他的感情行为多半是在和有用的工具互动,在菲尔丝眼里,他可能是在......玩弄猫狗。

“多快?”塞萨尔回了一句。

菲尔丝趴在他肩膀上,语气阴森森:“无貌者不是在交媾,是在汲取养料。如果你想给它骨头,那你最好直接放血,割手指就行,总之不要把你那活塞进去。”

“嘴或者手也不行?”他半开玩笑。

“你往哪塞都一样,白痴!”她扯着他耳朵叫道,“你知道全身都是灵活致命的节肢是什么意思吗?无貌者是拟态,是假扮出的似人非人的东西,哪怕用脚都能让人浑身枯槁地死在床上。”

塞萨尔耸耸肩,背着她站起身来。“话说回来,这边治安出了乱子,我要跟着神殿的人出去帮忙处理......”

“我也要去。”菲尔丝在他嘴唇上用力咬了一下,留下一道犬齿咬痕,像是在标记自己的私有财产一样,“你是我的持剑卫士,我一定要看着你,保证你不出问题。”

......

塞萨尔穿好带面甲的头盔,扶着长剑走在前,狗子穿好硬皮革甲,戴着别有羽毛的宽檐帽扛着火枪走在后,菲尔丝一身兜帽掩面,装成个侍从鬼鬼祟祟躲在队伍中间。等他们跟着神殿人士和雇佣兵队伍穿过上诺依恩,头一个看到的场面,就是人群聚在诺依恩的市政府门口大声抗议,要求他们“做点什么”。

今天的天气还是阴霾密布,但下诺依恩好几个街区都升腾着滚滚浓烟,映照着大火的红色反光。此时离诺依恩市政府前的集议广场越近,街上的人就越稠密。

这里聚集的市民要么就是地方贵族,要么就是有钱的富商。他们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像鸭子一样叫个不停,一边焦急地讨论下城区的暴民作乱蔓延了几条街,是否蔓延到了自己的地头,一边又吩咐仆人去打探消息,吩咐全副武装的卫士去下诺依恩守护自己的财产。

塞恩伯爵留在市政府楼的幕僚们冲了出来,代表伯爵本人下令出动卫兵维持秩序,并宣布神殿人员也会出一份力。他们声称,暴民作乱必定不会跨过内城和外城的城门,并扬言会尽可能挽回大家的财产损伤,——这个尽可能的意思,其实就是不关他们的事。各个贵族富商没完没了的怒吼声和叫声汇合在一起,让人耳朵嗡嗡作响,已经有人要求把暴乱者吊在菜市场千刀万剐了。

若说上城区还只是人群聚集,怒吼咒骂,下城区已经是一片狼藉,出了城门就是一场从四条街外烧过来的大火,火势摧枯拉朽,一直烧到约述亚河边才堪堪停止。社区人员组成的城市卫队忙着灭火,投机分子却趁机光顾了各个酒馆和商铺,借着混乱的局面展开了无须付账的采购活动。

塞萨尔往前走了几步,迈进一间酒馆,看到里头躺着被打翻在地的老板和几个伙计,一个衣服沾满油污的老太婆跪在个一动不动的中年厨子旁边,周围狼藉着各种厨具、家具、砸碎的酒桶。老太婆高声号叫:“行行好吧!帮帮忙!我儿子被打昏过去了,也许......也许还活着,还活着!帮帮忙,把他抬到医院去吧!”

还没等塞萨尔反应过来,狗子直接抬枪对着老太婆的额头瞄了过去,惊得他一把把她枪口按到底,拽着她靠向墙角落。“你还记得你是来干什么的吗?”他压低声音。

她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随便找些人开枪打死,然后说他们是参加暴乱的犯罪分子。”

“你看这个老太婆像是能参加暴乱的人吗?”

“但这个不是人死了之后随便定性的吗?说她是,她就是!”

塞萨尔长吸一口气:“这又是谁教的?”

“是白眼。”狗子说。

“白眼是个畜生,你不要效仿他处理这些事的法子,听懂了吗?”

第四十章 好大的胆啊,菲瑞尔丝

城市卫队越过他们径直冲向酒馆高层,意图控制蔓延的火势,随行的医生也赶到现场,着手确认起了地上各人的死活。

医生扒开厨子的头发一看,只见黑色污血从他的后脑勺渗出来,已经浸透了头发,干得像是用胶水粘着似的,眼珠也一片浑浊,没了任何反应。街道的居民本来要帮老太婆抬人,见状也跨过厨子的尸体,去抬还活着的人了。老女人顿时一声不响了,像是忽然死了一样。

塞萨尔强迫自己压下情绪,找狗子问话,——酒馆有没有通往后巷的窗户。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找到通往后巷的矮墙翻了过去。很快,他就看到一麻袋战利品从高层窗户抛了下来,抢够了东西的人也翻身跨过窗,手扒着边缘处就要往下跳。

“这次总是能杀的人了吧?”狗子语气欢快,一边小声哼唱,一边端起火枪来。她没用这年头火枪手常用的地面支架,只是右手握枪,左手扶着枪管往上抬,把一米多长的火枪瞄向窗口,跟着就把扳机到了底。她从定位到射击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同时期的人类火枪手都是二十秒起跳。

枪响沉重刺耳,硝烟弥漫,大片血花从窗边那人的背后炸开。粗糙的铅弹丸因高温爆燃而融化,击中那人脊背后产生了剧烈形变,在伤口中撕成了一堆碎铅片,剜出了一大团让人作呕的血肉模糊的豁口,——看着就像被老鼠啃过一样。

死尸跌落窄巷时,狗子手中持握的火绳枪还是稳稳当当,仿佛不存在后坐力似的。很大程度上要靠运气的火枪狙击,在她这儿堪称指哪打哪。塞萨尔觉得她把火绳枪用的像是现代猎枪,就算她是个拟态的异种,这准头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考虑到这种火绳枪的装填只需要十秒,在她手中还会更快,那她一分钟至少能射六发准头极佳的铅弹。

他心想,狗子如今这模样好似乔装出行的贵族小姐,在战场上不管用什么武器,都会让人看出不对劲,使臂力要求极高的长弓更是胡扯。换成火绳枪,对她倒是正好。

塞萨尔拖着麻布袋转过街角,对面来了一组五人小分队正要往窄巷里钻,都拿着长矛和棍棒。以社区内的城市守卫规格来说,可谓是全副武装了。

还没等他表示身份,带头的男人看到了菲尔丝,眼睛一转,似乎是认得,立刻转而对塞萨尔弯下腰。

“感谢大人无私相助,您的恩情我们不会忘记。”

很难说此人的奉承话背后有多少实际意义,不过如今他站在明处,多点名望,就是多点自己身份和安危的保证。塞萨尔对他稍作颔首,递去麻袋,也不抬起面甲,只是迅速跟上神殿的队伍。

从下诺依恩最靠近上诺依恩的街区往外,房屋逐渐变得肮脏、老旧,道路也越发狭窄,越靠近狗坑就越肮脏老旧、越狭窄逼仄。人们来回跑动冲撞,把一些巷弄挤得水泄不通。在狗坑外,还有社区组成的城市卫队站出来维护秩序,到了狗坑这个大型贫民窟,情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草原人大军骑马从矿洞里冲出来的谣言传得到处都是,还有些地方帮派趁机纵火抢劫,更是加剧了狗坑的乱象。人们拖家带口往外逃,其他街道的城市卫队根本挡不住。经常下矿的工人个个都身强力壮,满身肌肉,如今汇成一股恐慌的人潮,几十个雇佣兵和神殿卫士根本杯水车薪,不管多声嘶力竭的喊话声,都激不起哪怕一丝水花。

塞萨尔在狗坑外观察了一阵,看到从大道上走过来塞恩伯爵的亲信,也即诺依恩的军队总指挥官阿斯克里德。留着大胡须的金发男人看见狗坑的乱象,也停下脚步,往下眺望了一番,然后转过身问他的随行人员。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情形吗?”

“没有,大人。”那个士官卑躬屈膝地说,“谣言不会传的这么快,趁火打劫的人也不会出现的这么准时,这些放火的位置......都很有规律。”

“一个在乱石渊附近发现了萨苏莱人部队的小道消息,”阿斯克里德叹息道,“竟然传出这种谣言,引发了这等规模的暴乱!眼下除了动用军队......”

阿斯克里德走到四散的人潮跟前,但恐慌的人群挤成一团往外逃,对军队的总指挥官也毫无察觉。这时阿斯克里德忽然伸手,竟从人群中抓住一个壮汉的衣领,轻松提起,把他和他揣着的包袱一把摔到地上。

“你是什么人?敢去哨塔偷军队的财产?”他大喝道,“哨塔的士兵呢?他们就这么放你进去了?”

那是个面部烧伤的家伙,塞萨尔看着眼熟,接着想了起来,他是搬运工帮派的人。“大人!”搬运工跪倒在地,一边哆嗦,一边对阿斯克里德磕头,“大人,哨塔的士兵都、都没了,门开着,我不知道......”

“就算哨塔开着,也不是你们能进去偷东西的理由!”阿斯克里德大叫道,“士官,你去通知军队过来,我要把这些趁乱偷窃的贼全都头朝下吊起来,挂在菜市场冻死!”

单单说也不解气,阿斯克里德还抽出佩剑,举起来就是一道闪光,朝着搬运工往下刺去。如果不是塞萨尔上前几步,用毕生所学挡开了他的剑,剑尖定会从其胸口穿心而过。当然说是毕生所学,其实也就半个多月时间。

军队总指挥官握剑的手指微动,先看了眼架在搬运工头顶的两把剑,又惊异地看向塞萨尔。

“你是什么人?”他没认出来。

“你这都认不出来吗,阿斯克里德!”菲尔丝立刻在旁边叫出了声。

“是你们俩?好大的胆啊,菲瑞尔丝?”阿斯克里德扫了眼菲尔丝,等他抬起视线,塞萨尔已经揭开了面甲,用泰然的目光和他对视。

“这么说来,你也在这帮忙维持秩序。”阿斯克里德端详着他的脸,观察着他的神情,说,“剑练得不错,跟着神殿走确实是招好棋,还主动参与治安战建立名望。很好,老弟,你很勇敢,谋划也想的不错,但,这是什么意思?”

“我恳请你先不要动怒,放这兄弟一命。”塞萨尔很有礼貌地说。

阿斯克里德更仔细地观察他,一边摆手让拔剑张弓的手下士兵往后退,一边摇着头。

“我们调查过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指挥官说,“我听说,你就是被本地搬运工帮派卖给了力比欧。如果不是那胖子忽然悔悟,信了希耶尔,你已经成了奴隶。你受了这种对待,现在却为他们求情?”

“你把他刺死,这无论对我还是对你都没什么用,只能发泄一时的怒火。”塞萨尔说,“但留着这人的命,他和他所在的搬运工帮派还能派上用场。”

“什么用场?”

“哨塔有城防炮,有弹丸,把那东西架在高处开炮,声势可以盖过附近所有混乱,可以震慑仓皇的人群,逼迫他们暂时安静下来。接着只要一个有足够身份地位的人喊话,配合城市卫队拿战时的栅栏尖桩堵住各个路口,骚乱就能进一步平息,趁机作乱的人也都能堵在狗坑里。”

说到这里,塞萨尔握着菲尔丝的肩膀把她拉过来,说,“她能帮你放大话音。虽然不够盖过眼下的混乱,但在开炮后刚安静下来的时机可以让绝大多数人都听到你的喊声。”

这会儿,塞希雅和格兰利等人都带着其它队伍在其它街区,也只有他能出面说话了。他看着阿斯克里德陷入思索,突然又扬起眉毛,端详他的眼睛里多了些神采。

“这么说,搬运火炮的人手,就是这些趁乱偷窃的搬运工了。”阿斯克里德说。

脸烧的溃烂的中年搬运工一边感谢总指挥官肯给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一边转过身,低着头,顶着涨得通红一片的脸对塞萨尔磕头,结结巴巴地说:

“大人......我、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报答您,我这一生都、都......”

“士兵,带他去找他那些搬运工同伙。”阿斯克里德不耐烦地打断他,“清出条往哨塔的路,火炮就让这人和他的同伙去搬,其他人都保持戒备,提防杀害了哨塔士兵的敌人。”

一小支雇佣兵队伍、一部分神殿人员和军队指挥官手下的一支队伍互相配合,不一会儿就站在了哨塔门前。门开着,一名搬运工刚好扛着装物资的麻袋走下台阶,和全副武装的士兵打了个正照面,顿时在火枪和弩弓的威慑下跪倒在地。一群五大三粗的搬运工正在哨兵的尸体之间小心挪动,捡拾能卖钱的物件,此时也都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说人不是他们杀的。

疑似接受过塞恩伯爵仪式的阿斯克里德走在最前,塞萨尔跟在后面往台阶上走。他心想,就算有王室的刺客在,也不至于越过前头的指挥官,或是穿过后方的全副武装的军队来要他的命。牵头归牵头,性命安危也得提防。

士兵们赶着搬运工上了哨塔二层,停在放着火炮的门外。这地方实在很暗。

第四十一章 我不是骑士

阿斯克里德推开火炮存放处的大门,门虚掩着,油灯和火把都灭了,开门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指挥官带头走在前方,塞萨尔跟着迈进去,却一脚撞上一坨沉重的铁块。这坨铁块是卫兵的胸甲,和常人迈出一步的距离差不多宽,阿斯克里德能精准越过死尸,他却被尸体绊住,脚步趔趄,差点摔倒。

这人要么能在黑暗中视物,要么就是拥有其它感官。

他弯腰挪开尸体,拽着尸体的两条胳膊把他拖到墙壁边上,免得挡了路。此时阿斯克里德正在检查其他尸体,似乎在研究卫兵们的死法,提着油灯的士兵们也鱼贯而入,用昏暗的橙黄色光晕填满了房间。

塞萨尔把尸体靠到墙上,蹲在此人旁边观察。借着朦胧的光线,他得以分辨出他身上致死性的伤口,——利刃的尖端从其前额刺入,没有一丝多余的划痕,看着就像用红色油彩画出了一条细线似的。什么人才能做到这种事?其他人也都是受了这种几乎无法看出的刺伤一击致死吗?

他刚想起身,身后骤然响起一声火枪轰鸣。他愕然睁大眼睛,但不是对身后,是对身前——他身前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溅出了血,一直溅到他手腕上。鲜血顺着手套和衣袖的缝隙渗入,接着渗进皮肤,他的感官一下子不同以往了。

这里有人。

塞萨尔看到一个模糊的形影像蜘蛛一样扒在墙上,脚蹬着墙,手扶着一个熄灭的铁制火把架,居然挂住了身体,仿佛根本没有重量似的。负伤者在黑暗中的轮廓依稀可见,而以他本来的感官,他完全看不到。

刺客?而且是掌握了一些非人技艺的刺客?塞萨尔心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这里除了阿斯克里德,有可能会受刺杀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刺客守在这里,想必是为了观察形势,等待猎物经过而后一击毙命,接着此人就能在众目睽睽下离开,不会被看到一丝踪影。

但是,这里也有个问题。他刚才就在刺客眼皮子底下费力搬尸体,堪称全无防备,为什么对方没有趁机动手呢?

理由也许并不复杂。

塞萨尔做出浮夸的受惊动作,转过身去,完全无视身后诡异的形影,也不管自己可能会挨穿心一剑。他一边拍着自己胸口的铁甲,一边招手叫放了枪的狗子过来,装模作样地质问她是不是对自己心怀不满。后者眨眨眼,想要反驳,但塞萨尔用狂躁的声音把她的发言盖了过去,拉着她走向房门外,一副要和她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很好,没动手。

除去遮掩面部的头盔以外,刺客没能确认他身份的最大原因,乃是他像个随行士兵一样劳累自己搬尸体,没有使唤仆人或手下。身为贵族,还是伯爵的儿子,这行为显然是非常荒谬的,如此一来,只要顺着思路做出粗俗不堪的架势,把不雅观的贫民窟街头荤话挨个咒骂一遍就行。

但这刺客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还是人吗?塞萨尔刚走出门,侧身往回望,想把菲尔丝叫回来——屋内突然亮如白昼,宛如正午的太阳投入室内,几乎晃瞎了他的眼睛。原本模糊的家具、墙壁、圆弹堆和火炮清晰呈现,一个半透明的形影也被映出形体。

也亏得他见惯了菲尔丝的法术强光,立刻掩住眼睛,才没被晃瞎过去。这时候,狗子已经完成了填装,又是一枪射出。那形影堪堪避过,眼见情况不对,顿时像阵风一样掠向房间更深处。刺客先是和阿斯克里德剑刃交击,发出清脆响声,随即借势往后一跃,竟然切开一条厚布帘消失了。

塞萨尔赶过去,发现厚布帘那侧是个通往城墙外的大洞,正是哨塔的炮眼,刺客竟然从快十米高的城头哨塔跳下去消失了。外侧阴霾密布,地势复杂,以他如今的感官,也只能看到此人逐渐消失在一片灰墙中。

阿斯克里德慢悠悠地收回剑,走到墙边,站在炮眼旁往外张望。“跑的可真快。”他说。

塞萨尔扫了他一眼,把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他们俩能听到:“进门的时候你就感觉到了,是吗?你走的路线完全避开了那家伙。”

指挥官捋了捋自己的长胡须:“你可真是期待错人了,老弟。我是什么态度,以你的能力不会看不出吧。”

塞萨尔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好,指挥官阁下,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冷眼旁观的态度。这比什么都好。”

......

等到搬运工们把炮搬到了钟楼顶,塞萨尔也没弄清楚刺客的身份由来。那家伙可能是草原人派来的刺客,也可能是他假表姐和假叔叔派来的刺客,两种情况对半开,但目的肯定是要自己去死。

鉴于刺客致命的剑术和更致命的潜伏能力,他这段时间最好避免出旅馆,真要是被迫出去,也必须把无貌者和法师都带上,要不然,他死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此时此刻,钟楼下的人群拥挤一片,阿斯克里德已经派出手下各士官领着士兵、雇佣兵和神殿的人手去堵路了。等人手就位之后,指挥官立刻勒令炮兵对着一栋燃烧的屋子开火,——有一帮人在里面抢东西,他也不关心那群人是谁,直接就下令把他们当场炮决。

下一个瞬间,轰隆一声炮响炸开,震得塞萨尔这个从没近距离见识过开炮的人耳朵嗡嗡作响,头也像是被钟摆砸了一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炮弹落到那座燃烧的房子上,火柱顿时冲向天空,人群由于恐惧而一瞬间陷入了死寂,好像炮弹落到了自己头上,死亡已经不可避免了似的。

塞萨尔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他也不去管高声喊话的阿斯克里德,只是靠着栏杆望向街道,看着被圆弹轰塌的房盖,眺望着在火和坍塌的废墟中挣扎惨叫的投机者们,不由感觉有些意识晕眩。

人在那里面就像一个个烧着的黑色幽灵,由于极端的恐怖而失去了理智,拼命挣扎、逃窜。惨叫声仿佛指挥官演讲声的背景声,在这死寂的街道上特别明显。

拿着剑和人厮杀搏命的时候,塞萨尔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规则,一切感受都很实际,是为了求生在奋力挣扎。但看到炮弹由于自己的意见最终落到一栋房屋上,轻而易举轰塌了房盖,烧死了这么多人,他反而觉得这场面一下子变虚幻了。

他觉得自己的脸变得煞白了,本能地不想注意那些被残垣压垮、被烧成焦炭的人,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又继续进行观察。

他怀着一种难以表述的压抑心情看着这一幕,不禁想到,有一个可怕的事实是确凿无疑的,——自己以后势必会看到很多类似的一幕幕。如今这一场是由他间接造成的,以后,更多类似的场景则会是由他亲手造成的,不仅更多,规模也可能更大。

圆弹落下,毁灭了一栋燃烧的房屋,也中止了人群的混乱,好像切断了他们维系生命的那条线,让他们都暂时死去,然后才被阿斯克里德唤醒了似的。不知为何,这一幕让塞萨尔觉得,他勉力维系的一些线也忽然被切断了。

他觉得有些麻木,还有些头晕,见阿斯克里德来和他握手,他也只勉强应付了下,随后就跟着神殿的队伍和指挥官告别了。

塞萨尔一路往回走,回到旅馆,走进房间,等躺下来,他才发现对自己怎么回来的没什么印象。他摇摇头,停下来漫无目的的迷思,看到佣兵队长站在边上,双手抱胸靠着墙。

“我应该告诉你还没到休息时间吗,徒弟?”塞希雅摊开一条胳膊问道,“虽然你外出回来了,但你还是有营地里的练习。”

“是的,确实没到。”他说。

“把自己操练到无暇思考可以回避很多问题。”她若无其事地说。

塞萨尔把靴子都没脱的脚从床上放下来,舒张了一会儿自己由于一直握着剑柄而麻木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你以前看到类似的场面时,你会陷入这种漫无目的的迷思吗?”他问道。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心有余力。”塞希雅叹口气,抱回胳膊。

“你真的没有余力思考吗?你接受过骑士教育,说不定还是贵族教育,你没必要装的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文化的雇佣兵。”塞萨尔揭穿她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