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塔楼的黑暗中忽然染上一片灰暗的色彩,约有人手大小,呈现出一片狂乱的漩涡状。塞弗拉看着它逐渐扩张,随后信使从中出现。
“神殿的修士传来消息,熔炉之眼受到蒙蔽和阻碍,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已近疯狂,他才是在渎神。”她说着顿了顿,看向塞弗拉,“我大约猜得出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我想,只要你不再自顾自远行,你有的是时间让他体认这个世界。话已至此,我希望这里不要再生是非,以免把城中更多人投入祭坛中。”
“你现在说这话,可真是晚的过头了。”塞弗拉摇摇头,瞥向蛇行者手心的微缩舞台。
信使也侧过脸去,视线和她落在同一处位置,更多燃料正在投入祭坛,抵挡从天而降的毁灭。“有些手段是必要的,我能做的只是减缓它酷烈的程度。”她沉声说,“比起从一开始就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更倾向于决绝的完成一切,然后再去寻求补救。”
“你最好总能找到补救的法子。”
“我知道,”信使回说道,“这点不用多说。”
大神殿的军阵笼罩着颂歌,势不可挡地指向上城,朝屹立不倒的熔炉光辉席卷而来。这一场面看似宏伟可怖,但是,这么快就把神殿的骑士和修士压向前线,其实也是他们的无奈之举,是他们被迫做出、也是必须做出的抉择。
乌比诺大公和维拉尔伯爵带来的世俗军队中,能够承载神迹光辉的人本就不多,没了颂歌庇佑就会困在迷失域,强行用颂歌庇佑却又会令其发狂。如今港口的战况焦灼不前,大神殿寄予厚望的海妖王庭连特兰提斯的边都没摸到,短时间内,只有神殿的兵力可以突破至上城。
特兰提斯的城中居民沐浴了这么久的熔炉光辉,他们困在迷失域中都得靠纳乌佐格指引,更何况雇佣兵居多的世俗军队?若想短时间内突破防线,就必须放弃困在迷失域中的世俗中人,把神佑的骑士压向前线。
乍看起来,城内城外的世俗军队都已陷入鏖战,城防空虚,正适合把神佑的骑士投入作战,还免去了他们和世俗中人纠缠的困扰。
然而,这仅仅是舞台的表象,是可以言说、可以写在后世历史的记录。在此之外,还有一层不可言说、也不可书写在历史当中的含义,那就是两边都在行使残酷之举。
大神殿把世俗军队当作抛出的诱饵,引出特兰提斯城内所有手段之后,他们就将诱饵弃之不顾,只管自己长驱直入冲向上城。特兰提斯也在把城中作战的人们当成燃料,他们每一次厮杀,心中的狂热都会愈发强烈,战死之后投入熔炉的燃料,自然也会越发炽热。
仅就这点来说,陪同神殿作战以及陪同法术学派作战,双方的区别也只在于哪一边牺牲的更不明显罢了。神殿为了信仰会多编织一些弯弯绕绕,把事情做的更隐秘,法术学派则根本装都不想装,都这年头了还在养奴隶。
飘荡的烟雾逐渐笼罩了整个特兰提斯,暴风雨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灰烬如雪花般飞舞飘落。很多街道上堆积的灰烬都已淹没脚踝,尚且幸存的建筑都给浸染得灰蒙蒙一片。枪炮在曲折复杂的迷失域中几乎失去了效用,因为就连炮弹没了神佑的辉光都会深陷在迷失域中。已经有不止一枚炮弹绕着某处半塌陷的墙壁做起了圆周运动,一直转到落地都没转出去过。
迷失域中的战况越发复杂了,战场已经切分成了无数块,受到蛇行者操纵的纳乌佐格们却很快适应了一切。特兰提斯的士兵会在战死之后投入熔炉,敌方的士兵却不会,因此献祭一直在迷失域中悄无声息地进行。
迷失的士兵撞上那些毫无表情的屠夫之后,每场战斗都短暂而血腥。有些逃跑的人撞入同僚怀中,进一步扩散了恐怖的流言,描述那些受到神佑的刽子手是怎么像屠宰婴孩一样屠宰他们的战友,又是怎么把砍下人头的残躯像棍棒一样挥舞,用骑士尸身上的金属甲胄把人和墙壁一起砸成血肉和泥土的混合物。
当然,这种溃败并不奇怪,目前除了少许几个老骑士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服从神殿的命令,执意要救出他们的战友,其他骑士都放弃了两边的鏖战直指上城。在大神殿中,心生怀疑的不服从者终究还是少数。
“塔楼很快就会暴露了,”信使说着看向青蛇,“希望你们做好了抵挡的准备和放弃的准备。”
话音落下,蛇行者就开始了转变,她汲取着周遭的黑暗,令它们环绕着她的躯体不断汇聚,看起来就像许多条蜿蜒伸展的流体黑蛇环绕着她流淌,不时穿过她青色的蛇身躯。而她的躯体本身也虚实不定,随着穿过她虚体的物质发生改变,显得变化莫测,诡异至极。
塞弗拉知道,自从走出智者之墓,蛇行者就从未展现过自己本来的面目。不过为了给塞萨尔展示自己守卫城市的意愿,她还是得多付出一些才行。
菲瑞尔丝低声诵咒,更多黑暗物质从窃取神迹的法杖中蔓延而出,连结着蛇行者的蛇身躯。她看起来越发诡异了,光线好像无法落在她身上,直接从她身上穿过去照在了她背后的天花板上,但她却又清晰可见,只是缺乏了鲜艳的色彩对比,呈现出纯粹的灰色。
就像一副铅笔画。
“只要你在守卫城市,城中的教派当然也会支持你。”信使说着取出一枚灼灼燃烧的璀璨结晶,毫无疑问是凝聚着熔炉之火的结晶,“就像在墓中一样把它们投出去吧,蛇行者。虽然我们希望你把它们都投向夜幕中遮蔽熔炉之眼的荆棘,破坏那些屏障。但是,当然,你可以随你的意自行使用和保存一些。”
青蛇握住结晶,一轮辉光从中迸出,点燃了环绕着她身周的黑蛇,但她毫无反应,任由它们被耀眼的白光吞噬。塞弗拉看到,随着熔炉的辉光点燃窃取来的神迹,充满诡异色彩的蛇行者真身已被完全遮蔽。一副神圣耀眼的甲胄笼罩着她全身,任谁来看她都是萨加洛斯的神使,而非虚实不定的恐怖野兽人。
她展开两只臂膀,往上浮升,光辉闪耀的盔甲之下已经不是蛇尾,而是一条蜿蜒穿梭的耀眼尾迹,就像星辰划过夜空的轨迹。再往上看去,内里更是一片辉光,完全看不到她本来的面目。
这一幕真是虚幻,而且荒唐。
“你希望作为神殿的使者出战吗?”信使朝塞弗拉看了过来,“我也有法子打扮你,只要你同意。”
第六百八十七章 彻底扼杀我和你
......
正在发生的一切颇为虚幻,虽然他了解前因后果,知道一切是因自己而生,心里却缺了些确凿无疑的感受。
如今塞萨尔的视野已经遍布飞渊船,因为从死亡中归来的潜蜥已经遍布船舱各处。他自己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却得到了他们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仿佛事情本该如此。
海妖王庭藏在深处的贵胄们不断抵抗,致命的诵咒像合唱一样持续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戛然而止。从遍地血水中钻出的潜蜥就像受诅的亡魂,像从地底生出的树木根须,在法咒中碎裂,又在鲜血中重组,最终将他们层层缠绕,拽入猩红之境的诅咒之中。
于是一切声息都渐渐休止,没入空虚,还活着的潜蜥纷纷俯下头颅,对先知表示古老的敬意。
塞萨尔这才往前走去,选出最近的那条路线抵达操纵室。其实这片复杂曲折的廊道他从未真正走过,但就方才不久,他已经熟悉了每一处曲折的转角甚至每一片墙壁的花纹。最终,他站在飞渊船最深处复杂的风暴引擎前,看到隶属海妖王庭的海生野兽人也都对他低下头颅,表示敬畏。
刚才海妖贵胄陷入绝望,也是因为这些武力强大的侍卫全部倒戈。侍卫们不仅不站出来抵挡敌人,给予他们逃跑的空隙,还反过来扰乱法咒,妨碍他们传去它处。
其实塞萨尔自己也不清楚真神先知对于野兽人的意义。毕竟,食尸者族群看到他的反应其实不大,但现在看来,先知的权柄会根据他行使的阿纳力克道途层层递进,刚才这一幕已经是相当深入的神迹了。
此外对于不同的种群,对于先知的期待也不尽相同。如今看来,受困已久的海生野兽人要比食尸者更为渴望古老的辉煌。
对于海妖王庭这支人鱼分支,塞萨尔其实没想赶尽杀绝,但有些事情委实很难把握。他行使的道途本是为了分担和减缓潜蜥族裔的死伤,没想到却点燃了整座船上野兽人古老的火焰,连海妖王庭的侍卫都被血腥的疯狂占据。他们前赴后继冲向自己曾经守卫的贵胄,只为让他们无法逃脱,全部身死当场。
虽然他觉得疯狂之事正裹挟着自己步步往前,但他明白,这些野兽人已将生命放在他的天平上,将其视为赌注。古老的神迹从他手中诞生,每一份神迹的起源都有他身边几个野兽的贡献。蛇行者,食尸者,甚至还有这尾推波助澜的人鱼。
似乎不该是这样?
恍惚中塞萨尔看向远方城市,视线似乎越过重重阻碍落在上城一座塔楼中。这里虽然没有骇人的巨浪和遮天蔽日的雷霆,让他可以看到特兰提斯的城市景象,但也一样岌岌可危。一条坦途贯穿了下城直抵上城祭坛方向,两侧世俗军队深陷鏖战,死伤惨重,神殿骑士却在稳步向前,势不可挡。
熔炉之眼束缚在希耶尔的迷域中,持续压迫着呼唤自身的祭坛,意味着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已经穷尽手段,开始亵渎和蒙蔽他的神萨加洛斯了。从上城的祭坛辉光往外看去,建筑就像烈火中的羊皮纸卷一样蜷曲发黑,燃烧殆尽,灰烬亦汇入夜幕中那疯狂的云层,然后如大雪一样洒向全城。
“不该是这样。”塞弗拉说,“这一切都因你而起,当然,也意味着因我而起。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死灰复燃了吗?”
“至少先了结这里的一切。”塞萨尔说,他当然知道她在表达什么,“其余的我们事后再来讨论。”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就因为你想找到一条指向你希望所在的捷径。”
“最近和我对话过的人只有两种,要么完全否定我的希望,要么就是态度比我更坚决,把自己的性命乃至一切都搭在了我这条捷径上。我很难找到一个人公允地讨论这一切。”
“你最好还记得你最初的样子,记得你是为了什么才封印阿纳力克的道途。”塞弗拉只说。
塞萨尔抬手拂过飞渊船庞大的风暴引擎,刚死去不久的海妖贵胄浑身浴血,为他操纵船只,将其缓缓启动。染血的锁链从顶上垂下,就像吊死者身上垂下的肠子。昏黄的光线中,引擎和舱室都显得怪诞诡异,但都不如他和他所造就的令人心悸。
他确实位于飞渊船中,但他的感知已经迅速延伸到船外,随着鲜血的蔓延逐步扩张,规模越来越大。
他无法描述自己掌握的视野。他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们什么都能看得到。他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但他们什么都能听得到。
那些从猩红之境归来的死者就像他的延伸,是他的眼和他的耳,是他的意志和他的欲望,是他染血的手,渗透着他们抵达的每一个角落。他听得到每一个死者狂野的咆哮,感觉得到每一个死者无休无止的渴望。
他们在血污中不断碎裂和重组,好似从土里源源不绝钻出的藤蔓。他们生长,攀爬,向着战场的中心蔓延而去,并进一步扩展着他的感知。而他本人就站在飞渊船的核心,使得一切发生,并愈演愈烈。
闪电遮蔽了港口的夜幕,缠绕着黑色铰链的船只屹立不倒,围绕神迹发生的厮杀依旧焦灼,只等待一个改变的契机。
谁能在水域中获胜,谁就能把战胜的势头投入特兰提斯,成为更进一步的胜负契机。
塞萨尔想起了他和塞弗拉的对话,于是伸手摸索海妖贵胄的遗物,找到一枚银镜。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阵,觉得自己的面孔既像蜥蜴也像鱼人,虽然不会被人发觉是塞萨尔,自己看着却也很陌生。他将尖锐的蹼趾举到眼前,稍稍握拢,感觉黏滑至极,染满血污。接着他把手张开,又是几个死者如藤蔓一般从鲜血中诞生,跌落在地,逐渐长大。
他在用他们的眼睛注视自己,同时他也在注视一切,——注视整个战场。海之女对所有活着的海中族裔传达自己的意志,他则掌握着所有归来的死者。这里的一切就像一个微缩的机械舞台,每一个齿轮的运作都在他们的意志之中。
改变战况的变量也蕴含在每一个齿轮交错的节点上。
“如果你不想它是疯狂的诅咒......”海之女忽然低声对他说,“你可以在这里的一切了结之后祭奠他们,并给予解脱。这样一来,至少他们只会是一时重返战场的英魂了。”
“事情可从不会像你们想的那样发生。”塞弗拉也压低了声音。“在这之前,你们可曾想过特兰提斯会走到这一步?”
“这话倒也不错,”塞萨尔说,“我距离握住真神先知的权杖似乎只有一步之遥,那会意味着改变一切吗?”
“至少我们可以付出努力,做出更多尝试,在握住权杖的同时抵抗那些不可言说的宏伟意志。”海之女说,“我并非野兽人,我也在对抗古老的意志,至少在这点上你们可以相信我。”
“你这缕残魂一旦回归族群的记忆,就会像雨滴落入大海一样消失不见。”塞弗拉指出。
“那你呢?”塞萨尔问她,“如果我完全握住真神先知的权杖,你会带着彻底扼杀我和你的意志追逐我到时间的尽头吗?毕竟我和你有一个活着,另一个就死不了。”
海之女抓住了他的肩膀,纠缠的触须之间传来了极度困惑的情绪,塞弗拉则显得习以为常,“你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你在我手中死了这么多次,我对你怅惘的回忆却这么少吗?”她问道。
“我想是因为我十次里有九次都在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迷思吧。”塞萨尔说,“招人厌烦。”
“算不上不着边际,但从你口中说出来就很让人心烦。”塞弗拉说,“我想这确实是一种可以预见的未来,但它不该由你说出来,就像你期待它发生,像你会为了让它发生做出一系列灾难性的行为一样。虽然我知道,你确实期待着很多不可思议的荒唐的事情发生,有时执着得太过,还会忘记和它息息相关的许多后果。但这里不行。”
第六百八十八章 神选者的造就
塞萨尔想耸耸肩,可惜肩膀上压着个幽灵,手劲大的过分,他抬不了多少肩膀。必须承认,他是怀有类似的念想,说成渴念有些过分,说成心有所动则恰好合适。人们心中总是会有无数繁杂的念头浮现,大多都转瞬即逝,只是他的念头会格外清晰,很难一闪而逝。
“你的要求也一样,”他说,“现在不行,在这里不行。”
“我这句话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刻越深,塞萨尔,你最好不要忘记。”塞弗拉说。
他发现自己有些恍惚。“是啊,我希望我们的话都是。倘若最后我失去了一切希望和意义,我至少还有你这句承诺。”
“我希望你这句话已经说完了。”塞弗拉说。看起来对他灾难性的发言,她已经有所预感了。
“不,我还没说完。”塞萨尔说,“到那时候,如果你有其它事情要做,还有其它希望和意义要付出,没空来实现你的承诺。那我就把它们全都烧成灰,抛进大海。”
塞弗拉好像不觉得奇怪,“和你讨论一些事情,总会发展成这种灾难性的结局。”
“我只是在展望将来。”塞萨尔注视着飞渊船逐渐升起,“你该知道,塞弗拉,有段时间我预见了很多灾难性的场面。当时它们看着还很遥远,现在我却看到了每一条指向它们的抉择和分支,就在这里,在这片战场上,非常多......你感觉不到吗?我只要不去做一些只有我能做的干涉,那些灾难性的征兆就会立刻发生,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让预见成为现实。”
“你也总是有充分的理由。”塞弗拉说。
“你也该知道,”他说,“我有种感觉,如果还我坚持我来自过往生命的原则,我就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挽救不了。当然我做了也有可能一事无成,但我至少可以做,有着希望和前路可以追寻。这时候我就会对自己说,没办法,事情只能这样解决,不是吗?”
“我希望你扪心自问,等你成了问题,你又该怎样解决。”她说。
“就像你说的那样,由你来解决我。”塞萨尔说,“我觉得这说法挺浪漫,不知道你觉不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拉一下勾来强调承诺的意义?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完成特兰提斯的一切,而我得握住先知的权杖,——至少让我在这场战争中握住它吧?等到事后,我可以努力一下把它收起来,放在一个落满灰的隐秘角落里。”
“世界的剧变和你身边支持你的每一个人都会推动你握紧它,一刻都放不下去。现实一点,塞萨尔。”
世界上有无穷多的无奈和无穷多的可惜,哪怕是塞萨尔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探寻,他也不能把一切都装进自己的箩筐里。他再次抬起手,从海妖贵族身上剥离他们的智识,化作一片妖异的血雾汇入风暴引擎中。现在它是个活着的风暴引擎了,听从他的意志自行操纵飞渊船,不再需要任何舵手。
至于海妖贵族余下的东西,人格、思维、记忆......他看了眼海之女,决定还是听从她的意见,给了他们解脱。
“是啊,我们都得现实一点。”塞萨尔承认说,他感觉自己肩上的双手稍有放缓,看来这么做对缓解情势有好处。“为了拿起一些东西,就得放下另一些东西,可能这就是为什么阿婕赫要走吧。”他说。
“阿婕赫和你身边两个野兽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她从没对你说过她想要什么。你以为这是为什么?”塞弗拉问他。
塞萨尔笑了,“显而易见,信使在推动我,青蛇在依赖我,阿婕赫却完全指望不了我,她不仅指望不了,看起来还会为了她所希望的和我针锋相对。她是觉得我迟早会用自己的渴望压垮她和她的一切吗?毕竟我不可能为了她的希望放弃我的。真奇妙,有些事情我一直耿耿于怀,和你一说,却一下子什么都想明白了。”
“某种意义上,是你在自问自答。”塞弗拉说。
“是啊,但要有你在场,我的自问自答才能得到结论。”塞萨尔说,“那么等到若干年后,就让我看看我和她谁能压垮谁吧。”
从现在往回看,阿婕赫也许是最早从特兰提斯看出他渴念的人了,说不定从那时开始,她就放弃和他站在一边的念头了。既然为了这座城市,他宁可把北方的领地和领地中的一切都弃之不顾,那他还有什么可以退让的?
当然是没得退让。
没有在无人的夜晚抽出长剑,对着他高高举起,将他分尸后带走,这已经是阿婕赫能够表达的最大的仁慈了。毕竟,只要把他的头颅裹起来遁入北方的森林,任谁也没法把他的无头残尸弄活。类似的事情伊丝黎已经展示的很完美了,她只需要照做就行。
“有这必要吗?”塞弗拉问他。
“我已经回答过了,没办法,事情只能这么解决。”
“视你那时的存在,我会决定解决她还是解决你......解决我们。”塞弗拉最后说。
遥远的城中视野收敛了,塞萨尔收起笑容。海之女头上每一缕触须都垂落下来,和他彼此缠绕,从中传来海中族裔广袤的视野。归来的死者已经遁入到处弥漫的鲜血,无声散开,为他洞察着战场的每一个部分。他这艘飞渊船位于林立的船只残骸之间,流淌着金属镕流的铰链在海浪最前方开辟了一片地狱般沸腾的大空地,而海浪就止于此处。
这残骸当然是依据熔炉之火而生,法阵也是熔炉的法阵,但特兰提斯对卡莲修士提出的经文理论已经探索得相当深入,再加上建筑工都来自食尸者氏族,带着野兽人的痕迹,这法阵可不止是单纯如此。
他仍然还只是阿纳力克的先知,存在之处黑暗空虚,不时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但他当然可以不止如此。诸神的要求虽然苛刻,还总是彼此冲突,但对于无意志的阿纳力克,很多事情都是称不上亵渎的。
塞萨尔抬起手来,大片海中族裔都闻言远遁,撤出战况激烈的船只残骸,从猩红之境归来的死者则纷纷涌入其中。还活着的海中族裔辅佐他驾驭飞渊船阻挡敌船,身后的死亡则持续发生。猩红的鲜血和炽烈的熔炉法阵彼此浸染,他在其中精准地调整齿轮,使得归来的死者恰到好处落入法阵,分崩离析,带着阿纳力克的气息献祭自身——
当然,这种献祭也可称为祭奠和解脱,完全符合海之女的希望。她的双手本来抓紧了他的两肩,听了他的狡辩,才稍有缓解。
这未必称不上是一种变革......从猩红之境到熔炉的祭祀,再加上特兰提斯的一切都是由他造就。
确实是,塞萨尔再次抬起手来,依旧黑暗空虚,却闪烁着光芒,散发着熔炉的光辉。“神选者的造就......”他说,“只要抓住脉络,会比想象中更加轻易,你觉得呢,海之女?”
“我希望萨加洛斯可以为你平衡阿纳力克疯狂的念头,塞萨尔。”她说。
“亦或是更疯狂,诸神的意志在我脑子里到处纠缠,把我的灵魂都搅成了浆糊。”塞萨尔说着笑了笑,“不过还好,不管怎样,塞弗拉承诺了为我了结一切,所以我可以放手去做了。你看,要是我成了问题,她会奔波到时间的尽头,只为了解决我。”
“我真希望自己没听见你们俩说这个。”海之女说。
第六百八十九章 真龙之影
......
不管这地方的事情要如何收场,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混杂着诅咒和鲜血。战功和封赏,这路初行欢快,路途渐远,就苦痛渐多。
塞希雅不怎么想介入神殿的争斗,虽然她可以沿着熔炉刻下的坦途前行,但她还是走进了左手边的窄巷。
她穿过许多不同的地带,穿过落差可达十多米的深谷断层,穿过几乎是高塔一样拦在身前的黑色巨石,穿过垂直折向头顶天空之后往下折至地底的小径,穿过像是地裂山崩一样满目疮痍的废墟。她还走过了一段两边断崖深不见底的黑色岩脉,山脊落满油脂,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平原。
当然塞希雅知道,深谷断层是街巷石砖之间的缝隙,黑色巨石是路旁的石子,扭曲的小径就是普通的街边小巷,满目疮痍的废墟也只是城市的贫民窟年久失修。至于黑色岩脉和落满油脂的山脊,说穿了就是破房子的屋顶,还有烟囱常年烟熏火燎染上的油。
法师们的兴致就是这么莫名其妙,仿佛夜里做了个荒诞不经的乱梦,醒来了就要大叫着让全世界都知道一样。
塞希雅走下山脊,走进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荒野,把一个尖叫着说他们都要困死在里头的士兵给踹了出去,然后拿着地上骨碌碌转的炮弹当板凳坐了下来。直觉引领着她随心所欲地穿行,就像法师给城市释放的诅咒并不存在,而她也不需要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就只是一路穿行,如此就可以洞悉一切。
她在荒野里绕了几步路,绕进了被诅咒藏起来的地方,发现鸟群从石头的缝隙里飞了出来,盘旋在四周。空气里弥漫着木炭燃烧和炙烤肉类的味道。
她又绕过十多块石头,每绕过一块石头,世界都会剧变。不见尽头的荒野变成沼泽,沼泽又变成畜栏,畜栏又变成无人的街巷,街巷上堆放着许多废铁,其中有一堆废铁之间遍布窟窿,透过窟窿往里能感到不一样的温度。
她收起长剑,弯下身子朝着比她手还小的窟窿钻下去,只一恍惚间,她就站在一扇木门前了。
木门是正常的,就像木门背后的酒馆也是正常的,不过塞希雅弯下了身子,所以她还是能感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她能感觉千万个醉酒的傻瓜身子比她弯得还低,从这个低矮的木门穿过,其中有一半多都会被门槛绊倒,踉踉跄跄摔倒在街巷上。
塞希雅弯腰进入酒馆,走向台前,一个她在这世界上最不想看到的人也站在台前,还扭头看了她一眼。这家伙身材还是和当年一样瘦削,高大显眼,黑色大衣套着厚衬衣,头上也还是端端正正的剪短的头发,下巴完全没有胡须。虽然她不想和这人说话,但这人就站在台后当老板,所以她不得不上去要了杯酒。
待她喝完了一杯,酒桌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士兵,脑门上插着把断剑,活像是个别致的盆栽。接着又是一个士兵,后脑勺被斧头劈开了,正往外流脑浆。然后是一个本地的妇女,衣服破烂,身体,她的腹部给剑剖开了,但她手指上有两枚血淋淋的眼球,不用想都知道是从哪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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