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戴安娜已经靠在了塞萨尔胸膛上,显得相当无奈,左手都垂了下来,攥着他的大拇指一个劲地掰。显然,有些矛盾仅靠是她无法解决的,好在以后具体会怎么发展,还得看战争的走向。别的不说,她这位母亲在爱恨一途是相当执着且明确,不掺杂任何杂质。
“好吧,”她抿了下嘴说,总归是把叹气忍住了,“父亲的事情先不说了,回头在婚礼上,至少让塞萨尔叫你妈妈可以吗?请像母亲一样对待......算了,我不指望这个,像母亲一样称呼他就行。”
伯纳黛特把镯子取下来,放在她手心,让她握住,最后把她的手指贴在自己苍白的嘴唇上。“那就让他给你戴上,”她柔声说,“让所有人都看到。”
戴安娜的母亲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随着白雾悄无声息地飘远了。戴安娜拿着镯子久久不言,沉思着这些无法避免的冲突和父母双方对她的关怀,大部分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两边为难。
虽然乌比诺和伯纳黛特没有任何一个强迫她做选择,但她是个从来都不逃避的人,哪怕不需要她管,她也要伸手去管。如今她把自己困在这件事里,也算是她性格所迫了。
苍白虚弱的母亲像个少女一样爱恨分明,感情几乎没有杂质,身居高位的女儿却把思绪和目光延伸到每一个角落,对她触及的每一件事都投入过分复杂的考量。说戴安娜更比起伯纳黛特更像是家族之长,还真没错。
塞萨尔挽着戴安娜的腰,握着她的手,低头吻她的肩膀,“要睡一会儿吗?”
他的声音比他想的更温和。她侧仰起脸来看着他,薄薄的衣物从肩头滑落。他看到她眼神有些恍惚,好似往事在她记忆中汇合,她却不知道该往哪走,有来自父亲的,也有来自母亲的。他们俩对孩子的爱都很深切,对彼此却完全相反。
“抱我一阵,”她说,轻吻了下他的嘴唇,“像这样就可以。”
“你这样子还真难得一见。”
“他们俩的事情其实只是件小事,”戴安娜叹气说,“和我以往决定的绝大多数事情比起来都不值一提,放在我自己身上却感觉到处为难。我已经尽我所能去妥当应对每一个人之间的关系往来了,不管是你结识的,还是我结识的,最终都会在我的安排下相互交错,遍布成网,就连那只老鼠我都......”
“有些人是没法环环相扣的。”塞萨尔用双手抱住她的腰,“你很了不起,但你没法掌控现实的每一个角落,有些地方怎么都不行。”
“是因为总有人像你这样蛮横不讲理。”戴安娜的手纤细又温暖,覆在他手背上和脸颊上轻轻抚摸,“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一切,然后把它们当成现实,到处冲锋,直到真把它们变成现实。我的堂吉诃德是谁?不过是一个相信自己拥有另一个世界记忆的古代鬼魂,自称是先知,然后凭着自己的蛮横让别人相信你就是先知。”
“你这是在讽刺我,还是在夸赞我呢?”塞萨尔把脸贴在她手心里。
“我在说我为什么爱一个对着磨坊冲锋的假先知。”她叹气说道,“其实最开始,我们俩的结识和相爱也荒唐又诡异,来得突然又莫名其妙,不比我父亲和母亲的结识和相爱合理多少。”
“那你来说说,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这不是我该问你的吗?”
“我想先问你,”塞萨尔说,“因为我屁股下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坐在空气上。”
她耸了耸肩,拿指尖轻敲他的嘴唇,“我们俩的关系本来是个一戳就碎的磨坊,你却大叫着它是条龙对着它不断冲锋,于是真把它变成了条龙,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觉得无所谓。”塞萨尔吻她的手指,“我们都要努力寻找真相,但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真相。也许我们就是被一些无法言说之物吸引,产生了爱意,既然无法言说,那就对这些无法言说之物保持敬意好了,别管它是怎么来的。我们正抱在一起,互相抚慰,只有这一点才是真理。”
“别跟我巧言令色了,弄得我好像是那种耳朵发软一听情话就丢掉脑子的白痴。”戴安娜仰起脸来,亲吻绵密地印在他的嘴唇、脸颊和眼睛上,最后和他额头抵在一起,四目相对,“不过,你也很会安慰人就是。你准备好在婚礼上叫她妈妈了吗?以后你也要这么叫,而且你要叫的很殷勤才行。不然我一情绪低落,你就要被送去炼狱里接受折磨了,你想去吗?”
“你陪我去我就去。”
她的蓝眼眸闪烁着光彩,“我当然会陪你去。”还没等塞萨尔回话,她又补充一句,“但你要给我把家族和领地事务全都处理好。”
“你这话也太煞风景了。”
“因为我会就这句话和你签字画押,别以为你说说就算了!”戴安娜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现在,抱我去床上。”
第六百一十一章 塞萨尔老脸一红
......
婚礼之前,塞萨尔搜集了自己在领地里的传闻。
当然,他的整个生活,在旁人眼中无疑是神秘莫测的,不仅行踪诡秘至极,用意更是高深莫测。
从他接手古拉尔要塞开始,人们对他的印象就是像鬼魂一样,会随时随地出现在要塞的任何地方。在锻造工坊检察炮弹的铸造和储存,在建筑工地和工头大声争论,在货港拿着不合格的原材料和供应商扯皮,在库房里像秃鹫一样准确掏出腐烂的食物大骂管理员,此类事迹不枚胜举,说完之后就会当场消失,来得快,去得也快。
传闻当中,他甚至会忽然出现在整个领地的所有地方,从冈萨雷斯到要塞北方的林场都在其列。此事当然也不假,毕竟,戴安娜指派给他的事务遍及整个领地,如果有需要,他就会拉着菲尔丝带他传送过去,两地距离谈不上远,危害也就没那么夸张了。
除了这些鬼魂一样的出现方式,民众对他的印象,就是只能在重大的战事和庆祝活动里看到他,因此他每一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下都很让人惊奇,似人非人,似神非神,换言之还是神秘莫测。
当然,不是塞萨尔故意这么做,但人们对他的印象总是带着惊奇。考虑到人们把他视为萨苏莱人,以神秘莫测的方式抵挡了北方的攻势,这份惊奇无疑还要更胜一筹。
除去这点之外,就是人们对他的私人看法。其中之一是败家。为了赡养大量工匠和大兴土木,从各个贵族领地的金库里不断流淌到他手里的黄金总是不够用,因此连那些名贵的艺术品都卖得十不存一,广泛出现在他领地之外的贵族宅邸里。当然,也有人说这叫慷慨,具体用哪种称呼全看谁获了利。
此外,就是他的体格和体力。
最初的线索当然来自冈萨雷斯的战场,不过,每个军事贵族都有类似的传说,极尽夸大和想象,因此没有很多人关注此事。
后来此事传开,纯粹是因为声明昭著的公爵独女找了个人尽皆知的萨苏莱人当情人。人们对花边情事的兴致向来大于一切,于是立刻把旧事翻出来,说他体壮如牛,可以把马蹄铁掰弯,可以把铁条拧成锁链,接着把锁链直接扯断,有目睹者信誓旦旦说他的手指像萝卜一样粗,只要一支就能让女人神魂颠倒。
这种传闻和塞萨尔身边形影不离的无貌密探相结合,进一步发酵,就形成了他最后一个传闻。有人说他看着是个粗壮死板的萨苏莱人,和工匠还有建筑工人厮混在一起,私底下其实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体现了法兰人贵族的时代风尚,换言之,和他认得的每一个女人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有人戏称他为巨型花花公子。
自从婚礼传出了塞萨尔同母异父的妹妹塞弗拉的消息,这种谣传就更近一步,到达了的地步。因为人尽皆知,萨苏莱女人结婚比法兰人还要早几年,几乎在十一二岁就会订下亲事,因此,像塞弗拉这样的萨苏莱女人独自出现在法兰的领地,一定很不正常。
有从草原回来的行商信誓旦旦说,他亲眼看到这位领主的妹妹当时正要嫁出去,已经在大帐外举行婚礼了,差点就嫁到了其它部族。行商说当时塞萨尔还待在萨苏莱人的部落,年纪轻轻,一个人在草原人的音乐下跳舞,舞姿非常雄壮,受到人们一致瞩目和欢迎。但是塞萨尔完全不留意客人和主人,只管把新娘领到一边,就见她目光低垂,面红耳赤,完全听从他的摆布了,据说是达到了的程度,把新郎都给气走了。
“塞恩领主的私生子就是这么被赶出草原的!”
谣言混着真相,真相混着谣言,再加上旧的谣言产生新的谣言,新的谣言又和旧的谣言相互印证,如此传得到处都是,就成了人们对他的印象。塞弗拉不想受人注视,也不是不能理解,刚一受人所知就传出这种谣言,以她的习性着实很难受得了。
因为婚礼的意义不在于婚礼本身,因此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经过商议,决定把婚礼办成城市庆典,恩惠全城。这个决定,既是为了广泛地鼓舞人心,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铭记这一天。看起来,她们甚至打算把庆典转为节日流传下去,今后的每一天都要以此为理由召开庆典。
让塞萨尔做出这等决定,不仅把他的婚礼办成城市庆典,还要当成节日流传下去,让后世中人每一年都去庆祝,他自己的脸皮是挂不住的。但是,戴安娜显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阿尔蒂尼雅则更不必说。
领地里有些事情归他决定,有些事情则归她们俩决定。考虑到他最近一心特兰提斯,丢下领地不管,他显然是没有反对的机会,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昨天夜里的时候,塞萨尔还在半睡半醒中徜徉,感受着戴安娜很久都未曾有过的温柔对待,享受她像猫儿一样灵巧又像美梦一样温暖的娇躯。结果缠绵结束没多久,他就听到这种话,他却连争论的念想都没有,自然是只能对她微笑了。
“重大的责任在召唤你呢。”她也一样对他微笑,“如果可以的话,你又打算为这个节日赋予多少意义呢,塞萨尔?往后人们等到了每年的这一天,又会怎么提起我和你,以及提起你?”
塞萨尔当时竟然是老脸一红,把头都转开了。戴安娜看得欢欣无比,笑得更是又轻又愉快,前一刻,她说得他想改名换姓再也不当塞萨尔,后一刻,她又像是在用亲昵的笑声抚慰他的身心。这家伙平时要么说话带刺,要么高傲至极,一旦用上了劲头,他也有些招架不住。她照旧伸手搂住他的胸膛,柔软的胸脯挤着他的胸膛,好和他贴得更近。
“这婚礼比我想象中还要沉重得多。”塞萨尔抱着她的腰喃喃自语,“我真要被太阳晒成灰了。”
“某种意义上,”戴安娜轻笑着说,“我倾向于认为爱情是现实的。所谓的现实是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不变的。这东西既是条锁链,捆住我们,害得我们双方都行事受限,也是条铁锚,把我们固定在某个地方,不再随波逐流。而锁链呢,肯定是会生锈腐朽的,一不注意就会断裂,你觉得这时候我该做什么?”
“缝缝补补?”
“是不要让这种事发生。”她拾起本书敲在他额头上,“断裂的时候再去缝缝补补就晚了,你说呢,一不注意就放跑了阿婕赫的蠢货?你哪怕稍微注意一点,我就能让她听我的话了。当时距离我取代菲瑞尔丝在她心中的地位还有多久呢?我可是很有兴致当她的主人,那一定很有意思,真的。”
“你这话......”
戴安娜拿手托起脸颊,“我觉得你也该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达成关系就了结了,还要依靠时时刻刻的选择,坚持不懈的留心观察和一生的维护,如果不会死,那就是永远都要维护。这个后人将会铭记的庆典,就是我对我们的维护。我会把这条锁链修补得越来越牢固,因此没有任何人可以把它取代或是扯断,就算是天空之主来了也不行,那么你的维护呢,塞萨尔?冲锋到磨坊门口就宣布一切万事大吉,觉得可以顺其自然走到永远了吗?”
第六百一十二章 林间私会
塞萨尔思索着这些话语,自己一个人走过街道。为了观察他很久未曾关注过的古拉尔要塞,他没有事先通知任何人。沿路上有祭神的人群,也有唱颂歌的合唱队,到处都是袅袅青烟和在大街上招待客人的店铺。酒馆敞开店门,在街上摆开摊子贩卖酒水,诸如炒栗子、奶酪、灌肠和烤肉一类的食物也到处都是,占据了大街小巷。
这地方变了一副模样,但也不知道能变多久。
他从城内走向城外,当初崎岖难行的小径已经很好走了。从真龙化身的山脉上吹来一股股热风,尽管林木茂密,小径上还是萦绕着森林大火刺鼻的焦烟味,并非当真燃起了森林大火,只是化作山脉的真龙带来了这股味道,呛嗓子,刺眼睛。
此时晨曦未褪,雾霭笼罩着山谷,在枝叶繁茂的林间弥漫。塞萨尔刚从小径走入树林,就感到一股清新的林间感受。很难相信,这处树林也是食尸者经过时残留的痕迹,距离炙热的石头小径只有十多步远。可怖的腐血侵蚀了山岩、血肉和坚硬的土地,自然降解之后,竟留下大片饱经滋润的松软泥土,其中树木丛生,枝繁叶茂,形成了一片昏暗阴凉的林木地。
这些老鼠就像是......
仔细想来,那座可怖的食尸者巨巢从帝国北方的大森林一路南下,吞噬生灵、扭曲血肉、锻造遍体锈蚀金属的孽怪,结果竟然留下了一条树木丛生的森林之路,余荫将会庇佑它们经过的大地不知几百年。想到这里,塞萨尔就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还记得戴安娜此前给他拿了份汇报,其中提到,无名的野兽人萨满召唤纳乌佐格的血肉深坑,如今已经成了一片植物丛生的森林洼地。虽然林木中有鬼魂徘徊,像是座废弃的森林坟场,却常有鸟儿徘徊,夏蝉鸣叫,野兔也踩着曾是城镇建筑的林间废墟四处奔跑,据说已经繁衍了许多代。
野兽人栖息的北方之所以是片宏伟的大森林,确实有其理由。
塞萨尔在林间小路行走,两侧的树木已经很高大了,像是两堵高墙,枝叶之茂密难以言语,投下的影子漆黑无比,如同从日间走入黑夜。这些柏树散发着甜蜜的芳香,熏陶着在林木间漫步的爱人,每隔几步就能听到窃窃私语声和衣裙悉簌声,人们在林中亲吻,为了各自的爱情低声叹息。
这感觉,就像是希耶尔女神已经代替战争统治了这片区域。
对于这些人在林中探讨爱情的行为,戴安娜既有放任,也有刻意引导,用意之一就是消解要塞残酷的战争意义。毕竟,在不远的将来,这地方将不会是边防要塞,而是帝国和奥利丹之间重要的商路。领主的婚礼则进一步放大了这种行为的意义,此前是少部分人来到林中探索隐秘的爱情,此后,庆典本身将和这种行为相伴,号召人们来到林中探索爱情。
理所当然的,从城堡库房里拿出了很多酒水和木桌,就摆在林间空地,供人取用。最深处有片特地开辟的花园,位于树林后方,奏出一阵阵长笛和古提琴的声音,由于遥远变得朦胧而模糊,像是梦中的回音。
塞萨尔看到来访的法兰人贵族正在林间跳舞,带着假面具脚步利落地转圈,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是看上了本地商人年轻的女儿。他看了一阵,眼见又是一对爱侣相互环抱,跌入林间消失不见,不由得琢磨起了他的节日庆典在后世可能会有的含义。
多半会和爱情、狂欢以及酒有关,塞萨尔想到。这种性质的节日庆典倒也不差,比把他和战争、英雄还有权力者绑在一起更能让他接受。喧嚣的街市、纷繁混乱的舞会、甜美迷离的树林,这种插曲放在无处不笼罩着灾难征兆的世界,多少也能让活在里面的人们寻得些许慰藉。
塞萨尔看了一阵林间舞会,随后换了条小径往另一处城门走去,正经过一片阴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你再不过去,有人就要发怒了。”阿尔蒂尼雅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很飘渺,玄奥难辨。塞萨尔侧过脸去,虽然现在她一身深红色戎装,音色刻意压低,带着些男性气质,但塞萨尔还是能听得出她是谁。
“我猜不是戴安娜。”塞萨尔说,“我今早就对她说,我想四处走走看看我们的领地。”
“是一位年轻虚弱的母亲。”皇女伸出戴手套的手,按了下自己的羊首面具,“正在为你忽然失踪的行为怒气冲冲呢。有一堆侍女等着给你打扮容姿,整理着装,把野蛮的草原人打扮成配得上公爵独女的模样。”
“伯纳黛特安排的?”塞萨尔眉毛扬了扬,“我看就是她安排的没错了。把野蛮的草原人打扮成配得上公爵独女的模样,这话听着就像她会说的。”
“城堡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老师。”阿尔蒂尼雅说,“我只是半途经过,犄角上就挂了一堆东西,有从楼梯上飘下来的油纸,有不知道是谁扔下来的空酒袋,甚至还挂了支水晶杯,洒了我一脸的酒,你猜为什么我在摸自己的面具?”
“你说得我都不想回去了。”塞萨尔说,“在树林里随便打发一下时间,待会儿直接去宴会厅算了。”
皇女轻轻颔首,表示理解,不过随后语气又是一变,凝重起来。“但你确实需要着装,老师,”穿过树林找到他的人说,“现在还不算晚。既然你不打算回去着装,不如就近着装如何?”
“就你和我?”塞萨尔问她。
“和往常也没什么不同。”
“你是真不怕自己传出坏名声啊,阿雅。在你儿时的挚友、今后的宰执结婚的那天,和她的丈夫在林间私会,而且还是独处。”
“我想,”阿尔蒂尼雅说,语速缓慢平稳,着实很有皇帝的气质,“最重要的是,即使在阴影遮蔽的林间,戴着假面具,我也能找到你的踪迹,认出你的身影,这事不比坏名声更值得体会?我甚至都不需要看,只要你在附近,我闻到气味都能把你认出来。”她说着顿了顿,“但你身上真龙的气息是越来越浅了。距离那次仪式已经过去了太久。待到婚礼过后,也就到了用真龙的仪式给你送行的时候了。”
“你也要去?”
“我和血和魂灵可以进一步唤起真龙的呼吸,而且我和戴安娜一致认为,我也需要真龙的仪式唤起我的血脉。”阿尔蒂尼雅说着摇了下头,“不过,这不重要,之后为你送行是最重要的。经此一别,是生是死就要交给各自的命运了。说不定这的确是最后一程,就你和我,你觉得我们需要留下一些值得余生铭记的故事吗,塞萨尔老师?”
第六百一十三章 我的嘴唇需要染色
......
“可还满意?”阿尔蒂尼雅最后给他束起头发,这才打破沉寂,发声询问。
塞萨尔感受着她搭在自己两鬓的手指,抬头看了眼,她还站在他身后。“我想只要你说满意,这地方就不会有其他人说不满意。”他说。
阿尔蒂尼雅踱步转了过来,朝他弯下腰,好像要透过面具上的眼洞看清他的脸。她的面具犄角盘绕弯曲,看着像是能撞死猛兽,面具本身却小的很,仅仅是面绸缎织成的金色碎布,装饰在她双眼旁。不过,这面具给她增添了一种异样的风情,倘若没了面具,站在他面前的就真只是一个戎装的骑士,途经舞会只是为了例行巡视了。
此外,这副面具也给她蒙上了一股神秘感,似乎让她卸下了许多责任和负担,尽管只是暂时。
皇女面带微笑。“其实我很容易满足。”她说,“我很满意今天的氛围,无论是街市还是林间都洗去了过往的阴霾。民众欢度庆典,音乐美妙绝伦,人们都能徜徉在对生命的歌颂当中。说到底,如今没有尽头的战争和动荡,不都是为了让我们享有这样的日子?”
“真是难得,能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塞萨尔说。
“我只是不想对着满地血泊想象美好的景象罢了。”阿尔蒂尼雅说,“而我从北方走到现在,途径的地方大多都是遍地血泊,经我之手的占一半,经你之手的占另一半。不过,当然了,我也不想对着美好的景象感慨鲜血和死亡,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不喜欢萨苏莱人的样子?”
“可以想象,”塞萨尔说,“我在帝国人的眼里称不上耐看,英俊自然更不必说。”
“但我相信,我把你打扮成了我很满意的样子,”皇女原本在弯腰端详他,这时候又倚在了树上,还是在若有所思地端详他。“即使隔着面具,我还是认为没有人比你现在这样更让我满意。为什么呢?也许我不是在装点你的相貌容姿,是想借着这件事暴露你的心。”
这家伙说话和做事都很难揣摩,塞萨尔眉毛都扬了起来,“我还有什么可暴露的?”
“你总是有隐藏的面目不为人所知,让我怎么都抓不住。我也许......”
“你要告诉我,你只是渴望你抓不住的东西?”
皇女微微一笑,“你有那么点说中了我,老师。不止是抓不住,还有摸索不到,看不清晰,做出的每个决定都在违背我的设想。我觉得大多数人和事都很平庸,大多数景象,也都是司空见惯的景象,我还觉得,找出足够优秀的人用力抓紧,里外剖析,就能把他们变成我的手足。此外还有一些无法预料的疯子和狂人,就像一些难解的绳结,只要切下来扔掉就好。”
“听起来你觉得我是最后一种。”
阿尔蒂尼雅又靠过来,左手按住他的额头,右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梳理。塞萨尔能感觉到这手指的温暖,褪下来的手套就放在他腿上。“这话当然不差,最初,我觉得你是我需要立刻抓紧的人,随后的观察和剖析当然也会跟上。但看得越多,你就往外飘得越远。”
“捉摸不透的又不止我一个。”
皇女优雅地做了个手势,拿手指从他额头打了个转,最后食指尖抵在他眉心处,“言谈举止上的捉摸不透,不过是在表现野兽之状,成就无法揣测的伟业才是神明之举。当然你就算是神,也该是个虚像之神,因为人们很难想象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你这算是看开了吗?”
“怎么可能看开呢?我说这些话,就是在表明我有多看不开。”阿尔蒂尼雅说,“我怎么才能试着影响你的决定呢?又要怎么才能弄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东西,想做的是什么事呢?”
塞萨尔侧目看着一身戎装的皇女,她用手扶着他的肩膀,看着幽静的林木喃喃自语。
“我得说,我自己也看不清楚,前一刻我做了这个决定,后一刻我又想做另一个决定。”他说。
她低下头,“你看着不像是举棋不定的人。那么就是感情用事,冲动过头?”
“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在驱使我。”
“你总是任由它们驱使吗?”
“我当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我并不排斥。”
“现在你会排斥吗?”她轻声问道,“排斥那些无法言说的冲动?”
阿尔蒂尼雅原本已经站起身来,看着林间的黑暗喃喃自语,这时,她又倚着他的肩膀弯下腰。缕缕柔顺的白发沿着他的肩膀散落,像是一片薄纱。窄窄的羊首面具下,一张鹅蛋脸优雅而冷淡,正是那种在战场上擦拭剑刃洗涤鲜血的骑士,兼具残忍和英武。
她用握剑的手为他打理了这么久行装,自己的头发反而散乱起来。当塞萨尔抬手给她挽起头发,在两鬓的丝带上挽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像是闭合的花朵,等待有心人去开启。
虽然面具有些妨碍,塞萨尔还是吻到了她柔润的嘴唇,只是片刻相触。等她睁开眼睛,他感觉像是有花朵在眼前忽然绽放,她嘴唇轻抿,目光也低垂了一阵。看起来,她平日里说得做得都很夸张,实际上到了这一步,还是会闭上眼睛期待他的回应。
“当然,”她说,“我最后是会跨过最危险的一步,还是守住我内心的戒律,永远都会由您决定,塞萨尔老师。但在这之后,你身为老师却选择在我唇上留下你的印记,我就大可对你予取予求,或者说......在我挚友的婚礼上和她的丈夫私会,并在今后对他予取予求。”
这话实在是惊世骇俗,虽然塞萨尔清楚她会这么说,但是,猜测和当面听到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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