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活化的高塔扭曲变形,随后又在光束中碎裂炸开,拦腰的部分都化作焦黑的灰烬飘飞四散,余下的部分则在浓烟中倾倒,跌入街巷之中。大片大片的烟云在城市每一个方向升起,城市不断活化,像笼罩着幽影一样扭曲变形,又在强光中破碎崩解,残骸砸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塞弗拉即使从上城看去,这场景也无法形容,置身在下城则更难想象。神选者开启的门扉似乎更大了,修士们高声吟诵的祷文几乎要压过崩塌的巨响,更多士兵笼罩着耀光向前推进。
这时,一根神庙立柱大小的黑色尖矛飞速掠过,猛然扎进指向上城的坦途,带着一连串耀光闪烁的士兵贯入一栋屋邸,整个房子瞬间四分五裂,建筑残骸和人体碎片一起抛向四面八方。很多碎甲胄和残肢抛在半空中的时候还笼罩着耀光,——受到神佑的人体残肢,这一幕颇有些黑色幽默。
蛇行者全身笼罩着神圣白炽的盔甲漂浮在天空中,背后巨大的羽翼竟也透着强光,像是耀光构成的圣洁幻影。信徒们完全不知道她是谁,攻城者纷纷退避,简直是大白天见了鬼,守城者则都开始高声欢呼,说神的使者已经抵达,和他们同在。
黑暗的尖矛投出之后,又是一支璀璨的光矛从她展开的双手中缓缓浮现,兼具光辉的圣洁和磅礴的威严。
这条妖艳的毒蛇竟是整座城里看着最具威严的神使,塞弗拉已经能想象出历史会怎么诉说这一幕了,除了荒唐就是荒唐,她想不到其他任何描述。
第六百九十三章 好吧,主公
......
虽然海之女满心惋惜不舍,塞萨尔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他无视飞渊船在深海的价值和历史意义,命令船只一路前行突破重围,径直往前撞去。两船相撞,此事在战场中看似并不起眼,声势却极为惊人,如同当初食尸者巨巢撞向要塞城墙,发出轰鸣。
刹那间周围泛起一阵涟漪,弯曲膨胀,扩散开来。冲击之下周遭雨幕都消失不见,形成一片巨大的真空。
船只坚不可摧的底部裂开豁口,依稀可辨的雨声转瞬间回潮,化作恐怖的咆哮。雷霆笼罩之下,冰冷的空气侵入了如墓穴一样阴森的船舱,而飞渊船的撞角已经深入了前方那艘飞渊船的船舱,几乎要将其贯穿。
塞萨尔知道,神代气息的源头就在这艘飞渊船深处,只要将其熄灭,海啸和雷霆自会散去。他赌的是海中战事焦灼无比,有赫尔加斯特的神选者米拉瓦做威慑,希加拉的神选者不敢把自己的凭依放到特兰提斯,因此,在这船中最多也不过是些大神殿的祭司和骑士。
至于让飞渊船全力相撞,他只能说,真正的海中族裔还是太过在乎飞渊船了。他们没法像他一样不到生死关头就让两船相撞,双方均受严重损坏。
这是认知的区别,船只轻而易举突破阵线的时候,塞萨尔就知道海妖王庭的贵胄不想拿飞渊船当消耗品阻拦自己。此前莽撞的年轻贵胄或许是唯一有可能这么做的人,但是,他已经死了,没法再做一次莽撞的决定。
塞萨尔弯腰走出舱室,从死亡归来的潜蜥已经沿着裂隙涌入敌船,还活着的潜蜥夹杂其中,接受死者的庇佑紧随其后。他穿过裂口,穿过两船交错之处,没有受到任何妨碍,就像在海中漫步。
站在另一处船舱中时,他忽然意识到,倘若他完全成为神选者,那他受困神代就是必然之事。为了影响人世,神选者们总是得有一个非其莫属的凭依——让塞弗拉当他的凭依,怕是会让她起杀心,当时距离他最近的阿婕赫极有可能成为她之外的获选者。
然后她就当真再无自由可言了。
这时候,塞萨尔也不免明白了一些过去难解的困惑,为何崇高的权柄会改变如此多的事情,会让人无法挽回的离去,难道不能想些办法做出弥补,让一些事情得以挽回吗?是的,他确实可以想尽办法去弥补,但弥补是对已经造成的罪孽做出补偿,罪孽则总是会发生,伴随着掌握权力的路途变得罄竹难书。
有些人既不想承受那些罪孽,也不想得到他的弥补。
“人们渴望的事情并不相同,可以一同前行的路途也并不相同。”海之女对他说,“虽然我们相见不久,但我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随后,信使的声音也传入塞萨尔耳中,在狂暴的战场中清朗无比,如同神鸟鸣唱从沸腾的深渊中飘出。
“我们已经多少次共商大计了,先知?又有多少罪孽在我们的沉默中悄然发生,而我们决定遵照彼此的决定让它们发生?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每一份见不得光的事情,我把它们都呈给了你,问你愿意承担哪些,而且,当然,我会承担其中每一份。你觉得这路途可能和始祖那条路共存吗?”
“你总是在告诉我我们犯了多少罪孽。”塞萨尔说,“说实话我和你谈话,都会觉得你手上沾满血腥却心怀善念,相反很多人行了不少善举,我觉得却觉得他们并非善类。”
“这世界并非一场善恶之争,还有别的意义。”信使往前挥了下手,破裂的船舱缓缓撕开,“我心里的善念也用不到什么善举上,只能让我知道自己在散布恐怖罢了。正因为我们面对的绝非善恶之争,我才会如此行事,如此要求......你。”
“先知是做这种事的吗?”
“那我叫你主公吧,正好对应那位主母。”信使若无其事地说,“我对神选者的造就算不上完全洞悉,但我对过去的历史熟知于心,有些事靠揣摩也能揣摩得出。阿纳力克,萨加洛斯,猩红之境,熔炉祭坛,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接近它们,就像在书写看不见的祷文,这成千上万的人和野兽则将其进一步铭刻。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和真正的神选者也只差前往神代了,接着,那两位神选者......”
“他们打算把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好让自己真实的存在降临于此。”塞萨尔说,“从这场面就能猜得出了。如果神代断绝无法避免,这就是最好的法子。”
“是的,他们想要把神代的碎片嵌入人世,特兰提斯的熔炉祭坛就是个绝佳的锚点。你只要去碎片中走一遭,你就和他们几乎没有区别了。也许会有一点区别,但是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你的心思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深沉的。”塞萨尔说,“你有几张面具?”
“你非要问吗?”
“先知是不能问,但我觉得主公可以问。你可别告诉我这只是个称呼。”
“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
信使伸手一拂就揭去了人类的面孔,似乎还感到一阵轻松。露出的脸当然不是人脸,是一只发须灰白的老鼠,眼珠众多,就像她的同族。接着她再次伸手拂去,那张食尸者的面孔也随之消失,露出一片血雾涌动的虚空,仿佛黑色兜帽下藏着另一个世界的门扉——这就是进阶到一定地步的施法者。
“我确实没想过面具之下还有另一张面具,”塞萨尔说,“你戴了一张食尸者的面具,假装你还和自己的同族一样,又戴了一张人类的面具,假装你还和人类一样,难怪你装人装的这么习惯。现在我们之间不再有虚假和欺骗,——我希望没有,所以,我想触碰你真正的面孔。”
信使本来还在跟着他的脚步深入飞渊船,显得颇为专注,很明显是对神代的气息有些想法。听了这话,她又无奈起来。“我好像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认真的吗?”
“我都站在这地方了,我还能不认真吗?”
“好吧,主公,”信使说,“现在你握住了这份权力,所以我发誓,我们之间不再有虚假和期盼。摸摸看吧,用你的手指触碰这片虚空。”
塞萨尔还没做好准备,信使就抓住他的手,抚上那片血雾涌动的虚空。但她刚想趁他不备把手甩开,他的血就从指尖渗了出来,血雾凝聚起来,透着血色的冰肌玉肤自行显化,沿着灵魂的轮廓和思想的形状勾勒出面容,快得她完全来不及阻止。
“别乱用鲜血!”她叫了出来。
他的指尖拂过她的嘴唇,感觉触感冰冷却柔和。“我可是神选者,”他说,“我当然可以给你这无面的萨满赋予面容,这就叫弥补。现在你可以考虑给自己少戴几张面具了。”
她一把抓起自己食尸者的面具扣了上去,“我并不希望自己拥有面容,先知。”
“主公。”塞萨尔指正说,“虽然你说你不希望,但你的灵魂和思想自行塑造了它,我觉得这就是对的,容不得否认。”
“这称呼真让人绝望。”信使说。
第六百九十四章 厄兆的影子
寒雨倾落在滔天海浪之上,像是成千上万的尸体从夜空中降下,掀起浪花。鲜血侵蚀着现实的表皮,使得一切都影影绰绰,仿佛处于汪洋般的血色暗影包裹之中。
塞萨尔逐渐接近目标所在时,飞渊船深邃的廊道已被死尸铺满,逐渐沉入猩红色的沼泽。他走过之处,亦形成一条血红色的泥沼,更多死者从中挣扎着爬出,汇成鲜血一样的浪潮掠过他身边,往前涌去。
“但我也在想一件事,”他对信使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推动我来到这里?”
“这样以来,你就可以掌握只有你才能掌握的权柄。否则,塞萨尔,靠着郁郁不得志的大司祭和受骗埋了几百年的隐修士,特兰提斯这座城市能支撑到几时?裂棺教派和他们真能完全容忍彼此,探讨所谓变革,容忍平民持续发声?”
“过去你只是劝说我长久关注特兰提斯而已。”塞萨尔说。
“劝说对你毫无意义,这是我的结论。”信使说,“在我看来,每个人都会改变你订下的规则,更何况你订下的规则本来就不完善,难以长久。这座城市,还有你订下的规则,只有你可以把它们护在你的羽翼之下,免受其它影响。”
他仿佛又回到群山之间,刚从梦中醒来,正是睡眼惺忪,抬起视线,就看到幽幽蓝月挂在雪松的枝条上,看到信使在月影中皱着眉头,一脸严肃,还在描绘他们走过的山川大地。当时他看得见她为自己的族群付出心血,很少为族群所知,却不见她在他的灵魂上勾勒另一些景象,他自己也像她的族群一样,几乎对此一无所知。
“你多少有些让人害怕了。”塞萨尔说,“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害怕吗?孩子害怕严厉的父亲。”我的族人也是这么想的,”信使说,“每次发现我做了什么却又不得不接受,他们心中的畏惧都会再加一分,但看到族群的变化,敬重也会同样多出一分。否则,塞萨尔,他们怎会甘心长久接受我的摆布?”
“那你为什么要揭下面具,把这话说我给听?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也在受你摆布?”
信使答的很平静。她的声音很轻,却能刺透黑暗。“虽然我达成了目的,但让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你才能知道提防我,知道为什么要和我保持距离。恐怕你那些暧昧的想法刚升温没多久,就已经结束了。就把这话当成要分别的朋友送你的分别礼吧,我认为别走的太近对政事上的公允也有些用处。”
“揭下这两张面具之后,你倒是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塞萨尔说。
“你好像并不惊讶。”信使说。
“是的,这都是我认为你会说的话,这种关系也是我认为你想达成的关系。”塞萨尔对她说,“你推着我走了这么久,我心里可不会没有情绪。既然你推了我一路之后又想转身走开,说我只要接受就好,那我就接受了。接下来,你就可以期待我以后的反复无常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好的含义。我说的对吗?”
“这正是我希望的,过去我和你的关系模糊不清,有些事不好说出来,以后我们就有的谈了。尽管我们一定会在这条路途上携手并进,但每一个部分都注定充满矛盾。你的看法,我的看法,争论,退让,代价——犯下错误的代价,谋求越界的利益需要付出的代价,希望我不用向你解释每句话的含义。”
“看起来你想从我的族群开始讨论。”她点头说,“也好,出于友谊提供的宽容是很容易越界,那对我的族群,以往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就像你说的,当成要分别的朋友送你的分别礼,接下来我们就得更为公允地讨论各个族群了。”
“知道了。”信使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情,完全符合她的风格,但他对她的认识也更深了。
“你们人类的关系真是复杂难言。”海之女忽然低声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的信使不想把更多事情变成带着私人感情的偏爱,特别是对她自己的族群。”塞萨尔对她说,“这种东西只能在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维系,但她是以自己的死亡为前提勾勒将来之事。当然,在你的族群,有古老的族群记忆控制氏族女王,事情肯定用不着深思熟虑倒这种地步。”
“那你接受吗?”海之女的声音飘渺幽静,“我看过你们的诗歌,作为人类来说,你已经触碰到你可以亲吻的地方了不是吗?”
“换一种方式会更有意思。”他答道,对这尾人鱼微微一笑。
不管今后要怎么共处,总之现在信使紧随塞萨尔的脚步,尽她所能清理前方的障碍,步步深入船只腹地。不过和他操纵的飞渊船不一样,这一艘飞渊船似乎更加古老,船只内部仿佛就是一个世界,以深不见底的饥饿将一切可以容纳的事物都吞入体内。它就像智者之墓,不过规模要小得多。
或许这就它承载神代门扉的缘由。当时他看到自己操纵的飞渊船几乎贯穿此船,撞角却深埋其中,并未真正将其贯穿,他就该有所预料了。
更大规模的猩红迷雾涌入船舱,朝着他的目标席卷而去。走廊逐渐开阔,且四面八方每一条走廊都在弯曲倾斜,指向唯一的方向,最终也会交汇在同一处。他们逐步向前,虽然脚下只是其中一条走廊,但塞萨尔已经通晓了周遭每一条走廊和每一处舱室。每往前一步,神代门扉传来的气息都会变得更加浓烈,并在他们走到拐角尽头的时候猛然膨胀起来。
道路来到尽头,千百个长廊的幽光穿透了广阔无边的空间,汇聚在同一处球形大厅内。塞萨尔走上前去,看到地上带有平滑的反光,材质像是某种黑色岩石,嵌满了蜿蜒纤细的金属线条。岩石环绕着大厅边缘镶嵌其上,构成了一处圆环状的海岸。
他接着望向黑石海岸环绕着的海面,看到波涛汹涌起伏,鱼群往来穿梭,远远超出这处小型海洋所能承载的范畴。它似乎是深海某个位置的截面。
“你接触了你不该接触的东西。”那声音从海的另一侧传来,像是遥远的雷鸣。
海之女代他发出了声音,“你指什么呢,法莫雷莫斯?”
“你一定知道,过去发生的厄兆,它们的影子会投射到后来的世世代代。现在交替之时再度降临,太阳不久就会陷入黑暗之中,厄兆的影子也会抵达这个时代,搅扰生灵的存续。你一定是疯了才会抓住它的影子,任由它凭依和诅咒你。”
“是你搅扰了我们的存续,法莫雷莫斯!”海之女高声说,“是你疯了,而不是我疯了。”
“疯了?”海妖王庭的皇帝——也许只是个幻影,他的声音非常低沉,“你才疯了,居然对邪神之影心存幻想。冰川纪和黑暗时代同样波及了大半个深海!我们靠着飞渊船退至深渊的另一边,在虚空中漂流了几个世代才得以幸免!所有生灵都要为再一次到来的黑暗做出准备,而我......我已经为了这个希望操劳了三生三世。你现在是什么,海之女?你也和那些野兽人一样,是厄兆的爪牙吗?”
第六百九十五章 星辰之剑
塞萨尔想说这其中存在着一系列复杂的缘由,不过,除非是亲历者,这么说注定毫无意义。对于诸神殿,阿纳力克存在的性质无可置疑,他这种被称作阿纳力克之影的,则更要除恶务尽。
从诺伊恩的地下祭坛醒来直到现在,他从未像法师一样探索道途,以求掌握非人的知识和可怖的力量。但是,他道途仍在持续前行,随着每一次他见证古老的隐秘,随着每一次他推动历史的变迁,它都会跨过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有时候,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听了这么久菲尔丝讲述学派往事,塞萨尔当然知道,法师们驯养的奴隶探索阿纳力克的道途从未有过成效。后来,戴安娜的回忆再次佐证了这点。她认为那是一个无解的课题,付出太多,代价太大,还会引起大神殿的征讨和过分关注,最终也只能掩埋在尘封的纸卷中等待后人发觉。
如今他意识到,此事的根源其实不难解决,但靠法师无论如何都无法克服。他度过的每一个节点在法师们的探索中都是死结,他却将其逐一跨过。
那些让他意识接近崩溃的节点,都是因为他孤身前行,事后不得不找到戴安娜将其层层封印,这才免于受害。那些让他像走过坦途一样跨过死结的,则是因为数不胜数的生灵夙愿,正如现在。
说是狂热也好,痴愚也罢,这些生灵浸透了猩红之境的气息,他们的信仰或是信念汇聚起来,确实让他跨过了最致命的死结。某种意义上,他现在的处境就像先民智者和他的生命之墙,是将其视为己有,铸成高墙,还是如海之女所说给予他们解脱,就看他在这一战之后的抉择了。
渴望真知和力量的探索者在道途中深陷诅咒,意识崩溃,思维解体,最终化作噬人的血雾被法师组织抛弃,被大神殿消灭。伪装成先知的自我封印者,却在众人的推动下握住了权杖。这事既有着命运的不确定性,也有着先知和众人的彼此造就。
他封印了这么久的道途,最终握住它却既不是因为自己,也不是因为他身边的任何人,就是为了一座城市和它象征的图景。
塞萨尔伸出胳膊,摊开手掌,索莱尔留给他的水晶就在他手心闪耀星光。果然,法莫雷莫斯诉诸罪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也知晓古老之事,见证过天空之主的象征。在这被深海的黑暗浸透的大厅里,它的光芒璀璨夺目,仿佛明亮的星辰从夜空落入海中。
“我带着索莱尔的信物。”他用传遍大厅的声音吟诵说,“现在你来告诉我,法莫雷莫斯,是谁来对谁宣布罪行,是我对你们宣布罪行,还是你对我们宣布罪行?”
虽然塞萨尔也不知道索莱尔具体遭遇了什么,但诸神殿不仅沉默至今,还竭尽全力抹去往事的痕迹,一定有他们的负罪和不安。
令人不安的沉默笼罩着飞渊船大厅,接着喧嚣声起,海妖王庭的军队从遥远的深海中涌出,从死亡归来的海中族裔随即扑入大厅。塞萨尔没给他们下达命令,但海妖王庭真正忠心的军势涌入大厅时,那些听命于海之女和听命于海妖王庭的海生野兽人都自发现出了爪牙。
“握紧这饰物吧,主公。”信使说,“它的光辉中蕴含着很多无法言说之物。已逝的天空之主已经为这一刻准备很久了。推动你走到这里的,可不只有我一个人。”
暴风送来了他们狂热的呼号,汇入他的灵魂和血肉,这水晶箭矢汲取了这一切,依附着他的手化作一把剑。他还记得在真龙栖息的森林,索莱尔握着他的手,用苍白的嘴唇喃喃低语,也许每一声低语都是在为他铸就一柄合手的利刃。
甚至于,塞萨尔都没明白过来它发生了什么,剑就在他手中了。这剑通体都是虚幻耀眼的蓝色星光,手握之处却柔软温暖,像是她伸出双手和他相握。他很难长篇累牍描述它的锋利和优美,描述它和他的手掌有多契合,因为亲眼看到、亲手握住它的感受几乎无法言说。
它的剑身纤长笔直,两侧尖刃流淌着火焰一样的星光,白炽耀眼,锋锐感从血肉直达灵魂,威胁着一切有实质和无实质的存在,令他想起深渊边缘索莱尔刺穿熔炉之眼的箭矢。剑柄虚实不定,像夜幕中的星辰一样闪烁不断,化作许多形状,但每次闪烁都恰好包裹着他的手腕。
就像在诺伊恩当着剑术老师的面头一次握住木剑一样,他握紧星剑举过头顶,划过黑暗的大厅,把涌出海面的海妖族裔和他们磅礴的声浪一同剖开,就像切开了世界的表皮。它在流动——每一缕在它剑刃上流淌的星光都极有分量,举高时重心落至双手,劈下时重心迅速转变。
若不是这剑携带着索莱尔致命的威慑,塞萨尔一定会暴露自己剑术寻常的事实,再加上这剑用起来诡异至极,他还会从剑术寻常一下子变成学艺不精,在高声宣讲之后当场颜面尽失。
还好海之女及时融入他的灵魂,她就像握着他的手一样让他扭转身体,拧转手腕,这才没有让他失态当场。
鲜血和死者沿着塞萨尔剖开的空隙涌入海中,活着的海生野兽人亦穿梭其中,如一柄由生灵和死者编织的利剑延续他剑刃的轨迹,代他挥出了下一剑。这一剑不如上一剑锋锐,但远比上一剑规模庞大,转瞬间就剖开了大群海妖王庭的军队,打开了致命的缺口,裹挟着血海涌入其中。
他感觉自己就像握着两把利剑,感到他的觉知已然遍布大厅,沿着两柄剑的轨迹不断蔓延前行。他在席卷的鲜血中穿梭,伸出手指划过生者、死者和扑面而来的法咒,每一个瞬间都在洞察整个战场。
塞萨尔举剑前刺,眨眼间已随着激流跨过近百米距离,还没等他用利刃穿透法师的隔绝咒术,海妖王庭精锐的卫士就飞跃到他身前。若不是他对手中诡异的星剑专注至极,没法分心,对攻的时候他真会大笑出声。因为他们精锐的卫士本可阻拦大群海生野兽人,却放弃了防守只为阻挡他片刻,好让身为贵胄的法师仓皇逃命。
海之女如同握着他的手一样和他改变剑刃的轨迹,她也从未用过这种利刃,凝聚了全部神智驱使它划出绵延的剑痕。两名卫士当场身亡,武器尽断,身躯创口覆着刺眼的星光,将其从内到外点成耀眼的星辰火炬,随后如同砸烂的瓷器般片片碎裂。
这片刻空隙使得海生野兽人突破大片防守,不远方的贵胄法师则已消失无踪。
另外两个精锐卫士飞身刺来,手中长戟挥舞得精妙绝伦,堵死了塞萨尔的去路,他完全躲闪不及。不过很显然,他的身躯把他们迷惑住了,长戟贯穿之处,他腹部和胸口迅速张开,自发形成两个诡异的空洞,其中利齿翻涌,血眼眨动。
如此耀眼夺目的星辰之剑握在他这等邪物手中,连那卫士都看得愣住了。
塞萨尔当然知道这其中蕴含着何等复杂的缘由,但这缘由又能给几人诉说呢?
第六百九十六章 你一时着魔
血眼、裂口,还有雾状延伸的猩红肢体,此类非人的特征当然不会毫无来由,每一种都象征着欲望的凝结和感官的渴望。
塞萨尔当然知道,它们分别对应着凝视、吞食,以及触碰,当然,也许也意味着疯狂的洞察,意味着最彻底的占有,意味着最深入的相拥。
来自死者大群的感官彼此连结,笼罩着由他道途显化的欲望感官,道途显化的感官亦是环环相扣,笼罩着他自身拥有的感官。
诸多知觉彼此牵连,将它们感知到的一切逐步往内,层层传递,如同彼此嵌套的圆环,最终指向他岿然不动的圆环中心。而圆环中心在混乱无序中保持着绝对的有序。
给三重知觉分出主次当然很有必要,因为塞萨尔既不想成为大群的化身,也不想当真放弃自身的存在。即使手握权柄,阿纳力克作为无意志的起源之神,也在无时不刻牵引他的灵魂和血肉,——那种感受就像引诱婴孩回归温暖的母胎,放下一切令人倦怠的沉思和探索。
温暖却致命。
此外,塞萨尔对神代气息的感知更为强烈了,那已经不再是感知,而是渴望,是对自己曾经失去的血肉的渴望,正对应着阿纳力克和它分裂出的诸神。吞食的欲望正在不断膨胀,生满利齿的裂口亦在鲜血中接连浮现,他已跃入海中,朝着气息所在不断前行。
笼罩着他的感官正在膨胀,就像圆环在飞转,每次转动都会传来更为强烈的感知。风暴之主希加拉。神选者为了自己的欲望打开门扉,令本该高居神代无法触及的存在抵达人世,就像把美酒倒入杯中一样令他蠢蠢欲动。它在呼唤他,让他去占有和吞食。
此时法莫雷莫斯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海之女对塞萨尔解释过后,他才明白,方才的法莫雷莫斯不是幻影,不久前当真就在附近。有些飞渊船是特殊的,不止内部空间广袤无边,核心位置还承载着深海的一部分,可以筑起他们的行宫。
必要的时刻,这些飞渊船可以先行驶向远方,海妖则只需等待船只抵达目的地,就可以穿过黑石环绕的深海随后抵达远方。
直到塞萨尔穿过鲜血和残尸,切开一片坚韧的珊瑚墙壁,他才意识到行宫真正的含义。而且,他也知晓了一件事——海妖王庭还不是深海统治者的时候,海妖们是怎么对海中族裔犯下罪孽,并一次次逃离围剿......带着整座宫殿逃跑。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